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仿佛要撕裂灵魂的轰鸣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空间内剧烈的颠簸也随之平息,只剩下脚下金属网格地板传来极轻、极稳的嗡鸣,像某种仍在运转的心跳。
控制台中央那道庞大的发光柱渐渐放缓了上下起伏的节奏,最终悬停在半空,只留下极其微弱的暖黄色光芒,有规律地明灭着,仿佛这台不可思议的古老机器在一阵近乎蛮横的狂奔后,终于肯稍稍放缓呼吸。
在某些早已被岁月埋没的星间旧谈里,曾有一台不肯安分的古老造物,会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将某个本不该离开的人径直带走。
而此刻,这座覆满千万年尘埃的红色圆筒报刊亭,也像是与那段传闻遥遥呼应一般,近乎不讲道理地把属于它的那个男人,从泰拉沉重而冰冷的命运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只是,被它带回来的人,此刻却显然还没能从那场近乎粗暴的跨越中缓过神来。
“唔……”他死死地攥着控制台粗糙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苍白。
他佝偻着脊背,另一只手痛苦地捂住了大半张脸,五指深深地插进黑色的碎发里。
哪怕失忆的物理滤网已经被彻底粉碎,但万千年的记忆、钢铁高塔的鲜血、无尽星空的孤独,在短短几分钟内全部以最高分辨率塞进一个人类的大脑里,这种几乎要把头骨撑裂的超载感,依然让他痛得浑身不可抑制地战栗。
“博士!您到底怎么了?”安洁莉娜第一时间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掉在远处的法杖都顾不上捡,直接扑到了博士身侧。
她焦急地用双手扶住博士摇摇欲坠的肩膀,感受到手底下那具身体正在如同坠入冰窟般发抖,“是不是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撞到头了?还是这里的空气有毒?”
“博士……”另一边的阿米娅也靠了过来,看着博士痛苦的模样,小兔子眼底满是心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博士的后背,用自己的情绪感知能力去安抚他。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隔着风衣布料,堪堪触碰到博士精神边缘,试图建立共感的那一瞬间——
阿米娅瞳孔骤缩,整个人犹如触电般猛地往后踉跄了一大步,头顶的兔耳瞬间绷得笔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感知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撞到头”的生理疼痛。
在博士的精神深处,盘踞着一个质量大到足以扭曲时空、将任何外来理智瞬间碾碎的黑洞。
那是由跨越了千万年岁月的孤独、让泰拉大地都为之战栗的残酷决断,以及沉重到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悲伤,所彻底坍缩而成的绝对致密体。
仅仅是触碰到的那一刹那,这股浩瀚到令人绝望的记忆洪流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深入窥探的余地。
它就像是某种拥有自我意识的远古星体,以一种极其霸道,却又带着某种不愿伤及旁人的自我保护本能,瞬间掐断了阿米娅的源石技艺,将她的精神感知毫不留情地直接“赶”了出去。
“阿米娅?!你怎么了?”察觉到同伴异样的安洁莉娜赶紧回头,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阿米娅。
“我……我没事。”阿米娅剧烈地喘息着,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恐惧而狂跳。
她强忍着指尖传来的战栗,再次上前一步。
但这一次,她极其默契地收起了所有的源石技艺,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用尽全力,紧紧地握住了博士那只冰冷的手臂。
“博士……不管您想起了什么,”阿米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却异常坚定,“不管那有多沉重……我和安洁莉娜都在这里。罗德岛……都在这里。”
少女掌心传来的真实体温,顺着风衣的布料渗透进去。
这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终于在那个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记忆黑洞边缘,抛下了一枚沉甸甸的锚。
“呼……”博士捂着脸的手指微微松动,他长长地、极其沙哑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些如走马灯般疯狂旋转的过往,终于在他的意志力压制下,被强行分门别类,锁进了名为“理智”的抽屉深处。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
当他转过头,借着中心柱微弱的光芒看向身边两个满脸担忧的女孩时,阿米娅和安洁莉娜都敏锐地察觉到——博士的气质,彻底变了。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股“想下班”的慵懒黑瞳里,此刻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深邃。
但他看向她们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宽慰。
“我没事。”博士沙哑着嗓子开口,他反手轻轻拍了拍阿米娅握着自己胳膊的手背,又揉了揉安洁莉娜的头发。
“只是大脑稍微有点……过热,另外,这趟‘直达电梯’的推背感,对老年人的颈椎确实不太友好。”他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点自嘲的幽默感化解了空气中的沉重。
看着博士似乎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调性,两个女孩这才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您真是吓死我们了……”安洁莉娜嘟着嘴,眼角还挂着点生理性的泪花,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巨大且诡异的内部空间,声音压得很低,“博士……这里到底是哪?我们……还在卡西米尔的地底吗?”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面前那个极其复杂的控制面板上轻轻抚过,就像是在抚摸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战友。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控制台,投向了那扇紧闭着的、从内部看依然是普通木材质地的红色大门。
“不,安洁莉娜。”博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却充满探索欲的弧度:
“我想,我们早就不在卡西米尔了。”这句话就像是往紧绷的弦上重重拨了一下。
短暂的死寂过后,两个女孩肚子里憋了半天的震撼和疑惑终于像连珠炮一样炸开了。
“不在卡西米尔?那我们在哪?”安洁莉娜急得连尾巴的毛都快炸起来了,她指着头顶那高得隐没在黑暗中的穹顶,声音甚至有些破音,“还有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空间折叠法术?还是某种哥伦比亚的高科技?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外面明明只有那么小一个红色的木头壳子!”
“而且完全没有源石引擎的运作痕迹……”阿米娅紧紧盯着博士的背影,兔耳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探究,“博士,您……您不仅没觉得惊讶,甚至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这究竟是谁的造物?”
面对两个女孩快要溢出来的求知欲和难以置信,博士并没有急着去长篇大论地解释。
他转过身,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这座庞大、复杂,甚至显得有些凌乱的控制台上。
他的手掌再次贴上那些冰冷的金属面板。
奇妙的是,哪怕大脑里关于这台机器的具体操作手册依然有些模糊,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排列得毫无规律可言的拨杆、旋钮和奇怪的按键时,一种跨越了无数时光的肌肉本能,自动接管了他的动作。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盲操,控制台边缘一块原本暗淡的单色老式显示屏闪烁了两下,跳出了几行泛着莹绿色微光的数据瀑布。
“停停停,问题太多了,女孩们。”
博士一边头也不抬地盯着屏幕,一边用一种极其熟稔且游刃有余的语气随口答道:“简单来说:这不是源石技艺,它也确实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点。至于它是谁的……”
他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控制台边缘的金属外壳,就像在安抚一匹脾气暴躁的远古巨兽。
“算是一位……刚刚把我强行‘接’回来的老朋友吧。”
没等阿米娅和安洁莉娜从这句信息量极其巨大的“谜语”里回过神来,博士已经极其自然地切入了正题,将她们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的生存状况上。
“好了,历史科普时间暂时结束。坏消息是,这台机器的脾气不太好,我们似乎迫降在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坐标。但好消息是……。”
博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气里带着一丝从容:“外部大气压正常,氧气含量百分之二十一,重力常数稳定……很好,至少我们不用一出门就被真空气压撕碎或者窒息。”
听到这话,两个女孩虽然脑子里还有一万个问号在打架,但在博士那种极其笃定、掌控一切的气场安抚下,还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博士的手指突然停在了某一个旋钮上,眉头微微皱起。
屏幕上那一串疯狂跳动的莹绿色字符,幽幽地倒映在他深邃的黑瞳中。
“外部气温正在以极不正常的曲线下降,目前已经逼近零下二十度。更麻烦的是……”他眯起眼睛,看着屏幕角落里一项几乎彻底归零的数值指标,眼底闪过一丝警觉,“外面的环境参数里,缺少了一种对我们来说‘绝对不该缺少’的东西。”
“缺少了什么?”安洁莉娜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控制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
接着,他低头拍了拍那件沾满A-3矿区灰尘的黑色风衣,将散乱的衣领重新竖起、拉平,慢条斯理地扣上了最顶端的风纪扣。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之前那种失忆症带来的虚弱与迟疑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罗德岛最高指挥官在踏入未知战场前,那种绝对冷静、严丝合缝的威压感。
“安洁莉娜,去把你的法杖捡起来。阿米娅,确认战术终端还能不能进行局域网离线记录。”博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常规战术手册上从未记载过的新环境。记住,无论等下门外看到了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三步以内。”
“明、明白!”被这种强大的临战气场感染,安洁莉娜立刻小跑过去,从地上捡起法杖紧紧握在手里。
阿米娅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搭在了终端的快捷键上。
看着两个女孩进入了状态,博士这才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了那扇从内部看极其普通的红色木门前。
他将修长的手掌放在了那个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
“准备好了吗,女孩们?”
博士微微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昏暗的光影中,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仿佛准备好迎接整个未知宇宙的弧度:
“让我们去看看,这位脾气暴躁的老朋友,到底把我们扔到了哪个鬼地方。”
“咔哒”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锁扣弹开声,博士用力按下了门把手,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向内一把拉开。
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极其冷冽、原始,夹杂着浓烈松脂和泥土腥味的极寒狂风。
狂风直接灌进了温暖的内部空间,吹得博士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也让毫无防备的阿米娅和安洁莉娜瞬间打了个寒颤。
但真正让她们感到震撼的,不是这刺骨的温度。
甚至在那股泥土的腥味中,还极其违和地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仿佛臭氧和烧焦塑料混合的机油味,但此刻的她们根本无暇去分辨。
因为当她们跟着博士的脚步,顶着狂风艰难地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她们对“现实”的认知。
没有狭窄的矿道,没有荒野的废墟。
脚下踩着的,是覆盖着厚厚冰霜的粗糙冻土。
门外,是一片极其广袤、苍凉的原始针叶林。
远处的地平线上,耸立着连绵不绝的黑色锯齿状山脉,犹如沉睡在大地上的巨兽脊骨。
而在他们头顶,既没有熟悉的星象,也看不见那轮曾经无比熟悉的月亮。
只有一条极其璀璨、色彩斑斓、庞大到几乎要向着大地压迫下来的陌生星河,犹如一条发光的巨龙,静静地横亘在无垠的黑夜之中。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刀刮一般的寒风在巨大的针叶林中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呼啸。
“这……这就是门外?”安洁莉娜呆呆地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连手中的法杖都差点滑落,“我们……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啊……。”
博士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这片冻土荒野的尽头——那片如同黑色高墙般突兀而整齐的针叶林边缘。
那里,传来了极其沉闷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下一秒,黑暗里,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