卷帘门缓缓升起，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圣多明戈那特有的带着硫磺和酸雨味道的空气再次灌了进来。
外面的夜色浓重，路灯像是一排排接触不良的义眼，在雾霾中投射出昏黄且不稳定的光锥。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雪佛利·色雷斯（Chevillon Thrax）正停在空地上。这辆车显然加装了重型装甲板，车身被喷涂成了并不显眼的亚光黑，但侧面依然用荧光喷漆画着属于边缘行者的夸张涂鸦。引擎盖下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打呼噜。
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穿着一件复古立领夹克的男人正靠在车门旁。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插在兜里，看起来与这周围废弃工厂的破败格格不入，倒像是在等待接送某位大人物的专职司机。
听到卷帘门的动静，男人直起腰，吐掉牙签，露出了一个得体却带着几分雅痞的笑容。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法尔科（Falco）拉开车门，视线越过走在前面的曼恩，落在了后面那个瘦削苍白的身影上。
“看起来……确实挺白的。“
“少废话，法尔科。“丽贝卡推着烬的后背，像赶鸭子一样把他往车边赶，“这是‘白板’。别看他现在这样，动起手来比你那辆破车的轴承转得还快。“
丽贝卡跳到法尔科面前，指了指烬，又指了指法尔科。
“白板，这是法尔科。我们的车手。只要是在这片大地上跑的东西，就没有他驾驭不了的。当然，如果我们要逃命的时候他没掉链子的话。“
法尔科并没有生气，只是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是自然。我的任务就是把各位安安全全地送到地狱门口，然后再把各位从里面接回来。幸会，白板先生。“
烬看着法尔科。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不同于曼恩的沉稳，也不同于皮拉的癫狂。那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上车！都别磨蹭！“
曼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庞大的身躯把悬挂系统压得往下一沉。他钻进了副驾驶，多利欧紧随其后。
后座的空间虽然宽敞，但塞进皮拉、琦薇、丽贝卡、露西和烬之后，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车门重重关上。
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车内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开车。“曼恩沉声下令。
法尔科熟练地挂挡，油门深踩。这辆几吨重的装甲车并没有发出迟钝的嘶吼，而是随着一声令人愉悦的涡轮增压声，平稳而迅速地滑入了夜色。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从圣多明戈的废弃工厂区，逐渐过渡到科罗纳多农场的边缘。远处，夜之城核心区的全息投影直插云霄，将半个天空染成了迷幻的紫红色。
车厢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准备。
琦薇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红色的数据流在她面前的视网膜投影上瀑布般滑过，她在检查区域网络的安全协议。多利欧正在给她的机枪弹链压子弹，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露西看着窗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曼恩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点燃。
辛辣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听着，这次的任务虽然是个回收活，但别把它当成去超级市场买菜。“
曼恩转过身，粗壮的手臂搭在椅背上，墨镜后的红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委托人是法拉第。“
听到这个名字，后座的气氛明显变了一下。
琦薇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皮拉也不再摆弄他那些小玩意儿，而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就连一直看着窗外的露西，也微微侧过了头。
只有烬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手里握着那个废铁块，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残缺的“LIZZIE“字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曼恩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浑厚，“那家伙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看路、剩下三只眼睛都在盯着钱的混蛋。他的信誉在道上就像过期的合成肉一样臭。但他给的价格，这次还算公道。“
曼恩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半根。
“三千只是定金，全部的赏金是两万五千欧金。如果我们能把那个‘货物’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还有额外的奖金。“
“两万五？“皮拉吹了声口哨，虽然还是带着那股痞气，但明显比之前的三千要兴奋得多，“这就对味了嘛！看来这次这批‘医疗物资’里肯定塞了点别的东西。是军用科技的违禁药？还是生物技术的基因样本？“
“这不关我们的事。只要不是让我们去炸荒坂塔，这就是笔好买卖。“
曼恩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钱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透过墨镜看着车顶，仿佛那里也是夜之城那片看不见的天空。
“法拉第虽然是个烂人，但他的人脉是真的。他在中间人里的路子野得很。这次他松口了，只要我们这单干得漂亮，展现出咱们这支队伍的素质，以后这种级别的活儿，甚至更高级的活儿，都会优先考虑我们。“
曼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来生（Afterlife）。“
一直沉默的多利欧突然开口，接过了话头。
这两个字一出，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那是夜之城所有雇佣兵的圣地。是传奇诞生和埋葬的地方。只有最顶尖的边缘行者，才有资格在那里拥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酒。
曼恩点了点头，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心的笑容。
“哪怕是死，我也要以传奇的身份死。我要让罗格那个老太婆亲自把名为‘曼恩’的酒端上桌。“
他握紧了拳头，机械义体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我们的小队很强。我知道，你们也知道。皮拉的技术，琦薇的黑客能力，露西的潜行，多利欧的火力，还有丽贝卡……“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烬。
“还有这个新来的神枪手。我们不比任何人差。但在这个操蛋的城市里，光有实力没用，你得有名气。你得让那些坐在摩天大楼里的公司狗听到你的名字就会手抖。“
“而法拉第，就是我们的跳板。“
曼恩的声音很有感染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领袖气质，让原本对法拉第颇有微词的几人也安静了下来。
但这安静之下，涌动着并不平稳的暗流。
多莉欧掐灭了手里的烟，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
“既然是法拉第，那就得多留个心眼。“她的声音冷冷的，“萨沙以前常说，那家伙给的情报从来都只给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通常是要命的。“
提到“萨沙“这个名字，曼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
“所以我让你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曼恩转过头去，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情报我也核实过了。这次的目标确实是康陶的一支伪装车队。路线、时间、护卫配置，都对得上。“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够狠。这就是一次完美的行动。“
车子正在驶入圣多明戈的高速路段。
烬坐在丽贝卡和露西中间。
他能感觉到身边丽贝卡那躁动的兴奋，也能感觉到另一边露西那种刻意保持的疏离感。
关于“来生“，关于“传奇“，关于那些欧金。
他的脑子里并没有这些概念。
但他听得懂曼恩语气里的那种东西。
那是一种燃烧。
那个大块头在燃烧自己。为了一个名字，为了一个位置，像是在黑夜里拼命想要发出光亮的火把。
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
“白板。“丽贝卡突然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肋骨，压低声音说道，“别听曼恩在那画大饼。那个法拉第我也见过，长着四只眼睛看着就恶心。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就在后面好好趴着。要是情况不对……“
她拍了拍腰间那是那把名为“铁胆“的霰*枪。
“跟着我跑。别傻乎乎地去当英雄。“
烬转过头，看着丽贝卡。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她那张画着夸张妆容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不跑。“
烬轻声说道。声音很小，被引擎声盖过大半。
但他握着废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如果这里是地狱。
如果这群人是在地狱里挣扎的同类。
那他这具随时会碎掉的身体，这仅剩的一次性燃料，也许……
法尔科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老板，前面就是伏击点。距离目标进入伏击圈还有五分钟。“
车速开始减慢。
前方的路灯全部熄灭，显然是琦薇的手笔。
黑暗笼罩了这片废弃的高架桥下层。
曼恩扔掉抽了一半的雪茄，将那副墨镜向上推了推。
“全员，检查武器。“
“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