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纷飞的入学季。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充满希望的新的开始,而对比企谷八幡而言,这只是个注定要和新的一群不认识的人被塞进同一间教室,被迫进行无意义社交活动的季节。
校门口被新生和他们过剩的青春填满了,刚知晓分班结果的家伙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交换着LINE账号,用这种方式获取廉价的安心感。整个空间都被这样无意义的热情填满,喧闹得让比企谷反胃。
分班这种事,本来就是把人际关系重新洗牌罢了。嘴上说着“课间还能见面”“放学一起回家”的家伙们,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话不过是给正在解体的关系打的临时绷带。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成了社交意义上的马里亚纳海沟,人类就是这样,只要物理距离稍微拉开个十几米,脑内的“朋友”优先级就会自动更新。
毕竟,维系关系需要消耗能量,而人类的本能总是倾向于选择眼前看得见的,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些曾经的同伴,很快就会被新的环境分配的新角色所取代。
这无关薄情,只是社会性动物为了减轻生存压力而进化出的适应性——当然比企谷也没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毕竟他没有“朋友”。
比企谷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人潮散去。
樱花落在肩膀上,他懒得拍掉。
公告栏前的人群开始松动,有人看完离开,有人还在往里挤,比企谷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佐伯……佐伯……在哪里……”
那个发色,那个声音,那个姓氏。
“啊,找到了,F班。”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比企谷……”
比企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找到自己的名字后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移。
“比企谷……八幡……”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念出,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但比企谷听清了。
“太好了。”
佐伯米利亚轻轻地庆贺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头,整个人僵住了。
比企谷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诶?”
她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很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
围绕的人群、飞落的樱花,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离开来,只有他们两个,被按了暂停键。
“……好巧。”比企谷出声。
“……是、是啊,真巧啊”佐伯米利亚手指把玩着发梢,扯出一个笑容,“你也来看分班名单啊,哈哈……”
她决定装作刚刚的一切没发生过。
“嗯”比企谷应了一声,心照不宣地,他没有追问刚才那句“太好了”。只是走到她身侧,看向公告栏,开始煞有介事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佐伯米莉亚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演技拙劣的侧脸,嘴角微微弯起来。
果然,他还是那么温柔。
佐伯米莉亚在心底的感叹,比企谷当然不可能听见
他只是站在公告栏前,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脸上保持着“我在认真找”的表情。
比企谷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她以为他专注在找名字上,所以偷看的肆无忌惮,那种视线落在脸上,有种痒痒的感觉。
“找到了。”终于,他指着自己的名字开口,“F班”
“诶?”佐伯米莉亚轻掩嘴角,发出小小的惊叹,“真巧,我也是F班。”
“……”
演技真差。
“那以后就是同学了。”佐伯米莉亚说,伸出了手。
比企谷看着那只手。
现在那只手伸在他面前,等待回应。
他想,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去年暑假的那个夜晚,在天桥上,他就这样握住了这双手。
“那个……”佐伯米莉亚的手微微缩回了一下,声音有点飘,“是不是太突然了?”
比企谷看着她的脸,她的耳根又红了,眼睛盯着地面,但手还固执地伸着。
“……不会。”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佐伯米莉亚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地一颤,然后握紧。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四月的樱花里。
“……正常的握手。”佐伯米莉亚小声说。
“嗯。”
“嗯。”
“太好了。”
佐伯米莉亚的表情很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安心,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像是失落?像是“如果互换好像也不错”的那种矛盾。
她还握着他的手。
“可以了。”比企谷松开手。
“……诶?”佐伯米莉亚愣了一下,“什么可以了?”
“确认完了,不会互换了。”比企谷说,“可以放心了,交换条件依然是需要对方的同意,那次和我的互换应该只是个意外。”
“那、那就好……”她小声说。
比企谷点点头,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追上来,和他并肩。
“比企谷君,稍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比企谷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了佐伯米莉亚。
花香袭人。
她伸出手,越过他的肩头。
比企谷的视线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她微微踮着脚,表情专注,几片花瓣从她指间滑落。
“……好了。”她收回手,拍了拍,“可以了。”
“……谢谢。”
“没事。”她笑了笑,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以后就是同学了嘛。”
以后就是同学了。
比企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她跟上来,和他并肩。
体育馆近了,人群开始聚集,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那个……”佐伯米莉亚停下脚步,“我先去找下爸妈。”
“嗯。”
“待会教室见。”
“……嗯。”
佐伯米莉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比企谷君。”
“什么?”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比企谷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
“……没什么好谢的。”比企谷移开目光。
“嗯。”她笑了笑,“但我还是要感谢。”
“待会见。”
她跑进人群里,马尾晃了晃,黑色的蝴蝶结很快被淹没。
比企谷收回视线,往另一个入口走去。
算了,到时候再说。
他走进体育馆,在班级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座位空着。
比企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校长的致辞声,通过麦克风放大失真,嗡嗡的令人心烦。
他想起了那一个月,和佐伯米莉亚互换身体的那个月。
每天照镜子看到的是别人的脸,每天走路感受到的是不一样的重心,每天吃饭尝到的是同样的味道,味觉倒是没变。
还有手机里的那些消息。
那些说她“活该”“去死”的消息,那些肆意传播的污蔑,那些毫无下限的恶语。
那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仅此而已。
校长的长篇大论还没结束,比企谷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待会教室见。”
他叹了口气。
如果她在教室里冲他挥手,他就点点头,如果她走过来打招呼,他就回一句。
普通的同学关系,仅此而已。
不用刻意冷淡,也不用过于热情,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
对,就这样,很简单。
应该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