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魔女之家。
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大屏幕重播着前天的魔女锦标赛录像,两个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像远处传来的嗡嗡声。
杜梓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她的睡姿很神奇——脸枕着胳膊,呼吸平稳,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猫灯。那只叫阿璃的小猫灯从她领口探出半个脑袋,暖橘色的光晕随着呼吸一明一灭,好像杜梓呼吸的具象化。
桃临陶站在调酒台后。她最近在钻研一种需要三只手配合的调酒技法,为此特地新学了一种特殊的法师之手变种。就在刚刚,那只半透明的手悬在她身侧,和她本人的两只手配合着,同时削掉了三颗柠檬的皮,而且削得比她两手并用还快。
此刻她正对着空气反复练习那个“抛接—旋切—入杯”的连招,动作流畅。
“临陶姐,”洛晓晴擦着杯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用这套手法给客人调酒?”
桃临陶停下动作,认真思考了两秒。
“等我削柠檬皮的速度赶上睬薇喝奶茶的速度。”
不远处,叶睬薇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我喝奶茶不吸,用舌头捅破塑封直接灌。”
桃临陶:“……你能不能不要在淑女面前说这种话。”
“你是淑女吗?”
“我不是,你是。”
“那我说了。”
洛晓晴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她喜欢的时刻。客人散尽,晨光未至,几个同事窝在吧台和卡座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魔女之家的夜晚很漫长,但这种漫长里有种柔软的安定感。
叶睬薇窝在卡座里翻书,书的封面是靛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写着《海洋生物的千百种歌声》,书脊有些磨损,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倒是有些罕见。叶睬薇平时看的书都是新买的,很少见她翻旧书。
洛晓晴擦完最后一只杯子,踮脚把它放回壁柜。
她转身的时候,叶睬薇忽然开口。
“晓晴。”
“嗯?”
“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自己听过海妖的歌声?”
洛晓晴愣了一下。
“有是有……”
叶睬薇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她捧着书,整个人往吧台凑,下巴几乎要搁在吧台台面上。
“感觉怎么样?我看书上说海妖的歌声非常美妙,是真的吗?”
洛晓晴回忆起那时听到的歌唱,不太确定地回复:
“嗯……很,动听?”
“还有呢?”
“就是,很美妙动人……”洛晓晴努力搜刮着形容词。
“没有更具体些的感受?”叶睬薇不死心地把书转向她,指尖点着其中一段:“你看,书上说海妖的歌声中蕴含独特的魔力……”
“诶?”
桃临陶这时放下了调酒壶,擦着手靠了过来,“你想听海妖之歌,我们改天找个时间去专门听一场不就好了。再怎么追着晓晴问,她也没法现场给你唱出来。”
叶睬薇瞪了她一眼,“就你聪明,演唱会的门票你出啊?”
“也不是不行。”
桃临陶说得轻巧,但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演出海报,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笑着收回视线看向叶睬薇。
洛晓晴没参与她们的斗嘴,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
展开的页面是有关于海妖歌声的详细介绍。
“在所有海洋生物的歌声中,海妖的歌声无疑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它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魔力现象。
根据现有研究,海妖的发声器官并非单纯的生理构造,而是与魔力回路深度耦合的复合器官。当海妖歌唱时,魔力会随着声波一同震荡,产生双重效应……”
她的视线往下移。
“海妖的歌声之所以被列为‘需要防范’的对象,源于其独特的魔力特性……
情感共鸣。海妖的歌声能够直接引发听者的情感共振。喜悦、悲伤、恐惧、宁静——任何一种情绪都可以通过歌声被放大、传递,甚至强行植入……”
情感共鸣。
洛晓晴盯着那四个字。
那时在温泉里,自己感受到的——是共鸣吗?
她说不清。
但那些画面,那些关于“自由”和“勇气”的想象,确实是在歌声中浮现的。
不是歌声“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看见”的。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最后一段。
“在海妖族群中,存在极少数被称为‘失声者’的个体。
她们的歌声中不具备任何魔力特性……”
“失声者”。
洛晓晴盯着这个词,忽然想起那双翠色的永结眼。
不是冰色的。不是海妖常见的永结眼。
是翠色的。像某种宝石。
“晓晴?你在想什么?”
叶睬薇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洛晓晴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只是,在想一颗好看的宝石。”
“哦?”
……
今天客人们走得早。店长荷秋若从后厨晃出来,看了眼店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生意了,早点回去吧。”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别熬太晚,明天还有明天的班。”
杜梓被这句“早点回去”惊醒,从吧台上抬起头,脸上还压出一道红印子。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小猫灯从她领口滑出来,落在吧台上,发出软乎乎的“喵嗷”一声。
于是洛晓晴难得地下了次早班。
跟叶睬薇她们道别后,她走出魔女之家。
贸易街还没有醒。霓虹灯招牌都灭了,只剩下几盏长明路灯亮着,在地砖上投下椭圆形的光斑。风很轻,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洛晓晴没有走平时回家的那条通往空岛出口的路。
她突发奇想,临时起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带着她穿过熟悉的街角,绕过那家永远关着门的神秘杂货铺,最后停在一道废弃扶梯的入口。
她和叶睬薇她们偶尔会来这里,也算是一种秘密基地。
下班后,沿着月光的照射,走上这道锈迹斑斑的扶梯,坐在平台边缘看云海翻涌,或者等一场日出。和在魔女之家后门的景致不一样的是,这里几乎可以触摸到云海。
杜梓说这扶梯像是陆地人造的玩意——铁质扶手带着斑驳的红褐色,踏板缝隙里积满落叶,走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洛晓晴扶着冰凉的铁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平台还是老样子。
落叶堆在角落,几只空储物箱叠在一起,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坐在宽护栏的边缘。
海藻般浓密的褐色偏红长发,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穿着泛灰的月白色开衫,领口和袖口的罗纹松垮地裹着她的身体。开衫敞着,露出里面藻绿色的裙摆,裙边在风里荡出柔软的弧度。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洛晓晴停在扶梯口。
她认出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出声。
她们不过一面之缘。
温泉,隔断,一首未听完的歌。
“是你。”
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位海妖魔女先转过头。
那双翠色的、与普通海妖截然不同的永结眼里,倒映着两轮月亮。
洛晓晴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甚至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她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像是没话找话一样,她听见自己说:“你的歌,我还没听完。”
海妖魔女愣了一下。
……
“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洛晓晴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傻了。
但海妖魔女想了想,认真回答了她。
“只是在想事情。”她说,“这里很安静,很适合想事情。我很喜欢。”
“想事情?”洛晓晴被勾起了好奇心,走到她身旁,“是什么样的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塞忒丝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的护栏。
是要自己坐着吗?
洛晓晴翻上护栏,在她身旁坐下。
护栏有点凉,风从云海下面涌上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两人并肩坐着,面向云海。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
像是倾诉般,塞忒丝开口。
“海妖魔女的歌声天生有魅惑的力量。”
“所以魔女们听我们唱歌,总会带着防备。”她顿了顿,“不仅仅是行动上的——在听之前先上一个‘心灵屏障’,还有心理上的。”
她垂下眼帘。
“这是对的。”
“确实应该这样。”
“但我只是想唱歌。”
她又重新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
“只是唱。不需要听的人做什么。”
“我的歌声也不像其他的姐妹那样,有着魅惑的魔力。”她说,“我也不需要她们喜欢我,或者认同我。”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只是希望……她们听见我,听见我的歌声,听见我唱的一切。”
洛晓晴没有说话。
风从云海下面涌上来,吹动她的发梢。
她在想另一件事。
不被需要。不被听见。不被当作“真正的”什么。
塞忒丝说,她的歌声没有魔力。
那自己呢?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没有那些刻进骨子里的魔女常识。没有资格在任何一场关于“真正的魔女”的讨论中开口。
她只是一个赝品。
一个小心翼翼活着、生怕哪天被人发现的赝品。
塞忒丝希冀于自己的声音被听见。
而自己却害怕被听见。
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坐在塞忒丝旁边,也望着云海。
沉默了很久。
“你那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在听我的歌呢?”
塞忒丝忽然问。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转过脸。那双蓝绿色的永结眼里没有好奇。
只是平静。
像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遍。
像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注定的答案。
洛晓晴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五秒。
她听见自己开口。
“你上次唱的那首歌,”她说,“旋律很好记。”
她顿了顿。
“也许我还能唱出来。”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哼了几个音。
走调了,五音不全的那种走调。
塞忒丝愣住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然后——
“噗。”
她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声。
“你唱错了。”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那种属于年轻女孩的、软软的嫌弃,“第三小节应该升调,你降了。”
“我不会升调。”洛晓晴摸了摸后脑勺。
塞忒丝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很浅的阴影。
“我教你。”
她张开嘴。
一段旋律出现。
不是温泉里听到的那种完整,优美、令人沉醉的歌。只是一小段旋律,几个音节,像是一星点的灵光迸发。
她哼一遍。
洛晓晴跟着哼。
走调。
她哼第二遍。
洛晓晴再跟。
还是走调。
第三遍。
第四遍。
她没有露出“好笨”的表情,即使洛晓晴已经有些不好意思。
她只是重复。
直到洛晓晴终于找到那个正确的音高。
“是,这样吗?”
“嗯。”
“没错?”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哼。”
塞忒丝又轻声地哼唱了那段旋律。
然后洛晓晴跟上了。
这一次,尽管听上去还有些磕磕绊绊,但已经能听出是同一段旋律。
“你学会了。”塞忒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起刚刚的笑容大了一些。
洛晓晴不知道自己这能不能算作学会,她只是记住了那几个音,就像记住眼前魔女的名字那样。
……
时间过的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你会再来吗?”
塞忒丝站在护栏旁,倚着铁扶手。
“这里?”
“嗯。”
洛晓晴想了想自己的排班表。
“会。”她说,“但可能会晚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见面,我给你带些好吃的。”
塞忒丝看着她。
“下次?”
“对。”洛晓晴点头,“好吃的。”
塞忒丝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一滴水落入水面。
但洛晓晴看见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自己可以去做些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