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海者分部的客房温暖而舒适,窗外是泉城特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静谧夜色。折叠空间清理任务的疲惫还残留在肢体深处,但精神却因白天的经历而有些过度活跃,以至于这个时间点,谁都没什么睡意。
洛安安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眼睛在暖黄色的壁灯下闪着恶作剧的光。她目光扫过窝在沙发里、正在认真读着本典籍的洛巧,又看了看一旁用毛巾擦着湿发、刚从浴室出来的洛晓晴,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好无聊啊——”她故意拖长音调,身体向后一仰,躺倒在地毯上,“才凌晨四点,根本睡不着嘛。”
洛巧从书页上方偷偷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又把脸往书后藏了藏。
“那你想干嘛?”洛晓晴倒是很自然地接话,一边将毛巾搭在椅背上。
洛安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双手撑在膝上,目光炯炯地看向洛巧,“巧巧,”她拖长了声音,语气甜得发腻,“你不是总说要‘锻炼胆量’吗?眼下就有个绝佳的机会哦。”
洛巧捧着书的手一顿,她慢吞吞地把书往下挪,露出半张写满警惕的脸:“是……是什么机会呀?”
“玩‘笔仙’呀!”洛安安一拍手,说得理所当然,“分部这种历史悠久、人来人往的地方,最适合这种通灵小游戏了!放心,就是个仪式,最多跟些游荡的‘活灵’说两句话,没什么危险的。”她一边说,一边朝坐在窗边翻阅牧海者内部出版杂志的江盼使了个眼色。
江盼头也没抬,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杂志页面上若无其事地划过,凝聚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魔力,显然,这就是等会的恶作剧工具了。
“我、我不要!”洛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安安姐你肯定要吓唬我,每次都这样!”
“诶——真没劲。”洛安安故作失望地拖长音调,随即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旁边正施展着魔法烘干头发、同时一脸好奇望着她们的洛晓晴身上,“那……晓晴姐要不要试试?可好玩了!”
洛晓晴被勾起了兴趣。她前世倒也听说过这类游戏,但魔女版本的“笔仙”显然不太一样。“具体怎么玩?真的能联系到……呃,‘活灵’?”
“对呀对呀!”洛安安瞬间来了精神,挪到洛晓晴旁边,比划着解释,“其实就是个很简易的召唤仪式啦!通过固定的咒语和仪式,尝试跟空间里那些十几年都懒得动一下的活灵建立短暂连接。通常啥也连不上,就算连上了,对方也多半懒得理你,或者给点模糊感应就算回应了,除非是运气特别好,遇到了那种喜欢到处旅游的活灵,那倒是能获得不少有趣的见闻。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图个氛围!”她说着,又朝江盼那边挤眉弄眼,意思是“准备好,这回吓这个”。
江盼终于合上杂志,端起自己的杯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那缕魔力悄然转向了洛晓晴的方向。
洛巧见火力转移,稍稍松了口气,但又有点担心地看向自家表姐。洛安安已经利索地从自己的小行李箱里翻出纸笔——一张普通A4纸,一支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羽毛笔。
“来来来,围过来!四个人玩最合适了。”洛安安把纸铺在矮桌上,自己先坐下,示意其他三人伸手指一起轻轻握住笔杆末端,“先让晓晴姐试试水!巧巧你也来啦,又不是要你来问问题,笔仙游戏人越多越灵的嘛。”
洛巧挣扎无果,被半拖半就地拉到洛晓晴左侧坐下,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睛死死闭着,只敢从睫毛缝里偷看,手也被洛安安拉着搭到了羽毛笔上。江盼也平静地坐下,手指贴上。洛晓晴学着她们的样子,好奇地握了上去。
“咳咳,”洛安安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神秘的表情,“听好了,咒语是——‘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结缘,请在纸上画圈。’一定要诚心,清楚完整地念出来哦!晓晴姐,你试试!”
“哦,好。”洛晓晴点点头,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洛安安说的“活灵”、“模糊感应”之类的词,没太听清洛安安刚刚念叨的咒语。眼下洛安安期待的目光与其他两人的注意落在自己身上,洛晓晴只好凭着前世了解的一星半点印象,试探性地开口: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来世,若要与我结缘,请在纸上画圈。”
“不对不对,是‘你是我的前……’”洛安安的纠正才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她感觉到自己握住笔杆的手指,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带动了。
不光是她。另外三人的手指也同时感觉到了——那支羽毛笔,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带着她们四人的手,优雅而稳定地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完美的正圆,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颤抖。
室内陷入死寂。
接着,笔尖稍顿,转向圆圈的旁边,以一种镌秀清雅、带着某种独特韵律感的字迹,写下四个字:
「找我干嘛?」
洛安安的眼睛瞪得溜圆,猛地扭头看向江盼,用口型无声地问:“你搞的?这效果也太真了?!”
江盼微微摇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透出疑惑和警惕——这不是她准备的小把戏。她准备的只是一阵微风和一点温度变化,绝不是这种精确的书写控制。
洛巧已经吓得完全闭上了眼,手指在抖。
而洛晓晴,正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字迹很漂亮,但让她愣神的不是这个,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这字迹……她肯定在哪里见过。不是最近,好像更早以前……可具体什么时候、在哪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江盼率先回过神,压低声音问洛安安:“还继续‘吓唬’吗?”
洛安安咽了口口水,声音有点干:“还吓唬什么啊!”她眼神死死盯着那支自己动弹的笔,“真的……真的出来了啊!”
笔尖悬停着,似乎在等待回答?亦或是一次提问。
洛晓晴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发生了什么超乎“游戏”范畴的事情。她看着那行等着回答的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天积累的疲惫和困倦涌上来,她几乎没怎么过脑子,就顺着那句“找我干嘛”,很小声地、像说梦话似的嘀咕出了此刻最朴素的愿望:
“……就,就想问问……今晚能睡个好觉吗?”
笔尖再次动了。
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优雅从容的节奏,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写下两句话:
「能也不能。」
「潮汐的竖琴将被奏响,众海之冕的冠者已至门外。」
“房间内一片寂静。洛安安反复读着这两句像诗又像谜语的话,满脸困惑。洛巧终于敢睁开一只眼,瞄了一眼纸面,更害怕了。江盼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纸上的字句。
就在这时——
“笃笃。”
两声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
“呜!”洛巧本来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轻呼出声,手指下意识地想缩回来,却被那支笔似乎“粘”住了一点,没敢完全抽离。
洛安安和江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节点,没人敢轻易放开这支显然联系着“某个存在”的笔,更没人敢去打开那扇此刻仿佛隔绝着未知的门。
“咔哒。”
非常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紧接着,是几缕银白色、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光的发丝,先探了进来。它们灵巧地托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四杯冒着热气的饮料。随后,克拉肯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步入客房。
她冰色的永结眼随意一扫,瞬间就定格在矮桌中央那张写满字的纸上,以及四个女孩还搭在笔杆上的手指。
然后,她皱起了眉。
“深更半夜,”她的声音响起,平稳,但带着一种让房间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的淡淡威严,“不睡觉,在这里玩这种不规范的召唤游戏?”
说话间,她甚至没做什么明显的动作,只是目光落在纸上,那支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羽毛笔便轻轻一颤,然后彻底静止不动了。纸面上,那三行字迹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迅速变淡、消失,连一点墨痕都没留下。
然而,就在字迹消失、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刹那,在那支倒下的羽毛笔笔尖旁边,白纸空白处,一行更加细小、闪烁着星砂般微光的字迹极快地浮现,又极快地隐没:
「扫兴~下次茶会要收双倍门票了哦~」
它的出现和消失快得如同幻觉。洛安安、洛巧和江盼都毫无察觉。只有恰好还盯着纸面的洛晓晴,和门口感知敏锐的克拉肯,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信息。
克拉肯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目光在那空白处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她用发丝将托盘稳稳放在桌上,里面是四杯香气浓郁的热可可。“喝了,早点休息。”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里头还带着些微弱的无奈。
克拉肯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住,侧过半边脸,补充了一句:“还有,下次想练习通灵技巧,去分部第四训练室,那里有正规的防护和记录设备。在客房玩这个——”她顿了顿,说出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容易吓到后面来打扫的清洁人员。”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客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呼……”洛安安第一个瘫倒在地毯上,捂着胸口,“我的妈呀……克拉肯女士来得太是时候了!我刚才真的以为要出事了!”
洛巧这才敢完全睁开眼睛,眼圈有点红,带着哭腔:“我、我以后再也不玩任何没有在魔法课程上面记载的游戏了!”
江盼没说话,只是默默伸手端过一杯热可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下,然后客观地评价道:“热可可,很好喝。”
洛晓晴也端起自己那杯,温热的瓷杯暖着手心。但她没喝,只是盯着已经空无一字的纸张,眉头微微拧着,陷入了沉思。
那字迹……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