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城堡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窗户。
所谓的窗户更像是一种挂在墙上的装饰品。
这是安西里娅的习惯,或者说,癖好——她不喜欢用“窗外”这个概念来提醒自己时间河的存在。尽管她随时可以捞起任意一段来看,就像从书架上抽一本看了一半的绘本。
但今天茶话室里有阳光。
从不知名维度借来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在茶桌上铺成斑驳的色块,红的蓝的金的,像打翻了一盒熬了一半的糖浆。
茶香氤氲,红茶是艾琳去年送的,存到了现在才开罐。
克拉肯用拇指抵着杯沿,转了半圈。
“我明明说过这次茶话会要收你双倍门票了吧?”
安西里娅托着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尾音往上翘。
克拉肯没抬头,垂着眼帘看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有这回事吗?我没看到。”
“留言我可是特地用了非常显眼的颜色!”安西里娅鼓着腮,“你肯定看到了!”
克拉肯放下手里的银勺,瓷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她看向安西里娅。
“看到了,”她说,语气平和,“也不代表我要遵守。”
安西里娅瞪大眼睛,一幅“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
她伸手——不是去拿茶杯,而是故作生气地戳了下对方的脸颊。
见克拉肯没有躲避,她眨眨眼,指尖虚虚地朝克拉肯的茶杯里点了一下。
动作轻盈,像在给一朵花授粉。
茶杯里的液体从琥珀色渐变至墨绿,浓郁得像从水洼捞起的一捧。
巫藻。克拉肯讨厌这东西的味道。
安西里娅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报复得理直气壮。
克拉肯却毫不在意地端起茶杯。
她喝了一口。
安西里娅得意的wink僵在半路。
“那是巫藻诶……”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眼睛瞪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灯,“克拉肯你不是最讨厌……”
她手忙脚乱地掏东西。羽毛笔从袖口滑出来,笔尖还沾着先前书写留下的金粉。
她抓着羽毛笔,急急地戳了一下克拉肯的小臂。
克拉肯毫不在意地盯着杯中液体。
那口本已经被咽下的巫藻从虚空中倒流,一滴不漏地落回茶杯,墨绿色褪成原来的琥珀色。
安静了两秒。
克拉肯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瓷器的磕碰声比刚才更重一点。
“……我还是很难把你跟之前的你联系在一起。”
安西里娅眨眨眼,那副wink的表情重新挂回脸上。
“那肯定,我可是成长……”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把尾音拔高,“咳、咳咳——进化后的最强之龙!有变化不是正常的嘛。”
她把手背在身后,踮了踮脚,像小学生等着被夸“今天真乖”。羽毛笔还攥在手里,星星点点的金粉从笔尖往下掉,在半空中闪着光。
说到“进化”的时候,她用那只刚眨过的眼睛又使劲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刚才的wink中途夭折,现在得加倍补回来。同时不忘做好微笑,歪了歪头,整个人摆出一副“快说我可爱”的样子。
但歪完头之后,她没忍住,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克拉肯面前的茶杯——确认那杯东西确实是琥珀色了,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克拉肯盯着她那个“我很可爱吧”的表情。
盯了整整五秒。
“比起之前的你,”她一字一顿,“你现在像个刚开智的孩子。”
“更像没开智的傻子。”另一侧传来声音。
安洁莉特没有抬头,眼睛仍落在终端的悬浮光幕上,指尖慢慢滑动。她的坐姿很规矩,背脊挺直,像教堂彩窗里走下来的圣女——如果不看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安西里娅噘嘴:“洁宝!”
安洁莉特没理她。
克拉肯拾了一块糕点,在指间掂了掂。是杏仁瓦片,烤得焦脆,边缘微微卷起。她没吃,又放下了。
“你的法杖,”她转而问道,“不应该是柄纺锤吗?怎么用上羽毛笔了。”
安西里娅张口正要回答。
“还能因为什么。”安洁莉特插嘴道,“她嫌纺锤太丑。”
安西里娅以怀疑的眼神看向安洁莉特。
她眯眼,凑近,像只嗅到小鱼干的猫。
“你偷看答案了?”她的语气里三分狐疑七分控诉,“不应该啊,我都把时间河锁了,刚才也没感觉到你有动作……”
安洁莉特终于抬起头。
她看向安西里娅。
目光慈祥,满怀母爱。
“我觉得,”她顿了顿,语气里有种奇特的温和,“爱丽丝,你要不还是去治治脑子吧。”
“喂!”
安西里娅一拳头锤在安洁莉特手臂上,力度不大,像月兔锤年糕。
安洁莉特纹丝不动,低头继续划拉终端。
安西里娅锤完人,眼睛转了转,忽然眯起来。
“比起这个,”她拖长尾音,像钓到了什么大鱼,“洁宝,你不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的茶话会就我们三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圈,画出一个“1”,又改成“3”。
“你不是说你面子很大吗?”
安洁莉特摆摆手。
那动作很敷衍,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蚊子。
“她们有事不来,”她说,“也正常吧?”
“艾琳能有什么事?”安西里娅凑近,“她前天还闲得找我一起玩星猫岛物语呢!家里一箱子的鱼全是她钓的!她明明闲得要死!”
“她昨天刚找到一个全是黄金的维度空间。”安洁莉特说,“现在忙着指挥开采。”
安西里娅顿了一下。
“……那奥维利亚呢?”她换了个目标,“她就算本人不来,也得派一位分身过来吧?”
“倾巢出动。”安洁莉特说。
“什么?”
“倾巢出动,”安洁莉特重复,语速不变,“陪涵宝去星界冒险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
安西里娅沉默了两秒。
她眨了眨眼。
“……那李莉丝?”她的声音小了一点,“她总该有时间了吧?”
安洁莉特看着她。
没说话。
安西里娅也看着她。
等了三秒。
“……怎么了?”
“……你就没邀请她。”安洁莉特说。
安西里娅又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慢慢睁大。
“诶。”她说。
又顿了一下。
“诶——?”
尾音上扬,像刚发现自己出门忘带钥匙。
“我好像还真忘了要给她发……”
她低下头,开始翻自己的袖口,好像在找那份不存在的邀请函。
安洁莉特收回视线,继续划拉终端。
克拉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阳光从彩色玻璃透进来,在茶桌边缘镀了一层金边。
……
安西里娅恢复得很快。
她蹦跳着绕到安洁莉特身后,探头去看那片悬浮的光幕。
“说起来,”她歪着头,声音从安洁莉特肩膀上方飘下来,“洁宝你这是在忙什么呢?”
安洁莉特面不改色。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这是——”安西里娅拖长声音,“——在、努、力、地、找、话、题、诶!”
她一字一顿,像在教小朋友识字。
“就算不领情也不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吧?呜呜呜……”她假哭,用袖子掩住半张脸,从指缝里露出眼睛,“虽然我确实什么都知道啦,哼哼。”
安洁莉特没理她。
安西里娅的眼睛越过安洁莉特的肩膀,落在那片光幕上。
密密麻麻的符文。能量流向图。维度坐标。
她闭上一只眼睛,歪着头。
“哦~”她拖长尾音,像发现了什么秘密,“是烈阳那啥的事对吧?”
克拉肯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
“……烈阳?”
安洁莉特收起终端。
光幕像被掐灭的烛火,“咻”地缩进她那件蓝红长袍的袖口。
“最近在研究的奇观。”她简单地解释。
克拉肯看着她。
安洁莉特没有补充的意思。
克拉肯也没有追问。
沉默持续了三秒。
安西里娅转身,像只找不着落脚点的蝴蝶,扑棱着飘回自己的座位。
“肯宝,”她换了个目标,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你在泉城那边感觉如何?”
克拉肯看着她。
“你不是都知道吗?”她说。
语气和安洁莉特一模一样。
安西里娅噎了一下。
“怎么肯宝你也这样啦——”她的音量拔高,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就算不领情也不能学洁宝说这种话吧?呜呜呜……虽然我确实什么都知道啦,嘻嘻。”
她假哭,这次用两只袖子捂脸。
克拉肯没有被她的撒娇带偏。
她放下茶杯,直视安西里娅。
“真要找话题,”她说,“不如说清楚你之前提的‘因为海浪将要涌来’——指的是什么。”
茶话室安静了一瞬。
安西里娅的假哭停了。
她从袖口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关于这个嘛——”
她拖长尾音,像是在吊人胃口。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哦~”
她眨眨眼,wink。
克拉肯看着她。
安西里娅托着腮,笑眯眯地迎上那道目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