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上积水的坑洼，溅起浑浊的泥浆，但这并没有影响车内弥漫的那股近乎狂热的轻松气氛。
原本压抑沉闷的引擎声，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首凯旋的摇滚乐前奏。圣多明戈那令人窒息的工业烟雾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开始逐渐密集，那是属于夜之城繁华与堕落的光谱。
“呼——哈！“
皮拉猛地把那双夸张的长手举过头顶，哪怕是在拥挤的车厢里，他也忍不住要通过肢体动作来宣泄过剩的多巴胺。他那双经过改造的义眼快速旋转着，金色的牙齿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闪着光。
“那个谁！白板！“
皮拉直接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探过身子，那张总是带着戏谑表情的脸凑到了烬的面前。之前那种看待“垃圾“或者“累赘“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新奇玩具的亢奋。
“刚才那一枪！我的天，那一枪简直绝了！“
皮拉用那根像是金属筷子一样的食指比划着，在空中画出一个夸张的弹道轨迹。
“我当时都准备好要去捡这丫头的义肢了，“他指了指旁边的丽贝卡，“结果‘砰’的一声！那个康陶铁皮罐头的枪就在手里炸了！那可是智能追踪都做不到的角度！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义眼里装了什么军用级的弹道计算模块吗？还是说你那双还没烂完的肉手里藏了微型陀螺仪？“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伸手去抓烬的肩膀，想要检查一下这个“神枪手“的构造。
“把你的爪子拿开，皮拉。“
丽贝卡一巴掌拍掉了皮拉的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盘腿坐在烬的身边，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碳酸饮料早就没气了，但她依然惬意地晃着罐子。她没有看皮拉，而是把下巴扬得高高的，几乎要戳到天花板上去，脸上写满了“老娘早就知道“的嚣张。
“我早就说过，他是潜力股。也不看看是谁把他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丽贝卡用肩膀撞了一下烬的胳膊，力道不轻，但对于现在的烬来说，这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信号。
“喂，白板。刚才那枪之后，这混蛋，“她指着皮拉，“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你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简直比他在酒吧被人扇耳光还要精彩。“
烬没有说话。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辆的震动微微摇晃。那只握过狙击枪的右手此刻正塞在夹克口袋里，手指依然有些不受控制的细微痉挛。胸口那道金色的裂纹在衣服下隐隐发热，像是在抗议刚才那次超负荷的射击。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痛苦。
他看着丽贝卡那张涂满油彩、表情生动的脸。在这个充斥着谎言和背叛的城市里，这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维护，让他那颗仿佛被冻结的心脏感到了一丝奇异的温度。
“运气。“
烬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吐出两个字。
“运气个屁！“皮拉不依不饶地转过头，“运气能让子弹拐弯钻进散热孔？承认吧，你小子是个天生的杀手。虽然是个哑巴，身体也脆得跟薯片一样，但在那一瞬间……啧啧，有点那个味道了。“
前排的曼恩手里夹着那根已经熄灭的雪茄，虽然没有回头，但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愉悦。
“行了，别把新人捧上天。这次只能说是康陶的人大意了。“
曼恩伸手拍了拍正在开车的法尔科的肩膀。
“法尔科，找个地方停一下，买两箱酒。今晚我请客。庆祝我们的新人入伙，也庆祝这次任务圆满完成。“
“收到，老板。“
法尔科从后视镜里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里的牙签上下晃动，“前面有个自动售货站，虽然只有合成啤酒，但够劲。“
“有酒就行！“多利欧在副驾驶上伸了个懒腰，身上那件厚重的战术背心发出摩擦声，“我都快渴死了。那种打完架后喉咙里全是火药味的感觉，真让人受不了。“
车厢里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每个人都卸下了防备。露西也不再一直盯着窗外，而是转过头，看着正在和皮拉斗嘴的丽贝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琦薇低着头在摆弄她的数据板，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根一直夹在指尖的烟已经灭了也没点上，显然心情不错。
任务完成。
拿到报酬。
还能活着去喝酒。
对于边缘行者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一天。
然而。
夜之城从不许愿。
就在法尔科打着方向盘，准备将这辆沉重的装甲车驶入匝道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雷达警报，没有声音提示。
烬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种熟悉的感觉。
那种像是被毒蛇盯上、后颈发凉的刺痛感。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来自……空气。来自左侧那片漆黑的夜空。
“左边。“
烬的声音甚至还没完全传出喉咙。
“咻——“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啸叫声瞬间盖过了车内的欢声笑语。
法尔科作为顶级车手，他的反应甚至比听觉还要快。在听到那声音的千分之一秒内，或者是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方向盘向右打死，同时狠狠拉下了手刹。
雪佛利·色雷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剧烈漂移，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花和白烟。
“轰！！！“
就在车身刚刚偏转开不到半米的瞬间，一枚微型智能导弹擦着左侧的车门飞过，狠狠地轰在了前方十米处的沥青路面上。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冲击波夹杂着碎石和沥青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车身上。防弹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整辆车被气浪掀得差点侧翻，右侧的车轮离地半尺，然后重重地砸回地面，震得所有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操！！“
曼恩的脑袋撞在了车顶棚上，发出一声怒吼。
“敌袭！！坐稳了！！“
法尔科根本来不及喘息，他双手如飞，迅速切换挡位，油门直接踩进了地板里。
车子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牛，从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边缘冲了出去。
“哪里来的？！琦薇！雷达呢？！“
多利欧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重机枪，顾不上额头上撞破流下的血，大声吼道。
“没有信号！雷达是空的！“
琦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她红色的义眼疯狂闪烁，双手在空气中飞快地敲击着并不存在的键盘，“该死……是光学迷彩！或者是军用级的信号屏蔽！我的扫描器什么都看不见！“
“看后面！“
丽贝卡趴在后车窗上，那把名为“铁胆“的霰*枪已经顶在了玻璃上。
在后方那片被爆炸火光照亮的烟雾中。
两个黑色的影子冲破了烟尘，如附骨之疽般紧紧咬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警车，也不是帮派的改装车。
那是两辆全黑涂装的“雪崩“型武装越野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反光，连车灯都是暗红色的红外线灯。而在那两辆车的车顶，各架设着一挺双联装的智能机炮，那黑洞洞的枪口正随着车辆的颠簸死死地锁定着这边。
而在那两辆车的后面，半空中还悬浮着三架造型狰狞的三角翼无人机，机腹下挂载的导弹发射巢正闪烁着红光。
“不是康陶……“
露西看着那些黑色的载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荒坂……荒坂的秘密行动队！“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液氮，瞬间浇灭了刚才所有的喜悦。
荒坂。
那个统治着夜之城的庞然大物。那个名字就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和不可违抗的死亡。
“该死！法拉第那个杂种！他到底让我们运了什么鬼东西？！“
皮拉怪叫着，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那双长臂猛地推开车顶的天窗，“不想死就反击！贝卡！把那两个铁王八给我轰下来！“
“不用你废话！“
丽贝卡一脚踹开车门——在高速行驶中，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但她完全不在乎。她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狂风把她的双马尾吹得笔直。
“去死吧！公司狗！！“
“砰！砰！砰！“
巨大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丽贝卡的每一枪都伴随着巨大的后坐力，但那密集的弹丸打在后面的追击车辆上，却只溅起了一串串无力的火星。
“没用！那是重型复合装甲！就算是穿甲弹也打不透！“
多利欧从副驾驶探出身子，手中的重机枪喷吐着火舌，试图压制对方的火力。
但荒坂的追兵显然不想跟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后方那两辆车的顶置机炮转动起来。
“滋滋滋——“
那不是火药武器的声音，而是电磁加速轨道炮特有的嗡鸣。
下一秒，弹雨如注。
无数发带着蓝色尾迹的高速弹头倾泻而来。
“低头！！“
曼恩大吼一声，伸手按住多利欧的脑袋把她拽回车里。
“叮叮当当——“
车身像是被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重装甲板在哀鸣， sparks四溅。后挡风玻璃终于承受不住，哗啦一声彻底粉碎，无数玻璃渣子飞进车厢，划破了皮拉的脸颊。
“左后轮胎受损！胎压正在下降！“
法尔科的声音依然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冷静，但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压力，“抓紧了！我要进小路！“
前面的路口被几辆泥头车堵死了，那是荒坂提前布下的路障。
法尔科没有减速，反而猛打方向盘，那辆庞大的装甲车直接撞断了路边的护栏，冲下了高架桥的匝道，跌进了一片废弃的集装箱堆场。
车身剧烈颠簸，所有人在车厢里撞成一团。
烬被甩向一侧，肩膀重重地撞在车门框上。
“唔……“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胸口的废铁块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去揉伤口。
他在混乱中抬起头，透过破碎的后窗，看着那如影随形的黑色死神。
那一刻，他没有感觉到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厌恶。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高高在上，又是这样肆无忌惮。
这群人，这群开着装甲车、用无人机猎杀人类的家伙，他们不在乎这辆车里坐着的是谁，也不在乎路边的流浪汉会不会被压死。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在清理数据。只是在回收资产。
“……该死。“
烬的手指扣进了真皮座椅的裂缝里。
他的身体很痛。老维说他是玻璃。
但他此刻却想把自己这块玻璃，狠狠地砸进那些公司狗的眼睛里。
“有人在黑入我的系统！“法尔科突然大喊，“刹车失灵了！油门卡死了！琦薇！！“
“我在拦！但是他们的攻势太猛了！是荒坂的反制ICE！我有三个端口已经烧了！“
琦薇捂着脑袋，那红色的面罩下渗出了一丝鲜血，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那是神经网络过载的反应，“露西！帮我一把！！“
露西咬着牙，眼中蓝光大盛，双手猛地插入后座的数据接口。
“对抗入侵协议……他们的黑客在通过无人机作为中继节点压制！无人机上搭载高强度ICE必须把无人机打下来！否则车子的电子控制单元会全面宕机！“
“打下来？！说得轻巧！“皮拉换了一个弹夹，对着天上的无人机扫了一梭子，但那些无人机灵活得像是苍蝇，轻易地躲过了所有的子弹，反手就是一发微型导弹。
“轰！“
导弹在车子左侧爆炸。
法尔科拼尽全力才控制住方向，车身擦着一个巨大的集装箱滑过，带起一路火星。
“我来。“
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风声和爆炸声中响起。
丽贝卡正在换弹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满脸苍白、嘴角挂着血丝的烬。
烬正在把那把沉重的“阿修罗“狙击枪架在破碎的车窗框上。
车子在剧烈颠簸。
外面的雨和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凌乱飞舞。
他的手在抖。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喂！白板！你疯了？！“丽贝卡想要伸手拉他，“这种颠簸下你根本瞄不准！开枪的后坐力会把你震出去的！“
烬没有回头。
他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车门把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黑色的血。
右手抵着枪托。
那些无人机很快。
车子很颠。
这是一个不可能命中的环境。
但是……
烬闭上了一只眼睛。
那只睁着的眼睛里，苍白的光晕开始流转，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白，而是逐渐变得炽热，变得像是即将喷发的恒星。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变慢了。
雨滴悬浮在空中。
无人机的轨迹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线条。
那不是计算。
那是直觉。
“稳住……“
烬在心里默念。
胸口的金色裂纹再次亮起，这一次，不仅仅是发光，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一样穿透了夹克。
他把自己那脆弱的骨骼，当成了最后的支架。
“法尔科。“
烬开口了。
“左转。急转。“
前面的法尔科愣了一下。前面明明是一堵墙。
但在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疯子般的命令下，法尔科鬼使神差地相信了这个声音。
“操！死就死吧！“
法尔科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
车身瞬间横移。
就在车身横过来的那一瞬间，原本被集装箱遮挡的一架无人机，暴露在了烬的枪口下。
甚至就在那架无人机刚刚露头的刹那。
“砰！“
并不是一声。
烬的手指以一种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连续扣动了三次扳机。
三发带着蓝色尾焰的智能子弹呼啸而出。
第一发，打偏了无人机的护盾。
第二发，击中了旋翼的轴承。
第三发，直接钻进了无人机的核心处理器。
“轰隆！“
空中的那一架无人机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球，失去了控制，旋转着坠落下来，正好砸在了后面紧追不舍的一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
巨大的爆炸直接吞没了那辆越野车。
“干！！漂亮！！“
曼恩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激动得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但烬并没有停下。
那一枪的反作用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撞去，重重地砸在丽贝卡身上。
“唔……“
丽贝卡感觉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但她没有推开，而是死死地抱住了烬的腰，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当缓冲垫。
“别停！还有两架！“
丽贝卡大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急，“白板！还能动吗？！“
烬靠在丽贝卡并不宽阔的怀里。
他的右肩已经失去了知觉。可能是断了，也可能是更糟。
但他闻到了那股泡泡糖的味道。
闻到了丽贝卡身上那种暖烘烘的体温。
他睁开眼。
那双苍白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活着“的执念。
“……能。“
他挣扎着重新架起枪。
既然是玻璃。
那就在碎掉之前，把眼前的黑暗，全部扎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