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餍足的饱食之中,时间不正是要显现其伟力吗?
子续回家吃饭,神色恍惚地脱下鞋袜时,就是这样想的。
很是吊诡啊,一个老得不成样子的人,过去却是年幼的学生。
如此重病虚弱的人,也是在夕阳中奔跑。
在学校中读书的子续,间或也会考虑,学生的学业、学生的矛盾、学生的日常,还有其他琐碎的烦恼。
他也会想啊,戴综这样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子续还是很希望他能够把生活发生的变化,都放在一个比较好理解和调整的框架中进行。比如戴综只是学生组织要来帮助他的呀,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然后他的许多考虑,也只是作为学生的职分,就古往今来的许多知识进行浅薄和反复的思考和讨论。以此丰富自己的学识,并在社会统计中,既有益于社会组织生产,也有可能有益于个人的生活发展。
彼此妥协和辩证的过程,自然是道法课作为次要课程结合选修阅读的思索。
子续还太年轻了,他是这样想的,所以就算是在内心的体验中。
要知道,就算是写作这种艰难的过程。一个人就算并不擅长这种事,但是他自己所想的故事依旧能够给自己一个比较好的体验。
在那一种模糊的,好像幻梦的感觉中,自然有许多复杂的成因。
但因为他很疲惫,所以一时也不是很想要空想和分析,其中主观成分在激素、记忆和体验的感触中,是如何使得一个人陷入一种——大部分并不出彩的民科、民艺般,自我意识膨胀的类日石崇拜情结中。
子续觉得自己这几天似乎才想过这个话题,也就是一个人在虚无论的解构,尤其是对自己人格组分不恰当分析的过程中,很可能使得自己陷入盲目的情绪。
继而或是变得狂乱,或是变得屈从。
这并不是好事,毕竟一个人始终要活在现实中。
而这势必是一种艰难的过程,不会有从狂乱中获取什么特殊体验,就能够增益学识的事情。
子续还是在思考,不可能按照轻松的生活方式,就取得相应的成果,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不能很好地将此刻的思绪表述出来,只是也有类似的英才,只得用古人的诗歌散文来表述自己的心迹。
大抵也不是写不出来,只是自己不满意,也不擅长类似的领域。故而只是借用古人的吟唱,但自己到底还是有自己的文章啊。
子续在恍惚中想到,是诸葛孔明读齐国的梁父吟,那般君臣谋算相杀,闹得最后那样一个结果的故事吗?
是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是数千年的血仇,七百年失去的天下,还有百年的天命。
还有呢?麦子又熟了几千次,豆饭菜羹、稻饭鱼羹,还有麦饭在水利工程石磨相关技术的成熟,变成各种饼子吗?
数千年的血仇,他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不是许久之前,就是在今天,太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
在放学路上、上坡路前,子续减缓了行走的步伐,姑且往路旁靠去,是摘下了路旁的叶片,还是踢走了细碎的石子?
只是在很短暂的事件中,停下了步伐,抬头望过去,在昏黄的阳光下,似乎感觉到了分外的无力。
他不知自己为何乏力,只是再度来到这黄昏中,甚至不能分辨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睡眠。
可既然有这种困惑,那大概还是在做梦吧?
人去楼空,残垣断壁,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改变了。
子续不是很想要许多的改变,似乎也觉得维持现状挺好的,若没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就更好了,但这也由不得他,由不得谁。
只是在这妄想中,似乎这般轻松的生活会无休止地延迟,但到底还是会发生变化。
或如家人朋友间的情谊,志同道合的人也会离散,继而变成历史。
在历史中又是多少的仇恨,数千年、七百年、还是亿万斯年,但玄君自裁殉道,高皇帝与文君取得诸夏,也不过甲子。
可能是因为戴综的那个姓吗?子续又是站在这样的土地上,似乎再是类似的处境,所以才有这般感慨。
所谓的剖析土地,岳阳司紫竹县的那个紫竹君,不也是在权变、调整乃至于躲避之中,和改组前的大同党般,是对这不祥之事的恐惧吗?
他会死在谁的剑下呢?
不知道为什么,子续的思绪一下子跳跃至此。
既有未知和恐惧,又不知为何,充斥放弃般的期待。
他应该对自己坦诚。
许多的仇恨、许多的故事,在诸史之中,数千年、七百年、百年还有甲子,可能还有昨天的仇恨究竟如何,只取决于个体与群体所处的坐标。
还有在决定立场之后,彼此厮杀角逐出来的胜利。昨天的胜利、今天的胜利、明天的胜利,过去的失败、现在的失败,还有未来的失败。
握着如此沉重的剑,如此使之不落下呢?
背负如此沉重的压力,如何才能走下去呢?
或者,这是否真的存在呢?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国人暴动,然后是共伯摄政。再之后,是王的鬼魂作乱吧?
因此,议员和委员是党社政治大小民主组成部分,是一种对玄君故事压力的对冲。
但在此之前与之后,看起来只是作为过渡时期的政策,他或许更有讨论的必要。毕竟他是极少数派的百子嘛。
在稷下与君子的范畴中,毕竟五帝之盟的三方理论上平等,但大抵还是玄君自降一阶来签约,总是要高半级的。
而等到明王伏诛,玄君殉道,文君也暂时击破逢蒙,仿佛只是在鲜花中,收拾夏野的局面后,就要想办法处理更不好解决的问题了。
子偃自称是文君,又叫另一人姬玄为汉君,之后在诸多君子的支持下,通过东宫尉官与上郡的框架,具有不世出军事才干的武君逐步收拢显爵制度后,这种称呼就大抵确定下来。
既然有了一个字的大君,然后就又是文正、法正、春申、无妄等某某君,之后则又是各种各样的子。
最初在稷下搭建起来的框架还是回溯性的建构,往这个方向走,就是从上到下的委任制。试图承上启下,再构筑从下往上走的,就是代议制。
通过各种复杂的操纵,其实武君原本还是大抵继承了文君的思路,只是他认为时机不成熟,所以需要再走一走。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呢?
其实也只是二十年,击碎日冕后的人类宣言,还有世界树协定落成,就是时机成熟的时候了。
但等到这个时候,偏偏又是北方出了乱子,并最终以世子出奔作为一个新的阶段的开始,再以武君从海外召回共伯,去了北方肢解了从逢蒙诞生的同盟,并彻底囚禁了春申君作为这个旧阶段的结束。
所以成熟的时机,就不再成熟了。
唯一的余力,也只是宣告天命结束,在盟约的百年天命之后,就是如此才新走过的八年共和。
等到先前武君其实也不算太老地咽气,礼皇帝控制了在春天寒冷的夜雨中控制了局面,子续也大抵代不知道多少的长辈,拿了一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百子作为奖赏。
那是共和七年的初春,他未满七岁时终于从庭院中走出来,和叔父一起到南方去。
终于子续从也是安全区和庇护所的囚笼中走出来,从北向南,跟着叔父一路转学,最终才在年前稍微稳定下来。
从过去一直堆积到现在的道路,大抵落到个人,也仅仅只是如此的故事。
还有呢?
大概是在上一次转学吧?总之不知道为什么,子续好像认识了一个不幸的朋友。
极少数派固然是不幸的,但是往往,或许绝大多数的部分人,所面临的不幸更为残酷吧?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真正做些什么,就和叔父又转学了。
还有呢?在之前似乎是讨论巡礼的事情,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是各方面似乎颇有分歧的样子。
既然有分歧,不就有他主观能动性发挥的余地了吗?所以似乎也不需要理由,若可以是个人咎由自取的悲剧,究竟如何感触,只在个人心中德行的重量。
那么要支撑他行为的,究竟是承诺这种轻飘飘的言语,还是自暴自弃呢?
他应当去南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有了这种想法,试探性地言语,羽薇就和许多人联络起来了。或许她也和自己,有类似的处境吧?
但是其他可能帮助他的人呢?
在许多的惴惴不安中,这是并未成为故事的故事。
可是最后,大概一切,应该算是有了好的结果吧?至少没那么坏?
子续似乎正要往昔感怀时。却有一种,不知道在何种层面,让他感到可怕的想法,突然涌了进来。
但追逐过去,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在想什么?
……
说到底,人不能总是停留到过去,也不可能总是固定自己的思绪。所以,人似乎也很难让人始终拥有,在道德层面上,或无可挑剔的美好情绪。
虽然这种美好,有时也以悲剧表现出来。可子续却以此在想古神、幻兽和雾气的事情。
他在想那样的事情。
“你喜欢这片黄昏吗?”他这样问询戴综。
“喜欢。”
子续听闻似乎有些敷衍地回答,大概不好让人回答的问题总是让人难言。可难言之语才有分量,之后却是不过不失的回复。
“很澄澈,光线和阴影布置得很好,也让我想起过去。”戴综似乎觉得,表达爱憎很是艰难,但做出评估却相对容易。
他也就是这般述说着,自己对布景的看法。
子续却是深沉地陷入也是自己的思绪中,是啊,就算过去的问题解决了,但既然宇宙是这般模样。
那么相应的难题自然既是学生琐碎的烦恼,又是卷入时代浪潮中的历史,现在也可能不会有多少变化吧?
按照这样一种思路和认识,这样不同的子续,似乎就依循某种妥协和解。
就好像过去那样很是烦恼子续,与现在这个至少能够解决生活琐碎烦恼的子续,也是不同的吧?
这样来说,他主要是依靠自己取得相应的能力。
不想他这般,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太清楚。
然而在戴综那一边,他面临的困境或许是有类似之处,但大概连情绪都不是有所既视感的对应。只是在诸多难题之间,还是有所不同。
站在如皱褶山脉的岭岗,子续手掌自然蜷曲,关节亦自然曲折。如攀爬林木般向上抬手,似乎要触碰太阳,却只是在这夕阳之中。
然后他就从虚无中造物,手指划破虚空,从中取出一把比自己还要沉重高大的重剑,就这般举起来。
“握着如此沉重的剑,要如何才能不使之落下呢?”子续既是对自己,又是对戴综发出这种诘问。
戴综手持着书册,按照彼此的分际,子续更侧重现实的内容,他则似乎从遥远的故事中寻求。
“就算你大声吼叫,向上仰头,往天穹迸发绚烂的彩光,让这柄重剑无休止地增长,似乎要盖过天穹。当然若不采取其他技巧,按照宇宙物质的物性,我们脚下的土石就要先被压垮,到那种情景下,从能力来说,这柄剑也不会落下。”
他似乎是在模棱两可地回答问题,却也不动手,只是又说:“或者你现在就可以把剑放下来,这是我的建议。”
“你说得对。”
子续也没什么情绪,就真挪动手腕、抬下手臂,使这重剑垂落。
“比喻可以很好地启发思维、触类旁通、利于理解,但现实总要复杂许多。”子续还是没让这重剑触及地面,只是又划破虚空,这次确实增加了几何图形的彩光,要应和戴综的描述,将之收纳到新开辟的空间泡中。
“散步要走远些吗?”他如此邀请。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