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综和子续也就真好像饭后相约去散步的友人,就在路途中望着身边景观的变化。似是采风踏青,间或闲聊,触碰着自然的阳光、空气与草木,或在清晨凝视山间的云雾、或是注视雨后的青翠。
虽然似乎还有许多可以做、可以想的事情,但到底还是暂时放空让人轻松些。
就在这种氛围中,或是为从这种迷思中挣脱,他们就来到了夏日。
晴朗的午后那般炽热寂静的阳光,明媚之中似乎又给事物涂抹另一种色彩,与黄昏的昏沉不同,也不似山间云雾的清澈。
只土壤明黄,皲裂的土地上,也望见大只的蚂蚁在攀爬。
大树似乎显得略有过往季节年岁的色彩,野草却是茂盛与健壮起来,不复鲜嫩青绿的颜色,略微夹杂着少数夏日的阳光。
戴综和子续就站在这田野上,炎热的阳光和空气,似乎要投入其中了。
“我们两个人之间似乎存在某种不均衡态。”
在这个判断之后,子续从戴综那里触碰到一段好似幻梦的迷思。
若他早些到这里来,有更多的时间,或许就可以有更多的余地继续思考城市建设的格局吧?
这束迷思之中,或为了区分,脑海意识中映射的声音是青年的质感。
城市作为人造的景观,总还是遵循相应的规范。所谓内行刀锯,外用甲兵是也。
山岳间的河水与谷地,依托山岳的高台,或是可以依循水流逃亡的码头。这大城是国君的所在,此君主又居于北方:因为这城市的骚乱,似乎有人到这城中来了,于是人们就纷繁地死去。
在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屡次兴起与覆灭的城市就需要用囚笼的小格划分。并且在边角处为统治者留有一个逃亡的余地。
于是在内生和外源的许多城市骚乱之后,总之似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统治的中心就又回到地理格局的中心处,不必留有一个逃亡的策略。
再之后又是现代化的城市建设中,总之是临着河流有了诸多功能区,然后有限的数条街道散乱地布置有司、厂房、商圈之类。
随着产业细化和任何集中,大概城市会先自我复制数个板块。然后在扩充范围之后,又要寻找新的河水、新的山岳与新的道路。
道路就仿佛棋盘的纵横般,将区块划分成若干个不同的小格。在主干道与支线之间,就有了街区的概念。
并因为这种范围的扩大,纯粹的功能区就要向综合性的城市规划转圜,譬如说公共交通的布置,生态公园的维系,居民区和行政区的诸多问题。
当然有时候,也要结合地方产业,比如可以左右街区规划的大学、医院、有司、工业、古建,以及其他的城市资源。
在这个过程之中,反正到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城市总是下意识地往东,围绕集中化的工业园区,以及尤其包括取代河水的道路基础建设等配套设施,营造一个新城出来。
之前我是想要用这些思绪来打发时间的,若要加以感慨,或许还有在城市建设之中理想的无法达成,公地悲剧,各方矛盾的激化、转圜与化解。
当然还有纵使是在城市核心区域之中,也依旧大片存在的,或是荒芜的野地,或种上了作物,或是旧建筑的遗留,以及大段大段空置的厂房与商业,抑或仿佛废墟的城市一角。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可以达成,就在有限的时间之中,用这些漫无边际的思绪,以及同样漫长的远足来填充这年岁就可以了。
然而却不能一直走下来,既有时间的限制,又有客观的障碍。如银河战士恶魔城游戏类型般,迷宫、障碍、权限、能力、顺序,或是令人乏味的荒野。
如何才能够取得这能力不受限地落到城市中呢?
这段时间却只想起过去的事情,情绪万端,难以一言中,亦是万般枷锁。错误的选择,错误的道路,错误的妄想,错误的往昔,最后堆砌起来的我。
用在此处的“我”指的是谁呢?
子续并不确定这一问题,只是在接受这迷思后,他们又回到图书室中。依旧还是那般临窗的景色,只换了季节,书架中堆了些从时光河流中拓印的手册。
不均衡态吗?
为什么这么说?
在这困惑之后,一如既往地,子续只是诠释道:“你不觉得这其实是一种动态平衡吗?”
“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始终受人格特质和客观情境左右,或许我们有消极、积极之类的区别,但大体来说似乎也还好?”
“或是如此,我只是觉得有必要稍作提及。”
戴综不知为何很是疲惫,抑或只是在午后感到困倦。
他又倚着靠背闭眼,语气亦是显得喃喃:“我先前的一个建议是,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你按照你的想法讨论现在。我则从留痕和梦境中,探寻极为遥远——”
戴综向上前方张开双手,似乎在比拟距离。
“不是坐地日行八万里那般星辰轨迹,过去到现在的遥远。而是从我们这里到银心,或者双生的恒星靠拢黑洞。一颗被吞入视界,另一颗则从中获取动能,以极快的速度被弹弓发射出去。”
他张开的双手就忽地合拢,似乎在表明这速度之快。
运动是绝对的过程,可彼此之间的运动则是相对而论。
就好像谷地建设的水利,电力多余时就将水抽至高处,需要发动时则使其流下。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的过程,就是大质量天体扭曲时空,并表述为引力的作用一端。
黑洞与双生恒星的相对势能和动能,在相对值在等式两侧增减时,也是类似的原理。
子续只这粗略的浅薄想法,因为他的许多心神不知为何,还是沉浸在过去的情绪之中。就是客观环境发生了改变,但还是相信难题依旧,好心安理得地沉浸在那样繁复的情绪和心理之间,如是种种。
“且不论自我明昧,我们可以先做一个分工。”戴综先给出结论说,“这是我的灵感,比较重要的剧情节点。”
他稍显急切地在判断后递来字迹规范的纸张:
在开着紫花的藤蔓垂落下,叶落再次来到教堂,并与魔女会面。
事实上,他记不太清楚自己在最初过来时,是什么名字,又是为什么来到此处了。就连同大抵可以化形成黑猫的魔女,其面目和特征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原本是叫做什么名字?
叶落觉得似乎应该有一个原本的名字,但因为记不得,但有略微有印象。大概就仿佛墙壁上的浮雕吧?因为是思绪固化的产物,又有某种特别值得记忆的特征,所以好像还有轻微的记忆,但具体的内容却是全然忘却了。
但是叶落却是知道了,无论那魔女原本是叫什么名字,但现在她大概就是潘多拉。
潘多拉是所有的礼物,她作为魔女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呢?
大概是在叶落的视野中,她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甚至有些令人厌烦、厌恶、憎恨,但是又碍于客观因素不得不稍作怜悯照拂,只让其别出现在她眼前的怪物。
但就这样一个既是怪物又是礼物的魔女,潘多拉却在这里了。这是一个让人不怎么愿意看见,也不值得期待的故事情节,但是这里的人却只有叶落和潘多拉啊。
就像教堂在南方的谷底,围着遮挡视野的山脉,不是他出生的北方,也不是他成长的东方,却偏偏是南方。
虽然他记不得,出生在北方是怎样的故事,成长在东方是怎样的故事了。只是粗略地按照逻辑想一想,大概就是北方和东方是叶落,但南方是潘多拉吧?
可是在略微的印象中,被拢在记忆角落,却因为只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他所不得不记起来的内容,是潘多拉为什么是潘多拉呢?
她不应该是这样一个名字啊。
虽然这里是南方谷底的教堂,她又化形成黑猫,是那样稚嫩瘦弱却又模糊遥远,莫名让人畏惧去看。大抵有着那样阴郁的气息,又穿着黑衣服的魔女。
叶落连她是怎样的头发,怎样的鞋子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知晓这是谁呢?
还是那般,叶落不确定自己原本的名字了,这里也只有他和潘多拉两个人。虽然她不是一个交谈往来的好对象,但毕竟最开始是这样的故事,所以在很久之后,他就又来到这教堂了。
在记忆中,一切都是灰白的黑色,在那样衰朽的街道中,天空如此阴郁,没有光彩,却又让人勉强看得见人。似乎是专门打了光,好在视野汇聚的地方,在目光下使人轮廓和面孔清晰起来。
在最初的设定中,似乎发生了某种灾害,然后大家都发狂死掉了,又出现了很多不好的暴行,但大家还是死掉了。
所以他就在逃离中,在很有限的空间活动,似乎发生了许多故事,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人。但到底还是没能发生什么故事,也没有什么人。
只是他也癔症了。
可能是癔症了?也可能不是?
所以在设定中,他好像与之说了什么,大概就是些讨论和讲述设定的乏味言辞吧?然后突然听见了人类的声音,然后他就兴高采烈地过去了。
是兴高采烈吗?还是忧心忡忡,他是将之视作启示了,他这样想。按照设定,他将之视作某种启示。是故事在最开始就应该给出的转折,然后他就告别魔女,去找寻声音了。
在这样的一座城市中是这样的故事,之外又是怎样的故事呢?
因为在设定之后,故事就被忘却了,所以也不知道。叶落又想到,他可能是进入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境,在虚无中编织的真实。
然后就在那样一出虚拟的剧目中,他好像是去到过去的城市,在阳光明媚且人潮汹涌的地方,似乎预备要发生许多故事。
但他记不得,只是模糊有这种好像梦境的感觉。就好像在过去的感觉中,天空是那样讨厌,地上也只有黑色的石头。
现在的感觉中,一切都晴朗起来,也有太阳、天空和云朵,然后就照耀垂落紫花藤蔓的走廊。理应很是茂密、紧凑的藤蔓,却也不攀附墙壁,很是贴心地在稀疏中展现墙壁上的浮雕。
叶落就这样走着看过去,手掌掀起门帘般触碰。所幸没有带刺的毒藤,不过他要把藤蔓的根茎挖出来吃掉吗?
就在这种只有感觉的怪诞中,他走到长廊的尽头,然后在空空荡荡的厅室看见了魔女。
在原本的感知中,他从正门走过来,然后魔女就在那般的一个角落。他似乎拿着书,要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来,是按照设定和剧本所说的,并不怎么有趣的话语。
叶落就问魔女:“你要说话吗?”
“我变成小孩子了。”潘多拉就大声回答,也不怎么显得尖锐,就拢着袖子背对着他爬到柱石间的矮墙中。
他就看见了她也是黑色的鞋袜,白皙的脚踝,还有黑色的披肩摇曳着。
潘多拉坐在矮墙上,转过身来,他就看见那样阴郁的面容。
“所以呢?”叶落就这样问。
“你就讨厌长大的我吧。”潘多拉就说,“反正我都讨厌你们。”
叶落一时无言,竟然也手脚并用地找一个地方爬上去坐着,他也变成小孩子了?因为没这种概念,他并不确定。
“真可怜、真可怜。”说自己变成小孩子的潘多拉就摇晃着双脚,遥遥地乌鸦般啼叫。
“既然都这样了,我们凑一对吧。”潘多拉就这样把双手向前伸,咿咿呀呀地摇晃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叶落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望向远处,他为什么要过来呢?因为不过来的他,就没有文字啊,可能是这样?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真是让人困惑的问题。
戴敛就停下笔,顺势把这页写满字的纸张撕下来,重重地摔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