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那边的效率很高。
姬子与瓦尔特、丹恒简短商议后,很快确定了首批前往雅利洛Ⅵ地表进行初步调查的“开拓”小队人选:经验丰富的护卫丹恒,以及刚刚加入不久的星。
当这个消息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到风信子号时,三月七瞬间坐不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颗被冰雪永恒覆盖的星球影像,又想到星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一种强烈的参与感涌了上来。
这不正是她一直渴望的、更“正式”一点的冒险吗?而且,是和刚刚熟悉起来的朋友一起。
她跑到舰桥,找到正盯着各种扫描数据沉思的科塔,凑到他身边,眼眸眨巴着,里面写满了渴望。
“船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手指轻轻扯了扯科塔的袖子。
“嗯?怎么了?饿了还是果汁又找不到了?”科塔头也没回,目光依旧在数据流上移动,语气平淡。
“不是啦!”三月七鼓了鼓脸颊,“我是说……下面!雅利洛Ⅵ!开拓小队!我想去!”
相比于待在飞船上等待,或者只是通过通讯听听星的冒险经历,她更想亲自踏上那片冰封的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触摸,和星一起面对未知。
“你说什么?去哪?琉光Ⅶ?”科塔这才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故意装糊涂,“我们的度假行程可能要延期了。”
“哎呀!船长你明明知道的!”三月七有些急了,“我想跟星他们一起去那颗冰封星球看看!探险!开拓!”
科塔脸上的那点笑意收敛了。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三月七,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很危险,三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别以为你之前接触过一颗‘温顺’的星核,就小看了这种东西。
雅利洛Ⅵ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整个星球被冰封了七百年,空间结构都被搅得一团糟。
那颗星核的能量反应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剧烈得多,也危险得多。下面的环境极端恶劣,还可能存在未知的威胁。”
“我知道危险!”三月七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但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会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还有之前的经历,我觉得我现在强的可怕!”
她握了握拳,试图展示自己的力量和决心,脸上是罕见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科塔沉默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面显示着489持续传来的关于雅利洛Ⅵ的各项分析数据。
剧烈波动的能量读数、极端低温的环境模拟、零星但顽固的生命信号分布点,以及,那颗深藏于星球某处、如同冰冷心脏般不断搏动、散发着毁灭与混乱气息的星核标记。
三月七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她能感觉到科塔的犹豫,但这本身就意味着有希望。
良久,科塔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可以同意你的请求。”他说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真的?!”三月七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科塔紧接着补充,语气转冷,“你要带着两项任务下去,这不是单纯的探险或帮忙,这是风信子号船员参与的行动,必须要有明确的目标。”
“任务?什么任务?”三月七好奇地问,只要能下去,带点任务她也能接受。
科塔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
“第一,想办法,观察并评估获取那颗星核的可能性,如果条件允许,尝试将它弄到手。”
三月七愣了一下,获取星核?这听起来就无比困难且危险,但她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科塔的第二个任务已经抛了出来。
“第二,关于星,那个列车上的女孩。如果条件允许……”科塔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让她永远留在那颗星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三月七脸上刚刚浮现的激动和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科塔,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没听懂,又或者是不愿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茫然和一丝惊惧,“为什么要对星……?”
“她对我来说,太‘危险’了。”
科塔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他走到舷窗边,背对着三月七,望着外面那颗冰封的星球。
“她对我的异常反应,你也亲眼见过。那不是简单的误会或性格问题。那是一种源于她体内星核本能的、对我身上某种特质的极端排斥和恐惧。
这种联系,终有一天会被她自己,或者被列车上的其他人,甚至被其他势力探究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从她身上,或许真的能挖出一些关于我的线索,关于‘星之彩’的秘密。
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消除这个潜在的、不可控的风险点,是符合我们利益的选择。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环境极端、意外‘频发’的陌生星球上。”
三月七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科塔的逻辑冰冷而清晰,她甚至能理解其中的考量。
但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个会和她分享零食、会笨拙地指路、会因为找到一块“漂亮垃圾”而眼睛发亮的灰发女孩,成为船长口中需要“永远留下”的目标。
“不过你放心,”科塔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僵直,“并不是要求你必须完成全部两项,两项任务,你至少需要完成其中一个。”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三月七。
当他看到三月七脸上那混合着痛苦、茫然、挣扎和一丝哀求的复杂表情时,原本想说的、更严厉的警告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他改了口,语气依然严肃,却少了些杀伐气:“如果你觉得自己都做不到,或者下不去手,那也可以。我不会强迫你去做违背你本心的事。但是——”
他盯着三月七的眼睛:“如果做不到,任务失败,空手而归……那么回来后,你就等着接受相应的惩罚吧。
风信子号不养闲人,更不容许感情用事影响判断和任务执行,明白吗?”
三月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想为星说情,或者想询问科塔为何如此冷酷。
但当她触及科塔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毫无波澜、如同封冻湖面般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和决断。
她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船长在给她选择的同时,也在划下清晰的界限。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现实感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我……明白了。”
说完,她不再看科塔,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舰桥,那背影,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在她离开后不久,489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科塔身侧。
他的目光望着三月七离开的方向,指示灯平稳闪烁。
“提问:船长指派这样的任务给三月七,是基于何种战略考量或风险评估?
指令二尤其涉及对非直接威胁目标的极端处置,与船长通常的行事准则存在偏差。”
489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问题直指核心。
科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雅利洛Ⅵ的地表温度分布图,那是一片几乎完全的、令人绝望的深蓝色。
“我知道她肯定不会真的对那个女孩下手,”科塔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甚至没有期望她能拿到那颗星核。
那两个‘任务’,尤其是第二条,与其说是给她布置的工作,不如说是给她的一道选择题,一次现实的提醒。”
他转过身,看向489。
“我在提醒她,提醒她自己当初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我们风信子号,和星穹列车,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他们行走在‘开拓’的光明道路上,有他们的理念和坚持。
而我们是在阴影里航行,为生存,为利益,有时不得不做出一些不那么‘光彩’的选择,我们背负的东西,见不得光。”
“三月选择了我们,选择了这条船,选择了和我这个‘怪物’同行。
这是她的选择,我尊重,也珍视,但她不能永远活在一种天真的幻想里,以为可以轻易地在我们的世界和列车那种‘光明正大’的世界之间自由切换。
当利益、当安全、当秘密面临威胁时,界限必须清晰,让她提前面对这种残酷的抉择,感受其中的压力和痛苦,虽然残忍,但这是她为自己的选择必须承担的重量。”
对于科塔的解释,489的核心处理器快速运转、分析。
片刻后,他的指示灯规律地闪了一下。
“逻辑理解,该举措可视为对三月七认知边界的一次强制性校准,降低其因情感因素对潜在风险目标的过度信任,符合团队长期安全利益。分析表示赞同。”
489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嗯,”科塔点了点头,“另外,通知三月,准备出发。让她把洛扎带上。”
“明白,洛扎可作为突发情况下的有效保障与支援单位,且其形态便于隐蔽,”489立刻领会了意图,“虽然此次行动有星穹列车成员同行,风险相对可控,但额外保障仍有必要。”
“去吧。”科塔挥了挥手。
489通过内部通讯联系了情绪低落的三月七,传达了携带洛扎及准备与列车组汇合出发的指令,同时也直接向洛扎下达了跟随与保护三月七的指令。
很快,风信子号与星穹列车再次建立了直接通讯。
科塔向姬子说明了情况:经过考虑,愿意让三月七和洛扎作为风信子号的临时代表,携带部分环境适应装备加入开拓小队,一同前往雅利洛Ⅵ地表进行初步侦察和数据收集。
他强调这是基于对列车组能力的信任以及三月七个人意愿的合作,风信子号主要提供外围信息支持。
姬子对此表示了欢迎和感谢。
在她看来,多一份力量,多一个同伴,总是好的。
双方迅速协调了对接和出发时间。
不久后,穿戴整齐的三月七和拟态成一条深蓝色、不起眼腕带缠绕在她左臂上的洛扎,通过了临时搭建的衔接通道,踏上了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
“哇哦!”
刚踏入车厢,星就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惊叹。
她的目光完全被三月七的装扮吸引了。
此刻的三月七,与平时在飞船上那副随意或略显青涩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头上戴着一副多功能战术护目镜,镜片在列车灯光下反射着暗色的光。
脸部下半部分被贴合紧密的黑色透气面罩遮挡,只露出一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眼眸。
身上是一套修身的深灰色复合材质环境防护服,关节和要害部位有轻便的加固衬垫,看起来灵活又不失防护性。
腰间右侧挂着一个快拔枪套,里面插着一把线条简洁的能量手枪。
左侧大腿外侧绑着一个战术腿包,旁边则固定着一把带鞘的合金匕首,那是很久以前,科塔送给她的第一件“正经”礼物,匕首柄上有一个小小的、磨损了的船锚刻痕。
而缠绕在她左臂上的洛扎,此刻拟态成一条带有细微鳞片纹理的深蓝色腕带,静静地贴附在防护服上,偶尔会随着三月七的动作产生极其微弱的、生物般的蠕动感,像一条沉睡的蛇。
“你们这身装扮……”连一向沉稳的瓦尔特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不知如何评价的斟酌。
“……非常专业。”他最终选择了这个中性词。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来的是风信子号的年轻船员,他或许会以为这是某个军事组织或精锐探险队的成员。
“船长非要要求我这么穿,说下面环境恶劣,安全第一。”
三月七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那并非完全是对装备的不满,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低落。
当她抬起眼睛,看到站在姬子身边、正用那双清澈又带着好奇和兴奋光芒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星时,三月七眼眸深处,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痛楚。
星的笑容那么单纯,充满了对即将开始的冒险的期待,而自己却带着那样一个冰冷的任务。
“看来科塔船长非常关心你的安全,”姬子微笑着说道。
“你这样方便行动吗?”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丹恒直接问道。
他更关注实际效能,三月七的装备看起来齐全,但过于繁杂的装备有时反而会影响灵活性。
“没问题!”三月七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挺直腰板回答。
长期的体能、格斗和适应性训练让她对自己的身体控制力颇有信心,这套装备虽然看起来唬人,但都是根据她的习惯和科塔的建议搭配的,影响不大,“我训练过的。”
“好。”丹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姬子最后确认了一下列车的外部监测数据和登陆舱状态,下达了指令。
三月七、星,还有丹恒,三人走向列车腹部的登陆舱区域。
星最为激动,不停地向三月七问这问那,关于她的面罩、匕首,还有那颗冰封星球可能的样子。
丹恒则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长枪和随身设备。
三月七努力回应着星的问题,但心思却沉重无比。
她摸了摸左臂上洛扎拟态的腕带,冰凉的触感传来一丝奇异的安慰。
登陆舱门闭合,内部灯光转为准备状态的幽蓝。
轻微的震动传来,登陆艇脱离星穹列车,朝着下方那颗被无尽风雪笼罩的白色星球,开始降落。
舷窗外,雅利洛Ⅵ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狂暴的云层和冰川如同利齿。
星扒在窗边,满脸兴奋,丹恒闭目养神,三月七则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而就在这艘承载着三人、目标各异的登陆艇切入雅利洛Ⅵ大气层的同时。
在远离星穹列车监测视角的另一侧,雅利洛Ⅵ背向恒星的阴影边缘。
一艘体型更小、线条更加隐蔽、几乎没有任何外部标识和能量溢出的黑色梭形飞行器,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星球表面最剧烈的能量乱流和风暴区,朝着冰雪大陆的某个预定坐标,开始了它自己的降落程序。
驾驶舱内,只有仪表盘幽绿的光芒映照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科塔轻轻推动操纵杆,目光锁定下方那片被永恒寒冬统治的白色荒漠。
风信子号的船长,将向往冒险的船员送上了开拓的旅途,而他自己,则选择了另一条更加隐秘、独自一人的路径,踏入了同一片冰封之地。
489的指示灯在空旷的风信子号舰桥内平稳闪烁,无声地监控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