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晓晴从猫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格雷内那独特的模拟日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
15:37
她迟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脚步急促了些。
……
樊安洁站在那里。
杏色针织开衫,领口露出蕾丝白衬衫的边。松松的长发辫垂在一侧肩头,发尾系着一条细细的深蓝色缎带。
奶白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戴着,帽檐下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正望着远处的云海,没什么焦点。
胸前那枚半圆六芒星的胸针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红。
洛晓晴小跑过去。
“不好意思,路上猫车堵云道……”
樊安洁转过头,微微愣神过后,弯起眼睛。
那个笑容从眼角先开始,最后落在嘴角。
“你可是让一位淑女多等了你整整十分钟——”她拖长了尾音,歪着头,像是在观察一只犯错的兔会有什么反应,“——那可是十分钟哦!”
洛晓晴摸了摸后脑勺。
“那……”
“嗯,罚你……”樊安洁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轻快地转向不远处一块写着“云海新品”的广告牌,“嗯,要不就请我喝最近新推出的桂花青茶怎么样?”
“都听你的。”洛晓晴说。
樊安洁背起手,往前走。
“走吧,店员小姐。”
……
格雷的第五十七层今天格外热闹。
环形走廊两侧铺满摊位,空气中飘着肉桂、薄荷和某种略带辛辣气息的魔药气味,混在一起,意外地不难闻。商贩们用不同语言吆喝,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猫灯蹲在摊顶,尾巴懒洋洋地扫过商品标签。
各色魔女穿梭其间,袍角扫过石板地面,带起细碎的脚步声。
樊安洁走得不快。
她在每个卖茶具、首饰或任何“亮闪闪”的摊位前驻足,微微倾身,认真比较釉色、纹路、宝石净度。偶尔从摊位上拿起一件,举到光线下端详,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件好看吗?”她回头问。
洛晓晴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个巴掌大的小茶壶,壶身绘着浅蓝色的海浪纹路,壶盖上蹲着一只迷你的陶瓷猫灯。
“好看。”
樊安洁弯了弯嘴角,买下了这个茶壶,继续往前走。
洛晓晴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
她喜欢这样。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只需要跟着,偶尔回答一句“好看”或“还行”。
这是她最放松的状态。
……
市集越往里走越深。
两侧的摊位开始从卖茶具首饰,变成卖一些洛晓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装在玻璃瓶里会自己变色的液体、用金属丝编织的会缓慢蠕动的“活体装饰品”、还有一整摊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深红色粉末。
樊安洁的兴致倒是没减。她在一个卖魔法矿石的摊位前停下来,弯腰研究那些颜色各异的原石。
洛晓晴站在她身后,随手从旁边货架上拾起一把银茶匙,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花纹。
然后——
她的耳畔传来一阵金属磕碰的声响。
她好奇地侧过头。
市集尽头,连接着小传送门的平台上,一队天使正从传送门里走出来。
六翼。光环黯淡。带着连结脚镣。
领队的魔女穿着考究的栗色风衣,法杖顶端镶嵌着三颗蓝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她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天使们低着头。
其中一只最年幼的,翅膀边缘还带着幼体特有的绒毛。她走得很慢。脚镣磨破了她的脚踝,在石砖上留下一行断续的、淡金色的血痕。
洛晓晴站在原地。
熟悉的场景。
一如之前,同样的格雷,同样的镣铐,同样与安洁小姐……
或者……
也有些不同?
她的魔眼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启了一瞬间。
视线中,扭曲的线条围绕着一位天使。
那是……什么意思?
束缚,将被破除?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队伍中,先前被线条所环绕的天使猛地挣断了镣铐——不是挣脱,是挣断。金属碎裂的声音很刺耳,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
她向反方向冲去。
领队的魔女甚至没有转身。她只是抬起手中的法杖,随意地往身后一指。
一道墨绿色的光束从杖尖射出,精准地命中那只逃跑的天使。
天使的动作僵住了。
她不自然地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身体开始抽搐,翅膀无意识地扑腾,金色的血液从嘴角、眼角、耳孔里渗出来。
然后她转过头。
那双眼睛——原本应该是怎样的?
洛晓晴不知道。
此刻那里面只有愤怒,只有绝望,只有某种燃烧到极致后剩下的灰烬。
她开口。
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们比恶魔更残暴。”她说,“比巨龙更贪婪。你们终将覆没于自己的傲慢与自大中——”
没等她说完,光束消失了。
天使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坠落在地。金色的血液从她身下慢慢洇开,在灰白色的石砖上格外刺眼。
领队的魔女收回法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镣铐,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又被那猫灯坑了。”
……
“真少见啊。”洛晓晴身旁的摊主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惋惜,“也就天使这种不服管教的会这样了。现在天使可是稀罕货,这姐们也是有钱的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洛晓晴没有说话。
她看见有几个治安魔女从人群中挤过去。为首的那个皱着眉,对栗色风衣的魔女说:
“同志,格雷内不能随意释放杀伤性法术,这是违规的。”
魔女点点头。
“好的,”她说,“我会及时缴纳罚款。”
她看见那些天使的光环变化着明暗,不安地彼此拥簇着,美丽的眼睛里满溢着一种恐惧。但那恐惧中似乎夹杂了些什么,洛晓晴看不出来。
洛晓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手里是那把银茶匙,手指有些用力,指尖微微发白。
她慢慢松开。
茶匙落回货架,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店员小姐?”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洛晓晴抬起头。
樊安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还好吗?”她问,顿了顿,“刚才那个……是不是太血腥了?”
洛晓晴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的。她想说。不是血腥的问题。
但她没有说。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说。
樊安洁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没有追问。
“走吧。”她说,语气恢复了轻快,“前面还有好多摊呢。”
樊安洁在一辆小车前停下,回头指着上面插着的糖葫芦——但不是山楂,是一种深红色的、像莓果一样的东西。
“店员小姐,试试这个?”
洛晓晴点了点头。
没说话。
樊安洁买了两串,把其中一串塞进她手里。洛晓晴握着那根竹签,没有吃。
走过一个路口时,樊安洁又停下来。
“店员小姐,”她指着不远处一家飘着甜香的店铺,“这附近有一家很棒的烘焙店,要不要去尝尝?”
洛晓晴还是没有说话。
樊安洁拉起她的手。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
她的手很暖。
洛晓晴想。
那群天使拥簇在一起时,也会这么暖吗?
洛晓晴又想。
……
烘焙店里很热闹。
樊安洁点了两份招牌的栗子蛋糕,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吃。”她说。
洛晓晴也切了一小块。
栗子泥很细腻,奶油不腻,确实很好吃。
但她却没尝出多少她喜欢的甜。
走出烘焙店的时候,樊安洁的脚步慢了下来。
洛晓晴注意到她端着那杯桂花青茶——洛晓晴赔罪买的那杯——一口都没喝。
她只是端着。
然后她停下来。
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门口,转过脸,看着洛晓晴。
“你不舒服吗?”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关心。
“你的脸色很差。”
洛晓晴摇了摇头。
“我没事。”
樊安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洛晓晴。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质问。只有等待。
然后她开口。
“你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
顿了顿。
很短。像在组织语言。
“是嫌这里的茶不好喝,还是……”
又顿了顿。
“……还是因为之前的那一幕?”
洛晓晴沉默了三秒。
也许是五秒。
她听见自己说:
“……没事。可能没睡好。”
樊安洁又看了她一会儿。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轻微的、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失落。
然后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自己那杯桂花青茶塞进洛晓晴手里。
杯子是温热的。
“热的,”她说,“甜的。”
“喝完会好一点。”
她没能理解洛晓晴的沉默从何而来。
但没关系。
她的温柔,从来不以理解为前提。
洛晓晴握着那杯茶。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真实。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中央平台的路上,樊安洁恢复了轻快的语调。
“下次一定要去试另一家,”她说,“我听说那家的限定茶饮是用云海雾兰的花蕊做的,一年只有三天能买到……”
洛晓晴配合着点头。
“嗯,下次一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