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仓库里，空气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而显得有些凝滞。只有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单调嗡嗡声，以及远处高架桥上浮空车掠过的呼啸。
曼恩重新坐回了那张被他巨大的身躯压得吱嘎作响的旧皮沙发里。他摘下墨镜，用一块油腻的绒布擦了擦镜片，露出那双经过改造的电子义眼。那双眼睛里红色的光圈微微收缩，重新打量着站在场地中央的瘦削男人。
“身手不错，虽然看着像个马上就要报废的次品，但反应神经是顶级的。“曼恩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的探究，“既然是丽贝卡带回来的，就算半个入伙了。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叫吧。“
烬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块发声单元有些干涩地摩擦了一下。脑海深处，在那片白茫茫的迷雾中，一个单音节像是溺水者吐出的气泡一样浮了上来。
烬……
他的舌尖抵在上颚，几乎就要将这个字送出口。
“叫他‘白板’。“
丽贝卡抢先一步开了口。她跳到烬的身边，甚至还踮起脚尖，把胳膊肘搭在了烬的肩膀上——虽然她够得有些吃力，但这并不妨碍她摆出一副罩着小弟的大姐头架势。
“你看他这副死样子，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身上也白得跟个鬼似的。‘白板’（Whiteboard），多贴切。“
烬看着丽贝卡那双得意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背。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被他咽了回去。
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名字也许并不重要。甚至，“烬“这个名字本身，可能也只是一段并不愉快的过去的残渣。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行，白板就白板。“曼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手一挥，指着周围的人开始介绍。
“既然入伙了，就把脸认全。省得下次在街上被人打了黑枪还不知道往哪边跑。“
他指了指身边的短发女人。
“多利欧。我的副手，也是这里最靠得住的肌肉。你要是有什么搞不定的重活，或者想知道怎么把人的脊椎骨完整地抽出来，找她。“
多利欧正在给手里的重机枪上油，闻言抬起头，那张硬朗的脸上露出一个不算温柔的笑容。她冲烬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专心地擦拭着枪管上的膛线。
“那边那个吞云吐雾的，“曼恩的手指转向墙角，“琦薇。我们的黑客。平时话不多，但在网络里，她比谁都吵。“
琦薇靠在满是涂鸦的墙壁上，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红色的全息面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有那双植入式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数据流的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稍微偏了偏头，红色的光点在烬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地上的这个废物你已经认识了。“曼恩踢了一脚还在揉手腕的皮拉，“皮拉，我们的技师。虽然手脚不干净，嘴也臭，但修东西的手艺还凑合。你要是想给自己的义体加点什么花里胡哨的功能，或者想弄个会自动爆炸的假丁丁送人，找他准没错。“
“去你的曼恩！“皮拉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刚刚被卸掉关节的手腕，一边恶狠狠地瞪了烬一眼，“这小子刚才那是阴招！等我把我的‘大猩猩手臂’调试好，非得把他的屎都捏出来！“
曼恩没理会皮拉的叫嚣，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二楼的栏杆旁。
那个银发的背影依然没有转过来。
“露西。“曼恩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深潜者。也是个难搞的角色。不想死的话，别随便连她的个人局域网。“
介绍完毕，仓库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曼恩脖子后的神经插槽突然亮起了一圈黄色的提示灯。
“滴——“
他皱了皱眉，伸手在耳后的通信模块上按了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曼恩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有些不耐烦，随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行了，别废话了。就把坐标发过来。钱少一分都不行。挂了。“
他切断了通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从桌上抓起那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个吸血鬼又来活了？“多利欧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啊。瓦卡科那个老妖婆介绍的中间人，说是有一批这一片‘流失’出来的医疗物资需要回收。“曼恩从怀里掏出一枚分离芯片，随手插进桌上的投影仪接口。
全息地图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展开。一条红色的路线在圣多明戈区的工业废墟中蜿蜒。
“一群隶属于康陶的运输车队，或者是外包给康陶的走私贩子。管他呢。“曼恩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只有三辆车，护卫力量大概是两台战斗无人机和几个拿着动能步枪的保镖。“
“报酬呢？“皮拉凑了过来，金牙在全息蓝光下闪闪发光。
曼恩伸出两根手指。
“三千？“皮拉怪叫起来，“这老东西打发叫花子呢？三千欧金？我们这么多人分？连买几发微型导弹的钱都不够！这还得加上事后的义体维修费和弹药费，搞不好还得倒贴！“
“三千确实太低了。“琦薇冷冷地插了一句，声音经过处理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质感，“康陶的加密锁很难搞，如果要我不触发警报拿到控制权，光是购买破解协议的成本就要五百。“
丽贝卡直接跳到了桌子上，一脚踢穿了全息投影的影像，让地图闪烁了两下。
“不去！我不干！这简直是侮辱！让那个中间人自己去吃屎吧！“她挥舞着那双巨大的机械手，“我们要接大活！要去抢荒坂的军火库！这种捡垃圾的活儿谁爱去谁去！“
抱怨声在仓库里此起彼伏。
这就是夜之城的底层边缘行者。哪怕拥有着足以撕裂钢铁的义体，哪怕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小有名气，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司和精明的中间人眼里，他们依然只是廉价的耗材。用几千欧金就能买他们的命，甚至是他们的尊严。
曼恩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并没有跟着一起大骂，也没有露出什么为难的神色。
他看着多利欧。多利欧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她知道最近团队的资金流有些紧张，曼恩为了维持大家的装备维护，已经垫了不少私房钱。
曼恩突然伸出手，大手在多利欧的手背上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沉稳，有力。
“蚊子腿也是肉。“
曼恩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抱怨。他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塔，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这年头，有的赚就不错了。够我们要一顿好的，再给车加满油。“他咧嘴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勉强，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豪横，“而且这种只有几个保镖的运输车，对我们来说算个屁的挑战？就当是饭后消食运动了。“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
“接了。今晚行动。“
没人再反对。曼恩的话就是这里的规矩。虽然大家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但身体都很诚实地开始检查装备。
“等等。“
丽贝卡突然从桌子上跳下来，指着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烬。
“那他呢？白板怎么办？“
丽贝卡走到烬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旧夹克，下面是脆弱的碳化骨骼。
“老维可是说了，他现在就是个玻璃人。要是让那帮保镖的动能步枪扫一下，哪怕不打穿，震动也能把他震散架。带他去就是送死。“
她转头看向曼恩，眼神里带着护犊子的凶狠，“这是我的投资，还没回本呢，不能这就折了。“
曼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那双红色的电子眼再次落在了烬的身上。
他走近了两步。
“玻璃做的身子……“曼恩喃喃自语，然后伸出手。
烬没有躲。
曼恩的手并没有攻击，而是停在烬的眼前，比划了一个拿枪的姿势。
“你的反应很快。刚才那一手，说明你的肌肉记忆还在。“曼恩看着烬的手，那双手很稳，哪怕是在这种充满压力的注视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既然不能抗线，那就别往人堆里扎。“
曼恩转身走到那个堆满武器的架子前，翻找了一阵，扔过来一把长长的、包裹着迷彩布的武器。
烬抬手接住。
很沉。
是一把老式的“阿修罗“智能狙击步枪。虽然型号有些旧，瞄准镜的边缘还有些磨损，但枪管保养得很好，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枪油味。
“你会用这个吗？“曼恩问。
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
手指熟练地滑过保险栓，拉动枪机，检查弹仓。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他举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的通风口。
那种熟悉的感觉顺着枪托传导进身体。世界在瞄准镜里变得清晰、简单。只剩下十字准星和目标。
“……会。“
烬放下枪，点了点头。
“那就行。“曼恩打了个响指，“今晚你就当那双眼睛。找个高点，给我盯着那几辆车。要是有人想偷袭我们的屁股，或者有那种讨厌的无人机飞过来……“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帮我们清场。“
丽贝卡看着拿着狙击枪的烬，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狙击手的位置通常在战区边缘，相对安全。
“那就在高处好好看着，“丽贝卡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备用弹匣塞进烬的口袋，“别还没开枪就把自己给后坐力震碎了，白板。“
烬摸了摸那个沉甸甸的弹匣。
那个硬邦邦的废铁触感在胸口的内袋里微微发热。
他看了一眼曼恩，又看了一眼丽贝卡。
“明白了。“
这个光怪陆离、被霓虹灯和公司标志淹没的夜之城，一个为了钱就要去拼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