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个人只想着保全他的生命,并为此而忧虑,自然是并不违背道德的。
因为往昔的一切制度,都是建立在社会规范之中,并要求人在规训之中适应这个规范的结果。
作为个体的人似乎也可以寻找漏洞,反过来利用原本理应限制个人的规范。
其中的策略在原理上,不会比市场经济诸多环节中,恶性增殖的肿瘤复杂、也不会简单许多。
知易行难,持有相应观点的人易地而处,或许也很是艰难。但毕竟不能易地而处,所以持有反对的观点是有好处的。
如若不然,易地而处的人不就会变得更为糟糕了吗?连那种艰难说不定都会变得轻松起来,这也恰是舆论工作和道德文章惯性的重要,即有礼有节的责备始终是斗争的伊始。
若有了斗争,说不定还能出一两个好人。可连这淋头的冷水都无有,却恐怕连一两个好人都难出。
故而观其言察其行,是人限于各种原因,不得不言行不一的结果。至于其中度量更是难以把握,毕竟想要做事往往会显得初始约束条件太强,只能留待时间来做证了。
因此历史才那么重要,可究竟什么才是历史呢?
人类难以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可若说一点教训都没有,或是做取绝对值的吊诡言语,说唯一的教训就是无法汲取教训,则显得太过怪诞。
不过只从逻辑出发,这类观点既有可能随便说的,只不过因为人性格往往极端,所以流传甚广。也可能确实有什么心理成因,按照他现在朴素的观点,还是说希望人能理智一点,持一个战术上的悲观态度,不要头脑发热、犯类似的错误。
那从不那么朴素,难免有些揣度的思绪来说。大概就是在预定论、拣选论、唯心论非形式的观点内容上,认定确实有真理的窄门容留人通过。
不过只从历史的下游出发,人的自由意志大概还是不能通过循环论证得出,而历史和经验依旧在发挥作用。以及岁月淘洗的内容中,关于“事物合理存在”的因果性,或许确实有其内在支撑,但未必是合乎人类理性的。
再具体来说,人类难以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却表述为国家作为意志理念外化的必然性,王权的源深而水流的神圣性,以及行政官吏系统在自上而下授权中表现出来的合理性、工具性与全民性。
可从事实来说,也不尽然,比如“仓天乃死,当搏”砖文后的故事难道不让人从朴素的善恶出发,继而在特殊的腐败气息中感到作呕吗?
子续在小路的分支稍作驻足,依旧是放学后的黄昏时分,很是晴朗明媚的天气。他才得以在如此浑厚的黄昏中,透过自己影子的分界线,感受到确切的日暮。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神色漠然,没什么表情,不怎么鲜活的样子。体态还算是需要规范的内容,但视线总往侧下方望去,也不会有人多么在意。
从常识来看,人不必规范自己的表情,非要怎么笑、怎么招呼、怎么参与社群活动,是比较合乎他性格的。
也不是不喜欢聚集,只是有些忧虑人群不恰当聚集之后,有可能发生不好的事情。
这一排房屋与田野的分界线,也是那般的阴影和小径,亦是稍少的学生大概也是为了有趣。非要在这般相对崎岖曲折的道路中行走,大概学生兴致勃勃、精神充沛,还是希望能够在外在世界获得更多刺激吧?
子续在此处驻足不长不短的视线,有些想法是自己是否要佯装整理衣襟衣袖。在褶皱与鞋带之类的去处磨蹭,抑或是按压梳理头发。
可也没这么做,只是想法略过后,收回侧过的头颅和视线。
虽然有点想要走在水渠、沟壑和草木旁的小径上,寻找另一条回家的路线,但子续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在人行道上。
他再度随着黄昏走在回去的路上,又有了许多的既视感。一次又一次地感到似曾相识,也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映射,或许也算不上是错觉。
大概人类许多低级反应中,所组合的情绪是有限的,且又那么相似。但外在世界的行为却相对复杂,在不同的时间中,现实与梦境、回忆与想象,自己的故事、他人的故事在脑海意识中往复重构。
继而情绪的一个简单环节和回环,就与不知是否类似的感触耦合回响,让人屡次产生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他似乎是梦见过类似事情的,但是想不起来了。似乎来过这里,但又不尽相同。屡次走在同样的道路上,但到底不是昨日走过的路途。
子续稍稍扬起头颅,抬起双手在身前扯动书包的背带,抿着嘴唇,有些紧张,然后又努力放松,还是遁逃到空想中去了。
人既有自己的立场,又有自己的行为,并嵌入到各种诠释和形式上。
可人到底还是要在乎,自己流着何种鲜血,生长在哪片土地,以及自己依旧想要的一切。
总而言之,他眷恋自己的生命是好的,他当然可以这般认为。
就仿佛成年人讨论自己尚且未能长大的子女,与之相关的疾病、教育和生命。子续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讨论,他的生命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更是他长辈的遗留,更关系到更多的人的生命。
因为这种额外的关注,往往也等效于更多的价值。而在社会规范的缝隙之中,更多的价值在客观上,或许也往往与生命本身等效。
所以就像是打游戏般,通过继承账号开启之后的周目,或者输入秘籍来获取更多的生命。
在可以用一条直线表达的生命,在等效之中也可以认为,他的生命是比其他人的生命更重的。
因为这种重量,子续作为令风子,就可以要求其他人为他做牺牲。
这种牺牲,当然是给框架之中的节点,以及相应的身份所做的牺牲,而非是个人。
但在客观事实上,往往也与为个人做牺牲,或许也没有多少的偏差。可却偏偏是这微小的偏差,使得这种逻辑得以成立了。
因为他个人的生命确实置在组织的关键节点中,且似乎具备某种历史、德行、素质上的相对稀缺性。
然而用偏颇来代表偏差,以论点来代替历史,当然是偏颇的偏差。
子续只是走在路上,从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语,引申到给予浅薄印象的非议。他不知道自己的非议和反对是否是空对空的行为,毕竟他手头没有相关的材料,也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
况且就算自己的记忆没有多少疏漏,在事实上,许多读物中的内容往往也是误导和偏颇。
似乎说一种社会是一种情况,但其实并非如此。说一个人是一种观点,但或许也并非如此。
他也只是按照自己的处境和思绪发孩子气而已,子续想到这里时有些安心,却又有些忧虑,他还能发多久的孩子气呢?
作为一种表征,他是有爵位的,又是某个派系的继承人。他忧虑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可能结局,而后似乎要求真到那种情景,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完蛋吧?
至少非得要有人与他一并做牺牲,好让他能够心安理得与合乎逻辑一点。
可真这样想,是要是谁呢?他只和羽薇比较熟,可是她却不应该那样啊。
继而子续又非议起来了,似乎从宏观的理论框架落实到现实的政治观点中时,难免还是希望得出一个有利于自己的结果。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历史也是一种客观的实在。
在现行的学派之中,围绕大事件展开的大历史学派,对脉络的描述比诸多的论点更科学。
在这一框架中使用自然科学往往不受欢迎,这就体现出用论点来定义历史的脉络,并用这种脉络将人组织起来的意识形态。这也正是个人意识,作为人类社会一切前提的体现。
那么在这种领域上,子续之前的想法,正是一种用偏颇的论点来代替历史的论述。而且恰好还是位于下流,更值得否定的保守史观。
所以总是沉醉于英雄和勇者故事的人,在情感上不顾及长辈不行的哀伤,却反而以此作为文字游戏的填充内容,仿佛给地图填色的染料,自然是不应当的。
可又恰巧,因为人的死亡,又是唯物论的胜利。所以关于又一次胜利,在纪念之后,又不值得更多的悲伤。
于是在吊诡之中,或许思有邪的子续,又变得无罪起来。
关于这一种想法和思路,正是在理应谨慎的沉思之中,为数不多的好处。
因为不会有多少外界因素来打扰,他当然原因怎么组织自己的思绪,就可以怎么将自己的思绪组织起来。
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向上还是向霞蔓延,是跳跃还是波浪的扩张。
总而言之,这没什么不好的。
子续与他人的交流,只是为了填充思路的补充,就像读一本书。
在读书时,若无法停下来,或者用书签标记,当然也会被书中的故事牵着走。
大概正仿佛在电子平台的限免之中,迫切地想要将之读完。这两种是可以等效的。
所以也可以不是仿佛和好像,他就是在读书,只是相关的情景有些许特殊之处而已。
那么子续就可以延续今天上午,似乎未能延续的思路。
因为在戴综肉眼可见的乏味和无趣之中,或许是因为,他感觉另外一个,大概让他感到麻烦的人将要找过来了,继而对之后的文字,就敷衍了事起来。
在这种敷衍之中,子续为阅读所做的计划,自然大多就落到了空处。
无论是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就匆忙跳到下一个话题的思路,还是许多没有得到解答、分析和诠释的问题,正是这一种敷衍了事的结果。
可是子续也没有付钱。
只是因为有趣,戴综请他稍作协助,又因为他没有表现出抗拒,就仿佛相约去吃饭的低级朋友般,聊了一段时间。
他能够对此做什么要求吗?
所以当然还是在阅读到新的知识点后,自行作考量比较好。
他不是得到了有益,至少因为有趣,而能够让心情得到愉悦的构形吗?
无论是坐标、切分的思路,还是公式书的文字的图画。他也正要试着写一点东西下来。
从何处开始呢?
不如就按照未能实现的想法,在此刻得以将自己的思路,在此刻略微往前跳跃。
关于课程和教育体系的组织,在给予学生相对宽松的环境,既是为了可得性与可选择性,更是为了获取能动性。
因为一个人想要走怎么的道路,是知识灌输难以给出的。
至少要有相应的时间和基础,让他们接触外在的信息,然后根据这些信息综合考量和权衡。
无论是教育大纲,还是分数之外的大数,以及命题的思路和相关的课本,都是能动性关于考试本身,所给出的宽裕条件。
为此,既需要相应的师资来挖掘有天分的人,并给天赋稍差者另外的思路。
同时也因为这种逻辑,始终建立在对个人德行的充分信任上。
于是为了让学校作为整体,对得起这种信任,当然也需要进行内部的修剪。
毕竟一个人在能动之中,可以变成更好的人,也不能排除变坏的可能。在这种可能之中,就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需要另外的力量来介入。
更久远的时代,这力量是学校之中的军官团。而如今,则是戴综此类,大概因为各种原因,相对可靠的人,组织起来的学生组织吧?
那么子续会因为些许的冲突,而被列作需要观察的人吗?
或许,他又想,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生命是如此有限,如果能够发生有趣的事情,并从中得到有趣的思路和思绪。
如此他等到夜幕降临,在咀嚼、吞咽、沉思与洗漱中,其生命不得以饱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