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不安地跳动着。
下一秒,冻土传来了沉重的震颤。
三四道庞大的黑影以一种根本不属于碳基生物的恐怖初速度,猛地从针叶林边缘的阴影中撕裂风雪,径直扑向了半开的红门。
借着微弱的星光,阿米娅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头“巨狼”杂乱的黑色长毛。
然而,它每一次四肢落地,发出的都不是肉垫的闷响,而是某种坚硬的锐器在冰层上疯狂凿击的“咔哒”声。
“敌袭!阿米娅!”安洁莉娜下意识地做出了战术反应。
哪怕心里再怎么震撼,天灾信使的本能依然让她在第一时间举起了法杖,指尖微动,试图在三人面前张开一道高密度的重力屏障。
另一侧的阿米娅也同时抬起双手,习惯性地开始调动体内的情绪与源石能量。
一秒。
两秒。
极寒的狂风依旧在肆虐。
安洁莉娜那根平时如臂使指的法杖,此刻就像是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朽木,连最微弱的辉光都不曾亮起。
而阿米娅的指尖,仅仅是在空气中艰难地摩擦出了一粒比萤火虫还要微弱的黑色火星,便在风中瞬间消散。
“怎么回事……”安洁莉娜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我的法术……”
“没有共鸣……”阿米娅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空气里那种她们生来就习惯的、无处不在的微小颗粒,那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源石脉动,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彻底死寂了。
对于高度依赖源石技艺的她们来说,在面对未知凶兽冲锋的瞬间发现自己失去了法术,无异于被直接宣判了死刑。
最前面那头散发着浓烈机油腥味的黑影已经高高跃起,幽绿色的光芒死死锁定了安洁莉娜的咽喉,锋利的反光从它那根本不具有生理结构的“利齿”上骤然闪过。
“当心——”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半秒钟里,一双隐没在黑色风衣下的手,精准而蛮横地分别扣住了阿米娅和安洁莉娜的肩膀。
紧接着,是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庞大拉力。
“后退。”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命令,阿米娅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像是失重般被硬生生向后拽飞了两米,直接跌回了红色报刊亭里温暖的门槛内。
“砰!”那头扑空的巨物重重地砸在她们刚才站立的冻土上,巨大的惯性让它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冰渣四溅。
被摔在木地板上的阿米娅震惊地抬起头。
她呆呆地看着挡在门前的那个背影。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在罗德岛走楼梯走到一半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的男人,那个总是显得病恹恹的指挥官,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臂力和核心稳定性,怎么会强得如此离谱?
不,那甚至算不上什么超常的爆发。
脱离了泰拉大陆那无处不在的源石环境后,他那具平时仿佛总是被某种深层联系给拖累、压制着的躯体,此刻只不过是自然地回归到了一个久经沙场的成年男性本该有的正常水准罢了。
只是对于习惯了他那副连拧瓶盖都要费点劲的模样的阿米娅来说,这种久违的“正常”,反而显得不太讲道理。
但博士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依然站在风口,冷静地从地上顺手抄起了一块有着异常锋利边缘的黑色“碎石”,以及一小把在门边风干的、触感违和的灰白色“苔藓”。
没有咒语,没有法术。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握着那块黑石,将它暴烈地、自上而下地砸向了门框边缘裸露的金属铰链。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锐鸣,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被巨大的动能硬生生砸碎。但它迸发出的,却是一蓬刺眼、温度高得完全违背自然常理的蓝白色火花。
在那蓬火花炸开的瞬间,博士精准地将那把“苔藓”揉碎,扬进了火光中,随后猛地转身,用宽大的风衣下摆死死挡住了阿米娅和安洁莉娜的视线。
没有源石爆炸的冲击波,那把“苔藓”在接触高温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刺鼻的合成纤维燃烧的恶臭。
一团亮得几乎要刺瞎人眼的强光,伴随着浓烈的臭氧味,在门外的黑夜中轰然炸开。
门外传来的,根本不是野兽被火焰灼烧后的惨叫。
而是一阵尖锐、令人牙酸的电容爆裂声与齿轮卡死声。
那几头黑影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耀下,幽绿色的“眼睛”疯狂地闪烁起故障的红光。
它们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感,在雪地里跌撞着翻滚,甚至互相重重地撞在一起,迸射出大片的电火花。
借着这短暂的瘫痪间隙,博士毫不犹豫地跨进门槛,一把抓住了那扇红色的木门。
沉重的木门被狠狠合上,将那足以冻碎骨头的寒风、刺眼的强光,以及那几头正在雪地里抽搐短路的怪物,彻底隔绝在了红色的报刊亭之外。
博士转过身,随手拍掉指尖残留的一点人造纤维灰烬,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发愣的两个女孩。
他那深邃的黑瞳里,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一丝看穿了一切伪装的从容。
“看来,我们这位新邻居的视网膜感光阈值,设定得不太合理。”他将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气象报告:
“都起来吧。趁着它们重启视觉中枢,我们得重新规划一下路线了。”
门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渐渐变成了毫无规律的金属撞击。但在红色的木门内,一切致命的威胁都被完美地隔绝了。只有中心柱的光芒在安静地脉动。
“博、博士……”安洁莉娜跌坐在地板上,死死抓着那根毫无反应的法杖,呼吸依然有些紊乱,“那些到底是什么?是某种变异的源石兽吗?为什么我的法术……”
“不是源石兽,安洁莉娜。”
博士大步走回控制台,目光扫过屏幕上幽绿色的数据流:“野兽在面对超常的高温和刺目的强光时,本能反应是恐惧和退却。但它们没有。它们展现出的,只有过载后的僵直。”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安:“没有血液,没有痛觉。在那层皮毛之下,只有生锈的齿轮和早就错乱的捕食指令。”
“那片森林……”阿米娅敏锐地抓住了某种违和的线索。她努力平复着心跳,从地上站了起来,“还有刚刚那种气味……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荒野,对吗?”
“如果你等下仔细观察头顶那条星河,就会发现,有几颗星星的闪烁频率,是每隔七十二秒死板地循环一次的。”
博士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里是一个庞大也古老的‘笼子’。而笼子里的空气净化系统,尽职尽责地把源石这种未经注册的‘杂质’,彻底从环境中剥离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下去,而是伸手握住了控制台边缘的一个沉重的黄铜拉杆,用力向下一压。
沉闷的抗议声从他们脚下的金属网格底端传来,中心柱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在一阵低鸣中彻底黯淡成了待机状态。
屏幕上,一个代表锁死的红色符号刺眼地跳动着。
博士微微皱起眉头,单手从风衣内侧摸出那个银灰色的金属圆筒。
他按下握柄上的开关,试图用这把特制的万能起子强制接通休眠的控制枢纽。
然而,失去了环境里源石能量的呼应,这件在泰拉大地上几乎能解开任何死局的精巧造物,此刻却连最基础的共鸣都无法产生。
起子的顶端仅仅跳动了一丝微弱的静电火花,便彻底归于死寂。
博士叹了口气,将这根彻底哑火的昂贵“烧火棍”转了半圈收回口袋,有些无奈地松开手。
“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一点。我们这位固执的老伙计在迫降的时候,好巧不巧地卡在了这个‘笼子’坚硬的夹层缝隙里。”他转过头,看向两个女孩。
“也就是说,如果不去外面找到某种中枢把门彻底打开,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伴随着这句话,博士刚想迈步,身形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久远得几乎要被时间砂砾彻底掩埋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跃入他的脑海,那是某颗连光线都会被冻结的死寂星辰,漫天飞舞的刺骨暴雪,以及这台红色机器里某个总是乱糟糟、却总能翻出救命玩意儿的角落。
他深邃的眼底泛起一抹恍惚,但很快便被属于罗德岛指挥官的清明与笃定所取代。
“希望这老伙计的记性,能比现在的我稍微好一点。”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转身径直走向了控制台下方一个并不起眼的复古储物箱。
“咔哒”一声,箱子被轻轻踢开。
伴随着一股淡淡的、仿佛封存了几个世纪的雪松气味,他从里面拽出两件厚重、摸上去带着某种奇特韧性的长款防寒衣,精准地扔进了阿米娅和安洁莉娜的怀里。
“穿上。外面的温度足以把普通的单衣冻成脆冰。”接着,他自然地从安洁莉娜手里抽出了那根毫无反应的法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一挑。
“听着,女孩们。我知道失去法术的感觉很糟。”博士先将那根法杖重新塞回安洁莉娜手里,接着又从箱子底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银色短柄扳手,也不知是用什么金属锻造的,稳稳塞进了阿米娅掌心。
他深邃的眼睛微微一动,那抹熟悉的精明与从容一闪而过。
“但在源石技艺诞生之前的大地,前人们依然活得很好。只要质量还在,重力还在——”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领口,把万能起子塞进口袋,转身重新走向那扇木门。
“一把足够结实、抡得够圆的棍子,永远比哑火的法杖管用。准备好去给那些废铜烂铁上上课了吗?”
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确认了门外暂时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远处零星的故障红光后,博士才带着全副武装的两人走了出来。
尽管换上了红色报刊亭里储备的那种不知名材质的厚重防寒服,但当双脚真正踩在那片坚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冻土上时,那种足以冻结骨髓的极寒依旧顺着鞋底钻了上来。
“嘶……”安洁莉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嘴边瞬间结成了冰霜。
她本能地想要搓动双手给自己施加一个微型的热能法术,但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和死寂。
这种失去了“与生俱来的能力”的无助感,比严寒本身更让人绝望。
“阿米娅,安洁莉娜。”走在最前面的博士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但异常沉稳。
“过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他身边。
只见博士蹲下了身子,在他面前那片被之前的闪光弹炸得焦黑的冻土上,耐心地拢起了一小堆东西。
那是一些在狂风中不知道滚动了多久的“枯枝”和灰白色的“干草”。
在这个距离下,阿米娅闻到了它们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在实验室废墟里搁置了百年的陈腐塑胶味。
“在这个距离泰拉不知道有多遥远的地方,大地不再回应你们的呼唤。”博士摘下手套,露出了那双修长、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手。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两块边缘锋利、泛着金属幽光的黑色“岩石”。
“你们习惯了只要动动念头就能得到温暖和光亮。但在这里,在这个被源石遗忘的角落……”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瞳在星光下看着两个女孩,目光里带着一种古老、庄重的传承感。
“我们得学会用更笨拙、但也更可靠的方式,向这个世界索要一点温度。”说完,博士深吸了一口气。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那两块黑石,对准了那堆带有刺鼻气味的引火物。
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一串橙红色的火星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被寒风吹灭。
阿米娅和安洁莉娜屏住了呼吸。
博士没有停,他像是感觉不到寒冷和震动带来的疼痛,一次又一次,固执而用力地将那两块石头撞击在一起。
那是纯粹的力量与物质的碰撞。笨拙,原始,却充满了某种令人动容的坚韧。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十次撞击后。
“呲啦——”一粒顽强的火星幸运地落在了那团蓬松的“干草”中心。
不像源石法术那样瞬间腾起烈焰,这团小小的火苗起初非常微弱,它在寒风中艰难地摇曳着,冒出一股难闻的、仿佛烧焦橡胶般的黑烟。
但它没有熄灭。
博士立刻趴下身子,不顾那股刺鼻的恶臭,小心而温柔地用双手拢住那点微光,用嘴唇轻轻地、有节奏地向里面吹气。
在两个女孩近乎呆滞的注视下,那点微光开始蔓延,点燃了周围的“枯枝”。
几秒钟后。
一团橘红色的、散发着刺鼻化学焦味,却真真切切散发着热量的火焰,在这片绝对零度的虚假星空下,顽强地升腾而起。
火光照亮了博士那张被烟熏得有些黑的侧脸,也照亮了阿米娅和安洁莉娜眼底那一抹从未有过的震撼。
这不是法术。这就是奇迹。
博士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冻土,在跳动的火光中转过头,对着她们露出了一个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惊雷般落在两个女孩的心上。
“在学会使用石头里的法术之前,前人们,就是这样用双手创造太阳的。”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虚假星空下,这颗微小的“太阳”不仅带来了温度。
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艰难地摇曳着,将周围的冻土映得忽明忽暗。阿米娅刚想伸出手去感受那份久违的暖意,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在那片晃动的火光边缘,漆黑的风雪深处。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几丝细微且绝不会随风闪烁的猩红。
伴随着一阵轻微而冰冷的金属焦距微调声,那些毫无温度的红芒,正死板地,一点一点向着热源的最中心交织与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