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已经响过很久了。
比企谷把黑板擦放回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轮到他值日,按理来说还有另一个倒霉蛋,但那家伙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他等了几分钟,等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对方大概率是不会来了。
情人节嘛,谁会把值日放在心上。
他一个人收拾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橙。
比企谷拎起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块一块的方片。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场景。
一个女生站在走廊中央,双手捧着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举到另一个男生面前,棕色的中发垂下来,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前辈,这个……不是义理。”
比企谷停住脚步。
那个背影他认识,班上的女生,折本香织。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告白对象。
初一那年冬天,他花了三个晚上编辑了一封邮件,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剩下一句“我一直很在意你”。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看到了,邮件状态变成了“已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回复,没有下文,什么都没有。
但事情没有结束,第二天,那条邮件的内容就传遍了整个年级。他不知道是从谁那里传出去的,反正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走廊里冲他喊“喂,比企谷,听说你告白了?”
那些笑声他现在还记得。
折本后来从没提过这件事,她在走廊里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偶尔会顿一下,但从来没停下来过。
估计在这儿忙着呢。
他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
男生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我不能收。”
折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样啊。”
她收回双手,把礼盒塞回包里。转身,僵硬地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肩膀在抖,压抑的抽泣声漏了出来。
然后她跑下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
比企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初一被她无视,初二目击她被拒绝。
时间真是公平。
走到鞋柜区,比企谷拉开自己的那一格,准备换下室内鞋回家。
然后他愣住了。
一个纯白色的方形信封,静静地躺在鞋柜里。
他用两根手指,像夹起什么污染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个白色信封。
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在情人节这个特殊时期,这份轻薄反而显得更加可疑了。
比企谷将信封翻转过来,除了夕阳微弱的反光外,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甚至连一颗爱心贴纸都没有,封口也只是用胶水简单地粘合。
通体透着一股“随便怎么样都好”的草率气息。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笺,边缘还有从笔记本撕下来的不规则锯齿。
【放学后到天台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给比企谷同学”之类的称呼,只有这一行字,像一道简洁冷漠的命令。
……是恶作剧吧?
而且是最高明的那种,等你当真了,走到约定的地方,站定了,等待着丘比特之箭的命中,心跳悄悄快起来的时候。
四面八方涌出哄笑的人群,将你钉在“自作多情”的十字架上,献祭给少年怀春的幻想。
比企谷把便笺塞回信封,正准备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在半空中停住。
正因为没有署名,所以某个想法蹿出脑海——
万一,这是封放错鞋柜的信呢?
如果这封信也是某个人的“全部力气”呢?
比企谷想起刚才折本的背影,她跑下楼时压抑的抽泣声。想起初一那年自己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等到手机没电,等到天亮,等到明白“已读”是唯一的答案。
他把信封举到垃圾桶上方,只要松手,就能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
“啧。”
那个人等到的消息,也不会比初一那年他等到的更糟。
比企谷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
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他迈出脚步。
…………
鞋底和水泥台阶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这种陌生的悸动让比企谷感到些许烦躁。
四楼,五楼,直到天台的门就在眼前。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通常被一把同样老旧的锁锁住,此刻却虚掩着,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晚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
尽管门后没有传来半点其他声音,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模拟各种可能的情景:
集体恶作剧的哄笑,来自某个阴暗角落的偷袭,或者最经典的,“对不起这位同学,我找错人了”的尴尬戏码……
比企谷把手放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折好的边角刺痛着他的指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上战场的士兵,又往上走了两步,伸出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冰冷的铁门。
“吱呀——”
傍晚的风立刻找到了宣泄口,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比企谷额前的头发一阵凌乱。
视野,骤然开阔。
落日将整片空旷的水泥地,染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橙红。
空无一人的天台……不,也并非完全无人。
在远离水塔、靠西侧护栏的边缘,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比企谷,越过半人高的护栏,面朝外坐在窄窄的挑檐上。
傍晚的风毫无遮拦地掠过天台,吹得她深色的校裙裙摆如波浪般轻轻摇曳。一头及腰的银色长发,在斜照的晚霞中扬起几缕散丝,闪烁着不真实的光泽。
比企谷身后的铁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像是把刚刚所有的胡思乱想堵在身后,也隔开了尘世的所有喧嚣。
或许是听到了关门声,那个背影动了。
比企谷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无论以如何审美标准,那份容颜都称得上是无可挑剔。
她伫立在天台边缘,落日的红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是宗教画里带来终焉的天使,漂亮的让人感觉到不真实。
少女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里,既没有他预想中看到陌生的比企谷的讶然,也没有恶作剧得逞后的戏谑笑意,只有一片几乎透明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苹静。
目光直接、坦率,甚至有些过于锐利了。
“比企谷八幡。”
她用敬语称呼比企谷的全名,声音空灵,每一个音节都吐字清晰,像是在确认什么。
风吹过他们之间,带来了些许凉意。
下一秒,在这片满是夕阳、晚风、与情人节余味的天台上,银发少女用毫无波澜的声音,抛出了一句和眼前一切事物都毫不相干的话:
……
……
比企谷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