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敛对透过窗帘散射的阳光举着手臂,就好来凝视着这纸页中的纹路。
在他读中学,还是十五岁前的年岁中,似乎就有一个幻想着夜幕的午后,不知为何草率地写了那么一页故事?然后还递给身边人。
真的过去好久,戴敛二十多岁了,在浅丘谷地生长的他,已是一个标准高大的成年人,这是在他出生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自觉是一个麻烦复杂的人,让他变得如此的家庭与历史,难以更易的大事件业已过去三四十年。
他出生之前发生的事。
昨天睡得还可以?
今天起得很早,在阴郁的天色中烧热水泡面配菜吃,电气化和现代化的生活,又是多少三四十年的历史?
戴敛不太确定,只说若有年岁分野,他是出生在星辰晦暗时期的人。因为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找一颗星辰来记录。
人是生长在荒野的野兽,自然不清楚许多事。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感到苦闷,为什么受不了轻微的噪音,为什么总是这样糟糕。
可在这昏暗的天色中,他似乎在床笠和棉被间裹一阵,再是开灯与拉开窗帘,又起身在床上坐一阵。
一阵又一阵的时间与雨,仿佛弓弦与轨迹。
再然后呢?就是在枯坐中,正玩着手指。
戴敛二十多岁,他觉得自己要发狂了,但并没有。
于是戴敛又想,他好像在逻辑学的拓展阅读上,认真思考过类似概念。大概是叫作歇斯底里吧?
那就是的,他有些歇斯底里了,可在那之后呢?
戴敛惊觉般起身查看囤积的饮用水,各种口味的速食面条,还有袋装的鸡胸肉和卤蛋,瓶装的维生素补剂,以及各种粉末。
他因此稍微安定起来,就这样坐了回去。
真是不错啊。
他不是野兽吗?
旋转的椅子,人体工学的设计。他需要额外的坐垫与腰托,毕竟工作需要久坐,正适合有洞洞垫来缓和身体。
这样那样的身体问题蔓生在低谷,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那现在好起来了,还是低谷吗?
不,这不是他的故事。
或许是这样,许多好玩的、有趣的、轻松的东西,就像是电脑终端,不过也是三四十年,这几年从南海大规模过来呀。
过去比现在又好在哪里?
戴敛二十多岁了,不过一个人就算是三四十岁、五六十岁,也没必要神而明之。
只理论上需要关怀和参与,那就是的,他当然知道、当然清楚、当然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他不是业已做出选择?
可那个时候,他连二十多岁都没有啊。
是啊,就这样,在抬手擦去很少的泪水后,戴敛还是玩着手指,一个一个指节地数过去。
几年前,好像是几年前,不,其实就是在几年前,三四年前,应该是三年多之前,三年半左右?还是更早一些?
戴敛似乎松了一口气,他一时的确不怎么能够记得清楚了。只要下意识地想不起来,不经过记忆与思考,这当然是一个比较模糊的事情。
那个时候好像还在读书吧?
然后是讨论些什么东西,是很昏暗的夜晚,他比起又一个三年前似乎已经没多少兴致,。于是就这样玩着手指,垂着头,又勉强抬起来,很是昏昏欲睡的样子。
他现在也可以这般吗?
就这样在昏沉中,再睡过去罢?也不是这一时,他不总是这样吗?
精力不足、嗜睡,夜晚与中午就睡过去了,那样上午也去睡觉。这不也挺好?
他已经做过手术,饮食上也有改正,所以肠胃也是好起来。
皮肤上的问题也找了药来涂,虽不知道是否有效,但其实也无所谓吧?
细微的疾病、细微的不满、细微的气愤,在细微之物外,不还有其他的、其他的许多事情吗?
过去的许多事、许多人、许多联系,都逐渐远离和淡化,和过去的时间一起,这是很正常的好事。
逻辑学的一个源泉在于人,而人这种动物,是不由自主的自主,是自主的不由自主。
改变、征服与寄生,在似乎远离的殖民时期讨论中,不是有过这样的陈述吗?如果体现殖民性,就是将年岁的时期,用一份条约来命名,更能够体现他者对这样一个国家的左右、控制、使用、掠夺、给予和支撑——理论上还有一个征服和毁灭的老路线。
不过当然了,从既有的理论上来说,多数还没有走到哪一步。
易经的师卦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道路?
所以才有三四十年前的那件事,戴敛已经二十多岁了,没什么表情,但感觉得到,自己的眼睛似乎又这样了,盈满起来,就像脸也总是炎热起来般。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又起身去取自己的新衣,因膝盖有些凉,或者他应该躺回去。
要读些书吗?要思考吗?要出门吗?要不出门吗?要睡觉吗?要购物吗?要玩电脑吗?要去其他人说话、交流与争吵吗?
戴敛骤然觉得自己太过内向,或许他应该更积极一点?
因为他有些寂寞,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给自己放了假?
似乎这样一个念头,已经很久了,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呢?
有益处吗?有坏处吗?是现实还是想象。
戴敛想就占卜所刻,只一个又一个是或者否的选择:
要损害自己吗?不要损害自己吗?
这是过去的事情。
要出门吗?不要出门吗?
这也是过去的事情。
要改变自己吗?不要改变自己吗?
这似乎还是过去的事情,哎呀,似乎真过去很久了。
所以呢?
要发狂吗?不要发狂吗?
要闭门不出吗?不要闭门不出吗?
要接受吗?不要接受吗?
要屈从吗?不要屈从吗?
要掩饰吗?不要掩饰吗?
要坦诚吗?不要坦诚吗?
要留下信件吗?不要留下信件吗?
我……
戴敛就这样,再翻开了自己的钱包:身份证、银行卡、凭证与零钱。
若一个人闭门不出,只尽可能吃很少的东西来维持生命体征,那么他并没有发狂。
若一个人被破门而入,但只在推搡、吼叫与痛哭后,把客厅这般空间的东西搬离和砸烂,来划掉过去在未来的回响与可能,那他并没有发狂。
若一个人长时间陷入苦痛,只是表示恫吓与威胁,在虚张声势中,要剪断头发或拿斧头夜拍、破损门墙,这或有些发狂的迹象。
当然,若止步于此,那他也并没有发狂。
戴敛不知为何,产生这样的、许多的臆想,就像恐高症的妄想。
他可以这样做吗?
他不可以这样做。
这是非占卜的判断。
他十五六岁,在河边的棚屋取胜出来,为想要的学业做规划时,很是想要找些营生来赚钱。
原本已经有过合谋,结识的朋友,收集废品这种人类社会可以换钱的事物,自然中可以换钱的事物。
还可以找些零工来做,试图做一个摊贩,给学生卖一些零食文具?
在那之后,其实有过讨论的,场地与销路,还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正适合去养兔子来卖啊。
他可以这样做吗?
他不可以这样做。
很多时候,戴敛就想到,一个人当然可以提出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要求。
甚至说,如果他真歇斯底里,这种要求说不定可以被接受。
因为戴敛已经二十多岁了,所以他似乎很自然地了解这种情况。
但是他却似乎绝无可能提出这种要求,这难道不是一种塑造的结果吗?他不被允许错误和失败,所幸古人却是穿着长衣,不必理会身体和言语的细微瑕疵。
历史给出这样的要求与希冀,塑造这样的结果。
在风险和偏差中,戴敛不可能有改变过去的愿景和念头。他可以更积极一些吗?
想要满足的妄想,从概率来说,是更艰难的事情吧?
友人的情谊,共同的兴趣,更好地完成学业,再去做许多说不定会很有趣的事情。
这是可能的过去。
或者没有这些,只是其他的,买一些零食分享给他人,买车票与其他地方旅行,更好地处理一些说不定可以处理好的事情。
少说些蠢话,少做些蠢事。
可现在的他,真的能做到这些事情吗?所以不都一样吗?
若是如此,他又有什么可以埋怨的呢?自然,其他人也没什么可以埋怨的吗?
戴敛还是出门了。
他数月来居住在山间的项目部,没有撞见人,很顺利地就走在山道中。
如果一个人要发狂,那么走路或许应有些踉跄吧?表情自然也要更失控、散乱、狰狞。
不过自我审视,戴敛觉得自己现在似乎还好?
他还是裹着加绒的秋裤,穿上外套,棉质的厚袜与妥帖的运动鞋。
就像若需好的睡眠,在过去,说不定只要换上好的枕头与床垫,就会很有改善了。
过去的疾病,现在的疾病,哎呀,要是可以把现在的物资送给过去的自己就好了。
可这一种妄想换算过来,一个人又能否把现在的物资送给未来的自己呢?
其实还是很艰难的事情。
让他再想一想,想一想什么呢?还是逻辑学的内容。
为什么说人言可畏呢?
因为总是有人说些讨厌的话,又叫人如此在意的言语。
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吗?
因为人本来就是社会造成的产物,既然是来源于此,怎么可能不受之影响?
若是要逃开,自然要到山野中去。就像有苗的民系,由兼做医生和道人的战士长组织,听闻圣人的羽翼到了,就轰然而散,一起逃亡更偏远的谷地。
来自物质的人类想要明确,并获得某种形式的超越,是何其艰难的事情呀。
若是向人稍微讨论妄图不履尘世、妄图谋隐的痛苦。
所能够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依旧不是好话。
但戴敛能够反驳的,也无非这样,武王不也是早死?
他要奔跑起来吗?
仿佛唱戏般,那隐瞒疾病和意外的家长,送伞与生病的家长,模仿着一切或好或坏的仪轨,跑掉一只鞋子,赤着脚就要流血了,被石子绊倒在地,踉踉跄跄的,要散着头发拍手唱歌吗?
如果可以忘掉就好了。
戴敛又想起来,精神疾病在器质性的病变上自然是有分期的。
但是在医官那里的评级,更多围绕社会危害性展开。
这或要损害自己的践行,难道人真的想不到以后吗?
为这一时的欢愉,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似乎也是有这一种可能的。
一个人损害自己,实则也是在损害他人。
一个人损害他人,实则也是在损害自己。
是这样吗?
好大的雾呀!
过去的许多事情,感觉自己忘记的,其实还记得。眼前看见的许多东西,感觉自己看见了,很快就忘记了。
戴敛走在山道上,他想,要对此做描写吗?
最好从经纬度出发,再是气候与地质,回归到时间,做一个很浅的表述。
在通识教育的表述后,若要非常识的深刻,就要更多的努力。
于是一个人最好的策略,当然就走艰苦的道路,进入一个体系、一个框架,成为一个节点,再审慎地决定自己的人生。
当然,这也需要理性。所以他不是很好吗?并没有发狂。
戴敛脱离硬化路面,好像先是走在小径上,然后在遗迹中兜兜转转,似乎找地方坐了一会,再从一块刻了字的巨石之间,开出来的台阶走了下去。
这台阶有些太高了,地面稍显潮湿,所以更是要小心,横着脚,手扶着两边,就这样踏下去了。
戴敛走下来了。
他可以笑一下吗?
感到轻松,关于饮食、情绪、触感、聆听、言语与复杂的社会关系,微观与宏观的一切声息。
啊,驱动这生命的端口。
戴敛望见一个坟墓,他走了过去。
在竹林一侧,松软的泥土、坚硬的泥土、繁复的草叶,零落的灌木,雾气中黯淡的颜色。
与比这黯淡更为黯淡的枯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