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小队的登陆舱穿透雅利洛Ⅵ厚重而狂暴的云层,在剧烈的颠簸和风雪嘶鸣中,最终以一次不算太轻柔的撞击,降落在星球表面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
舱门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嘶鸣,向一侧滑开。
瞬间,凛冽寒风猛地灌入舱内。
温度读数在舱外显示器上骤降至零下数十度,足以在几秒钟内冻伤暴露的皮肤。
不过这股足以致命的寒流,在触及三月七身上那套深灰色防护服时,便被其高效的内循环温控系统无声地化解了。
贴合的材质将冷空气隔绝在外,内置的加热纤维持续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温度。
战术护目镜的镜片自动调节了透光率,过滤掉雪地反射的强光,同时提供了基础的环境数据叠加显示。
面罩则确保了呼吸的顺畅与温度。
她跨出舱门,靴子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留下清晰的足迹。
极目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被灰白色调统治的世界。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风雪在其中呼啸盘旋。
地面覆盖着不知累积了多少岁月的冰雪,远处隐约可见被冰层吞噬的山峰和建筑废墟残骸。
空气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她回头看了一眼同行的两人。
星和丹恒的衣着与在列车上时并无太大变化,星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简便外套,丹恒则是一贯的利落装扮,似乎都没有额外的御寒措施。
然而,刺骨的寒风和低温仿佛对他们失去了效力,星甚至好奇地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
“你们穿这么少真的不怕冷吗?”三月七忍不住问道,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
她清楚星穹列车成员不一般,但这种近乎无视极端环境的表现,还是让她感到惊讶。
“我们星穹列车的成员,行走于开拓命途之上,”丹恒的声音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平稳,“命途本身会赋予行者一定程度的庇佑,使我们能够适应更多样、更严苛的宇宙环境。
这种程度的寒冷,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他的解释简洁而直接,并未深入命途之力的玄奥。
“真方便啊……”三月七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她知道自己似乎也与某个命途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偶尔能操控奇异的“六相冰”,却从未感受过这种全方位的环境适应加持。
她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缠绕的、拟态成深蓝色腕带的洛扎。
小家伙在这种低温下毫无变化,依旧保持着稳定的状态,似乎极端气候对它也构不成影响。
“走吧,早点出发也早点结束,不要让姬子和杨叔他们担心太久。”星显得干劲十足,伸手拉住三月七戴着手套的手,冰凉但有力的触感传来。
她似乎完全没把酷寒放在眼里,眼眸里闪烁着对未知探索的兴奋光芒。
丹恒点了点头,手持长枪,走在略微靠前的位置担任警戒。
三人一行,开始在这片被遗忘的冰原上跋涉。
行进并不轻松,积雪很深,有些地方下面是松软的冰隙,需要小心试探,狂风卷起雪沫,能见度时好时坏。
沿途,他们遇到了一些游荡的、形态扭曲怪异的生物。
它们有的像是冰晶与阴影的聚合物,有的则像是某种机械造物被寒冰和诡异能量侵蚀后的残骸。
资料中提到过的“裂界”产物,这些生物大多行动迟缓,漫无目的,只要小队不主动靠近到一定距离,它们似乎也缺乏攻击欲望,只是用空洞或闪烁着异光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几个闯入者。
三月七身上的战术装备此刻发挥了作用。
防护服的轻量化设计和关节处的助力模块让她在深雪中行走比想象中省力,靴底的防滑钉也提供了可靠的抓地力,她甚至能跟上星那有些冒进的步伐。
丹恒看着前方两个女孩时而小跑、时而停下观察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并未出言阻止,只是更加专注地留意四周的环境。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被风吹积而成的、颇为高大的雪堆时,异变突生。
那雪堆的表面,毫无征兆地微微颤抖起来,一些雪屑簌簌落下。
有东西在里面!
三月七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能量手枪,左手微微抬起,一丝冰蓝色的寒意开始在指尖悄然凝聚。
她的动作流畅而警惕,完全是经受过严格训练后的条件反射。
“等等!这位……大姐?”一个略显惊慌的男声突然从雪堆里传出来,伴随着更加剧烈的抖动,“真不至于吧?咱钻雪里暖和暖和也没啥大过错,不至于拿这玩意儿指着我吧?”
话音落下,雪堆“哗啦”一声破开,一个人影有些狼狈地从中钻了出来,还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雪屑。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一头有些凌乱的蓝发,脸上带着一种市侩又试图表现友善的笑容,身上穿着与这片冰原格格不入的、略显花哨的旧式厚外套。
他的眼睛很灵活,快速扫过眼前三人,尤其在三月七手中的枪和那身明显不属于本地风格的装备上多停留了一瞬。
“能够沟通,看来装载了联觉信标。”三月七冷静地判断,同时缓缓将枪口垂下,但并未收起,而是后退了半步,将主导权让给了星和丹恒。
外交交涉不是她的强项,也容易暴露过多。
星和丹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审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丹恒的眼神带着审视,星则是一脸好奇。
自称桑博的男人被这沉默弄得有点尴尬,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再次主动开口:“不过嘛……这也怪不得各位英雄,毕竟我出现的确实太突然了点。
被枪指着,合理……很合理!哈哈……”
他试图用笑声缓和气氛,眼珠一转,试探着问:“请问杰帕德长官来了吗?我和他还挺熟的。”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络。
“谁?”星疑惑地歪了歪头。
看到她这副完全不知情的反应,桑博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搞错了”的懊恼和迅速重新评估的神色。
“噢——!”他拉长了音调,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你们不是银鬃铁卫?早说呀,这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多此一举了嘛!”
他换上一副更加“坦诚”的笑容,微微鞠躬,“桑博·科斯基,幸会,幸会!”
银鬃铁卫。
这个名字在之前的资料分析中/出现过,似乎是这个冰封星球上残存文明的主要军事力量。
三月七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直接武力胁迫这个看起来滑不溜秋的家伙带路去幸存者聚落?以她的装备和洛扎的辅助,并非做不到。
但这样做会让自己显得过于具有攻击性。
她瞥了一眼星和丹恒,决定还是将交涉权留给他们。
丹恒上前一步,与桑博开始了对话。
他的问题简洁而直接,围绕着贝洛伯格的位置、裂界、星核以及桑博为何出现在此。
桑博的回答则充满了市井智慧般的含糊其辞、半真半假和适时的奉承,他自称是个“小小的商人”,对贝洛伯格和外界“略知一二”,愿意为“远方的客人”带路,换取一点“小小的报酬”和“安全保障”。
星在一旁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露出思考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桑博话里的弯弯绕绕,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没过多久,丹恒似乎与桑博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基于互利的共识。
星高兴地拉了拉三月七的手:“他说可以带我们去贝洛伯格!走吧!”
于是,队伍变成了四人。
桑博走在前面带路,嘴里的话就没停过,从贝洛伯格的历史轶事,到下层区的黑市行情,再到对上层区“大守护者”政策拐弯抹角的抱怨,脸上始终挂着那副职业化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但三月七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桑博的目光,时不时地、非常隐蔽地会扫过自己,更准确地说,是扫过她左臂上洛扎拟态的腕带。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一种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似乎对洛扎的存在格外在意。
“对了,”桑博忽然又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位大姐的装扮似乎和各位有些格格不入啊?看起来非常专业,不像是寻常的旅者。”
他指的是三月七这一身战术装备。
“我们的事情,你无需过多探究。”丹恒代替三月七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他也看出了这个桑博绝非善类,身上疑点重重,过多透露己方信息绝非明智之举。
桑博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岔开了话题,继续说起贝洛伯格某家酒馆的劣质掺水酒。
然而,还未等他们看到贝洛伯格的轮廓,意外便不期而至。
前方的风雪中,忽然出现了几个穿着制式银白色盔甲、手持制式武器的人影。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桑博和三月七一行人,立刻摆出了戒备姿态。
“发现嫌疑人桑博·科斯基,及其同伙!立即逮捕!”为首的一名银鬃铁卫大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敌意清晰可辨。
三月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右手再次握住了能量手枪的枪柄,左手掌心寒意凝聚,战术护目镜快速锁定了最近的两个目标。
“三月七小姐,不要下死手!”丹恒立刻低声提醒,同时手中的长枪已然抬起,枪尖指向地面,摆出了防御反击的架势。
三月七闻言点了点头。
科塔先前教导过她,与本地势力彻底交恶没有好处。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银鬃铁卫的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在面对超越常理的力量时,依然显得力不从心。
丹恒的长枪如同游龙,力道精准,每一次格挡或刺击都旨在破坏对方的平衡或缴械,而非造成致命伤。
他动作迅捷,身影在风雪中几乎化作一道青色的影子,轻易地牵制住了大半敌人。
星则展现出了与她懵懂外表不符的战斗本能,她挥舞着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球棒,动作大开大合,却每每能在关键时刻挡住攻击或击中敌人盔甲的薄弱处,力量大得惊人,几个铁卫被她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
而三月七,则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战斗风格。
她没有像星那样冲锋陷阵,也没有像丹恒那样近身缠斗。
她快速移动,始终与敌人保持着中距离,右手能量手枪稳定地点射,淡蓝色的能量束并不以贯穿为目标,而是精准地击打在铁卫们的武器握柄、关节护甲或者脚下雪地,造成灼痛、麻痹或干扰,迫使他们动作变形,为丹恒和星创造机会。
她的左手则如同指挥棒,每当有铁卫试图从侧翼包抄,或者准备投掷什么武器时,她手指轻弹,一小簇晶莹剔透的“六相冰”便会瞬间在目标脚下或武器上凝结、蔓延。
冰晶并不厚重,却异常寒冷且带着某种粘滞力,能有效迟滞对手的动作,甚至让武器暂时冻结。
她的移动步伐轻灵而高效,充分利用雪地环境和身上的装备优势,时而闪避,时而借助突起的地形短暂跃起,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干扰射击或冰晶阻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静而高效,完全不像初次参与实战,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场支援手。
战斗几乎呈现一面倒的态势。
不到两分钟,大部分银鬃铁卫已经被丹恒和星或缴械,或击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虽然受了些皮肉伤和冻伤,但并无大碍。
三月七将枪口对准了最后一个还在勉强站立、试图掩护同伴后撤的年轻铁卫。
她眼神冷静,正准备发射一道能量束击落他手中的武器。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坚实的壁垒,猛地插入了三月七与那名年轻铁卫之间!
一面巨大的方形盾牌被重重顿在地上,挡住了三月七预判的射击线路。
能量束打在盾牌表面,爆开一小团湛蓝的电火花,却未能撼动其分毫。
持盾者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严肃的金发青年。
他穿着更加精美厚重的银白色盔甲,披着深蓝色的披风,蓝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着三月七,以及她身后刚刚结束战斗的丹恒和星。
他周身散发着沉稳而强大的气息,与之前那些铁卫截然不同。
三月七没有丝毫犹豫,战术本能驱使她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试图硬冲,而是迅速后撤,同时右手手枪连续点射,数道能量束划出刁钻的弧线,试图绕过盾牌攻击金发青年的侧翼或下盘。
同时左手一挥,一片更加密集的六相冰晶如同霰弹般撒向对方脚下,试图限制其移动。
金发青年反应极快。他盾牌微侧,精准地格挡开能量束,沉重的盾牌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对于脚下的冰晶,他只是重重一踏,坚实的靴底和某种无形的力量便将蔓延的冰晶震碎。
他向前踏步,气势如山,显然打算拉近距离,用盾牌和力量压制这个威胁最大的远程攻击者。
“等等,三月七小姐!!”丹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急促。
已经摆出近身格斗起手式、准备迎接冲击的三月七闻声,强行收住了前冲的势头,一个灵巧的后滑步,脱离了杰帕德的冲锋范围,迅速退到了丹恒和星身边,持枪的手依旧稳定地指向杰帕德方向,保持着警戒。
“怎么了?”她低声问,目光并未离开杰帕德。
“桑博不见了。”丹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三月七心中一凛,快速用余光扫视四周。
果然,那个蓝发的滑头商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雪地上几串迅速被风雪掩盖的杂乱脚印。
“被摆了一道。”丹恒简短地总结。
此时,杰帕德并没有继续进攻。
他看了一眼身后惊魂未定但迅速开始搀扶倒地同伴的年轻铁卫,又扫过地上那些虽然受伤但显然未受致命伤的铁卫,眼中的敌意稍微减退了一些,但警惕丝毫未减。
“我是贝洛伯格的戍卫官,杰帕德·朗道,”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如同冰雪敲击金属,“外来者,告知你们的来意。以及,解释你们为何与桑博同行,并袭击银鬃铁卫。”
对峙在冰原上持续,风雪呼啸,成为背景音。
交涉再次落到了丹恒身上。
他上前一步,收起长枪,以示并无继续战斗的意图,开始向杰帕德说明情况:
他们来自星穹列车,为追寻“星核”而来,偶遇桑博,被其利用误导,与铁卫发生冲突实属误会,他们并无意与贝洛伯格为敌,且已对铁卫手下留情。
杰帕德听着,眉头紧锁,目光在丹恒、星和三月七身上来回移动,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
“如果你们所言属实,”杰帕德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肃,“那么,此事已非我一人能够决断,需要由‘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大人来定夺该如何处理。在此之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受伤的部下,“你们需要随我返回贝洛伯格,接受调查和问询。”
这算不上友好,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对话的渠道。
丹恒看向星和三月七,用眼神征询意见,星点了点头,三月七也微微颔首,收起了能量手枪,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反应的松弛状态。
“我们愿意配合,前往贝洛伯格。”丹恒代表小队回答。
杰帕德似乎松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还能行动的部下简单处理伤员,准备返程。
一行人再次上路,这次由杰帕德在前引领,方向与桑博之前带的路略有偏差。
气氛沉默了许多,只有靴子踩雪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
穿越了又一片茫茫的风雪区域,他们来到了一处较高的冰崖边缘,杰帕德停下脚步,指向远方。
“那里,就是贝洛伯格。”
三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风雪在此处似乎减弱了一些,能见度提升。
在铅灰色天幕与无尽雪原的交界线上,一座城市的轮廓巍然矗立。
那是一个整体呈巨大圆盘状结构的城市,厚重的城墙如同山脉的延伸,将内部的建筑群牢牢护卫。
城市中央,一座风格迥异、高耸入云的尖塔式建筑格外醒目,塔尖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风雪中顽强闪烁。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上空,那些巨大、缓慢转动的、仿佛由青铜铸就的巨型齿轮状结构,它们如同沉默的巨神,俯瞰着整座城市,也抵御着外界的严寒与混乱。
“那里就是贝洛伯格了,”杰帕德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守护者的沉重与坚定,“请各位继续跟随我。”
眺望着那座在绝境中屹立了七百年的城市,星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叹和探索欲。
三月七的心中也泛起波澜,既有对这座奇迹之城的好奇,也有对即将面对未知“大守护者”和更复杂局面的隐忧,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被交付的冰冷任务,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