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晃动的火光边缘,漆黑的风雪深处。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几丝细微且绝不会随风闪烁的猩红。
伴随着一阵轻微而冰冷的金属调焦声,那些毫无温度的红芒正以近乎机械的精确,一点点朝热源最核心的位置汇聚。
阿米娅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博士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一丝惊慌。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正从黑暗中缓缓逼近的红外射线,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对敌人底层逻辑的侧写。
“它们锁定的不是我们,是‘热源’。”博士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拉高了自己风衣的衣领,“阿米娅,安洁莉娜,把防寒服的兜帽戴上,拉链拉到顶端。这衣服的材质能绝缘,也能完美屏蔽红外热成像。”
两个女孩立刻照做,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那件泛着金属光泽的厚重外套里。
就在那些红芒即将彻底汇聚在火堆中心的千钧一发之际——
博士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脚边剩余的所有高碳“黑石”与合成纤维“苔藓”,将它们毫不吝啬地全部踹进了那团微弱的火苗中。
“走!”
‘轰!’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一团接近三米高的蓝白色烈焰瞬间拔地而起。
恐怖的高温在万分之一秒内扭曲了空气,爆发出刺耳的化学啸叫。
在那些只能依靠热源追踪的机械安保单元“眼里”,这团突然爆发的烈焰简直是一颗超新星。
凄厉的系统报错声响彻冰原,成百上千头机械狼的热成像系统瞬间过载,如同没头苍蝇般撞成一团,甚至有几头直接一头扎进了火海里,抽搐着爆开大片电火花。
借着防寒服的掩护和火光的视觉盲区,三人犹如幽灵般贴着报刊亭的阴影,朝着远处那片黑色的“山脉”迅速撤离。
不知在黑暗的冻土上跋涉了多久,直到背后的火光缩成一个模糊的亮点,狼群的嘶吼也被风雪吞没,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座“黑色山脉”的脚下。
博士走上前,用力擦去表面那层伪装的冻土和冰渣。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黑色的伪装被抹去,暴露出了一片光滑而冰冷的钛合金装甲板,以及中央那道隐蔽的维修舱门。
门边,镶嵌着一块已经结冰的电子密码锁。
博士熟练地再次从风衣内侧掏出了那个银灰色的金属圆筒。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去尝试按下那个激活源石晶体的主开关。
毕竟刚才在报刊亭里的试探已经证明,在这个被剥离了所有源石能量的死寂之地,任何优雅的法术共鸣都是奢望。
“啧。果然,还是得用笨办法。”博士看着手里这根哑火的特制起子,干脆地放弃了软件破解的念头。
他的大拇指直接扣在圆筒的机械刻度盘上,用力一拧。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齿轮咬合声,一截泛着寒光、遍布复杂导电纹路的高密度钨钢探针,猛地从起子前端弹射而出。
他将钨钢探针直接对准了那块结冰的电子锁面板。
“听着,女孩们。当软件层面的后门被彻底锁死时,我们还有一种古老而高效的手段。”博士深邃的黑瞳里闪过一丝极客般的狂热,“物理骇入。”
阿米娅愣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复合扳手:“怎么做?”
“等一下听我的口令,用尽全身力气,把这把起子像钉子一样,给我狠狠凿进这块主板里!安洁莉娜,电子锁一断开,准备好你的法杖,用尽全力去撬门缝——”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瞳孔却猛地一缩。
博士粗暴地一把按住了阿米娅刚要举起扳手的手腕,另一只手竖在唇边。
“嘘——!”轻微而极具规律的异响,穿透了狂风,一点点向他们逼近。
一头浑身由流线型银灰色金属打造、完全没有伪装毛发的机械猎犬,正缓慢地从风雪中踱步而出。
它的头部根本没有幽绿色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正随着周围环境不断收缩放大的网状收音面板。
“声纳收集器……”博士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在阿米娅耳边说道,“它在‘听’我们的心跳和脚步的微震。”
冷汗瞬间湿透了两个女孩的后背。
想完成“物理骇入”,就必须暴力砸穿主板;但只要发出砸击的震荡,这头猎犬就会瞬间把他们撕碎。
那头猎犬停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头部的面板开始剧烈颤动。
博士的眼神冷得可怕,大脑在绝境中疯狂运算。他缓慢地松开阿米娅的手腕,指了指远处的墙壁,用口型比对。
——我会引开它,趁现在,砸碎主板!
博士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蹲下身,从冻土上抠起一块保龄球大小的坚硬冰块。
下一秒,他转身朝着二十米外的钛合金高墙,狠狠地砸了过去。
“哐啷——!!!”沉重的冰块引发了一阵刺耳的高频震荡。
声纳猎犬瞬间被巨响吸引,狂暴地朝着声音爆发的墙壁猛扑了过去。
“就是现在!骇入它!”博士怒吼。
阿米娅脑海里只有博士的命令。
她举起沉甸甸的复合扳手,对准抵在面板上的万能起子尾端,凶狠地砸了下去。
“当——咔嚓!!!”火星四溅。
坚硬的钨钢探针在巨大的动能下,硬生生砸碎了防弹玻璃,暴力贯穿了核心电路板。
博士迅速握住起子手柄,在主板的废墟里狠狠一搅。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短路电火花和凄厉的长鸣,锁死不知多少个世纪的电子门禁系统,被这野蛮的“物理短路”强行烧毁了闭锁逻辑。
“锁开了!安洁莉娜!”
“让开!”安洁莉娜红着眼睛冲上前,精准地将法杖死死插进门缝里,整个人直接跳起,野蛮地压在法杖末端。
冻死的液压铰链在杠杆原理的摧残下发出悲鸣,沉重的舱门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砸击和短路的巨响,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那头扑空的声纳猎犬在空中猛地扭转躯体,张开由高频切割锯齿组成的恐怖大口,直接朝着安洁莉娜扑来。
“安洁莉娜!”阿米娅惊呼。
在这绝望的零点一秒,博士出手了。
他精准预判了猎犬的抛物线,一把抓住了它扑在半空中的前肢机械关节。借着猎犬的冲刺惯性,博士顺势向门框的方向猛地一拉。
“砰!”猎犬惨烈地一头撞在了刚刚撬开的钛合金门框上,金属头骨瞬间凹陷。
“进去!快!”博士被反作用力震得虎口发麻,但他迅速拔出冒着青烟的万能起子,一把将两个女孩接连推进门缝里,随后自己也侧身挤了进去。
手动封闭闸门被用力拉下,沉重的钛合金大门严丝合缝地重新锁死。
门外机械猎犬狂暴的抓挠声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三人剧烈的喘息声,在这个漆黑、充满着机油味的飞船内部通道里回荡。
通道里彻底黑了下来。
阿米娅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安洁莉娜脱力地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差点被当成撬棍折断的法杖。
“大家……都没受伤吧?”阿米娅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在黑暗里出声询问。
“没事。”安洁莉娜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差点以为要被那玩意儿咬掉脑袋了。博士,您呢?”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点无关紧要的擦伤。”博士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在黑暗的掩护下,他微皱着眉,用风衣的布条利索地缠住了右手虎口。
在这个失去法术庇护的死寂之地,他不动声色地掩盖了因反作用力而崩裂的血腥气。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按键声,万能起子上自带的手电筒化作冷白光束瞬间撕裂了凝固千万年的黑暗。
空气中漂浮着厚厚的、泛着铁锈和臭氧味的灰尘。
当光束打在周围的墙壁上时,两个女孩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泰拉上任何一种已知的工程学造物。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庞大而粗犷的巨大空腔,甚至带着某种远古工业遗迹般的压迫感。
无数根粗壮的黑色管线如同巨兽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斑驳的金属舱壁上,一直延伸向光束无法触及的幽深穹顶。
他们脚下踩着的网格桥,悬空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竖井上方。
竖井深处,隐约传来低沉而缓慢的轰鸣,宛如某种巨大肺腑的呼吸。
而正前方的舱壁上,则用刺眼的黄色涂料刷着几枚巨大的方块字符,只是颜色早已斑驳褪去,显得格外陌生。
“简直就像是在某种钢铁巨兽的肠道里……”安洁莉娜喃喃自语,法杖末端在金属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音。
“形容得很贴切。”博士举着起子,光束扫过角落里几堆早已报废、与墙体彻底锈死在一起的金属残骸。
“按照这只‘笼子’的运转逻辑,这种底层的排线通道,通常会直通它的心脏。”
他转过头:“阿米娅,终端有反应吗?”
阿米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面板,摇了摇头:“全是死静。连一点杂音都没有,这里似乎能把所有的信号都吞噬掉。”
“意料之中。”博士转过身,万能起子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指向网格桥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隐约闪烁着微弱黄光的安全门。
“跟紧我。别碰墙上的任何管线,走路尽量踩在网格的横梁支撑点上。”
博士将防寒服的领口再次拉高,深邃的眼底透出一种令人安心的锋芒。
“既然法术在这里行不通,我们就得换个方式,去把这该死笼子的电源给拔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迈开脚步,跨上了那条悬空在深渊之上的金属通道。
阿米娅和安洁莉娜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物理“武器”,紧随其后。
网格桥上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空腔回音。
没有了源石技艺的缓冲,靴底踩在生锈钢铁上的沉闷撞击声被无限放大。
深渊底部的轰鸣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沉睡,夹杂着机油味的冷风从脚下的缝隙里不断上涌。
每走一步,整条悬空的桥体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惨叫,仿佛随时会崩解成一堆废铁。
阿米娅紧紧盯着前方那个宽大的背影。
博士走得很稳,他手里那道冷白色的光束始终如利剑般劈开前方的黑暗。
脚下的金属网格不时传来细微而空洞的震颤,像是整座结构都在深处某种庞然运转中轻轻共鸣。
而从缝隙间不断翻涌上来的微弱气流,则裹着冰冷的机油味,贴着小腿一路往上钻。
底部的轰鸣声,突然停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竖井。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甚至比外面的狼群嘶吼更让人毛骨悚然。
博士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手腕一转,将冷白色的光束直直打向脚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一声清脆、宛如巨型断头台铡刀松开的金属脱扣声,从网格桥的根部骤然炸响。
紧接着,冰冷死板的机械合成音在空腔内回荡,带着严重的电磁失真,仿佛在宣判某种不可违逆的古老法则:
【检测到桥接区重量异常,例行物理清灰协议,强制执行。】
“跑!”没有任何迟疑,博士根本没有回头,他一把攥住阿米娅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拽着她朝着前方的安全门狂奔而去。
“安洁莉娜,跟上!不要踩中间的踏板!”
在他喊出警告的零点一秒后,他们身后的那片金属网格桥,毫无预兆地从中央断裂。
用来支撑的液压杆发出一声惨烈的悲鸣,重达数吨的钢铁桥面就像是被抽走底火的陷阱,一块接着一块,笔直地向着无底深渊坠落!
坠落的狂风从深渊底部倒灌上来,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哇啊——!”安洁莉娜发出一声惊呼。
她拼尽全力向前冲刺,但在失去法术轻盈加持的凡人躯体面前,钢铁塌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就在她距离安全门所在的平台只剩最后两米时,脚下的金属板轰然碎裂。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在这生死存亡的半秒钟里,站在平台边缘的博士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伸手去够安洁莉娜,因为距离根本不够。
眼角余光扫过阿米娅在刚才狂奔时脱手掉落在脚边的那把复合扳手,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右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沿着即将完全塌陷的桥面边缘,将那块沉甸甸的金属凶狠地平踢了出去。
沉重的金属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精准地卡在了安洁莉娜身侧那一处还没完全断裂的金属铰链缝隙里,硬生生撑起了一个微小却致命的受力点。
“踩上去!跳!”博士怒吼。
常年作为天灾信使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救了安洁莉娜的命。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脚尖死死踩在那把扳手凸起的尾端上,借着这堪称奇迹般的最后一点杠杆支撑,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只脱弦的箭矢,朝着门框扑了过去。
“咔嚓——”
就在她起跳的瞬间,那把扳手连同最后一块桥面彻底断裂,被深渊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泛起。
博士在平台边缘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安洁莉娜。
巨大的冲力让他闷哼了一声,抱着女孩向后滚翻了两圈,重重地撞在走廊内部的金属舱壁上才停了下来。
“轰隆隆隆……”身后,整条长达上百米的金属网格桥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的竖井中。
原本连接两端的通道,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悬崖。
阿米娅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差一点……”安洁莉娜从博士怀里挣扎着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死死抓着自己的法杖,“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博士松开手,单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风衣上沾染的铁锈,将手里的万能起子重新举起,光束照亮了眼前这个他们拼死才抵达的空间。
“看来,我们暂时是没有退路了。”随着手电筒的光芒扫过,两个女孩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这扇安全门背后,并不是什么狭窄的维修间。
而是一座宛如大教堂般宏伟的环形主控室。
几百个早已熄灭的全息屏幕如同死去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四周的环形墙壁上。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黯淡的金属球体,几根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的黑色管线从穹顶垂落,死死地插在球体的顶部。
而在那颗金属球体的正下方,一座布满灰尘的操作台上,正静静地躺着一具穿着不知名材质宇航服的——干枯遗骸。
博士走上前,手电筒的光晕定格在那具遗骸紧紧攥着某个红色拉杆的骨爪上。
他那双深邃的黑瞳微微眯起,语气中透出一丝冰冷的探究:“终于找到了。看来这位前人,在临死前想给我们留下点什么。”
说罢,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早与白骨黏连在一起的红色拉杆,毫不犹豫地向下一压。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这座死寂了千万年的庞大主控室,在他们周围骤然睁开了几百只猩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