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恐怖的呼啸风声和碎石坠落的轰鸣。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自由落体中,这位平时连多走两步路都要喊累的罗德岛指挥官,却爆发出了一种极其护犊子的惊人本能。
没有丝毫犹豫,博士在半空中猛地扭转身躯,一把将离自己最近的阿米娅死死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和宽大的风衣挡住了上方可能砸落的碎石。
紧接着,他强忍着失重带来的眩晕,在狂风中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拽住了正慌乱下坠的安杰丽娜的手腕,用力将她也拉进了自己的保护圈里。
“呜哇——博士!”安杰丽娜下意识地想要张开反重力力场。
“别放静态反重力网!下坠惯性太大,强行悬停会把我们的内脏撕碎的!”博士在狂暴的风声中大吼,他的大脑在极度危险中依然保持着冰冷的清醒,“安杰丽娜,把法杖举过头顶!旋转它!用重力场制造向上的螺旋气流,就像直升机的旋翼那样!”
“明、明白!”聪明的沃尔珀少女瞬间领会了指挥官的战术意图。
她咬紧牙关,将那根造型独特的法杖高高举过三人头顶,手腕猛地发力。
“重力场——螺旋展开!”琥珀色的源石技艺在黑暗中瞬间爆发,被高速旋转的法杖带起了一圈明亮且强悍的重力风暴。
从下方向上喷涌的反重力气流,犹如一架在深渊中强行启动的微型直升机旋翼。
狂暴的下坠之势被这股螺旋升力猛地一托,瞬间得到了极大的缓冲。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在这把“发光的重力降落伞”的保护下,犹如一片落叶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矿洞中打着旋儿,缓缓向着最深处降落。
一秒。
十秒。
半分钟。
直到安杰丽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法术光芒开始因为体力消耗而闪烁时,他们终于感觉到脚下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伴随着最后一点重力缓冲的消失,三人顺着一个平缓的斜坡滚落了两圈,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当啷’安杰丽娜脱力地松开了手,法杖滚落到了一旁,那团琥珀色的光芒也随之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与纯粹的漆黑,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咳咳……咳咳……。”博士在一片浓重的灰尘中艰难地咳嗽着,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摸索着确认怀里两个女孩的状况。
“阿米娅?安杰丽娜?受伤了吗?”
“我没事,博士……。”阿米娅在黑暗中轻声回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和被紧紧保护的感动。
“我也没事……就是手腕有点酸,法杖掉在旁边了,太黑了,我正在摸……”安杰丽娜喘着气,在地上到处乱摸。
“人没事就好。”博士长舒了一口气。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似乎在刚才的翻滚中磕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地向旁边伸出手,想要在漆黑的洞穴里摸索一面粗糙的岩壁来借力。
手掌向前探去。
没有摸到冰冷、尖锐、粗糙的石头。
博士的手掌,突兀地贴在了一个极其平整、光滑的表面上。
他愣住了。
在这个不知道深达地下多少米、与世隔绝的远古深渊里,他的手心感受到了一种绝对不可能属于自然界的东西。
那是一层漆面。
即便沾满了厚厚的灰尘,指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木质面板的细腻纹理。
顺着面板往旁边摸索,他摸到了门框的接缝,最终,指尖停在了一个极具现代工业风格的、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
出于某种本能的驱使,他的手掌缓缓贴合上去,下意识地握住了它。
更要命的是,就在掌心与那块冰冷金属完全贴合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脏跳动般的低频脉冲信号顺着手臂传导了过来。
“嗡——”这股脉冲仿佛一把强行插入神经的钥匙。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前些日子在成长中心里翻看那本绘本时出现过的那种静电白噪音,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博士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在指尖那跨越维度的物理触感刺激下,被强行撬开的,不再仅仅是那一小块缺失的拼图,而是锁住他整个过去的,那道沉重无比的闸门。
——海边。
——烤糊的鱼。
——叫阿黄的少年。
——还有……在那片夜色与海浪的阴影中,那个矗立在沙滩上的红色盒子。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伴随着那属于时间机器特有的低频共振,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而建立的失忆屏障被摧枯拉朽般彻底撕碎。
封存的闸门一经开启,便再也无法阻挡那些排山倒海般倒灌进灵魂的沉重过往。
——那是漫天的黄沙,与无休止的残酷战火。
——是那座高耸入云,却最终在阴谋与鲜血中倾覆的钢铁高塔。
——也是那个在硝烟中始终带着悲悯与温柔的笑容,却最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理想,将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他,化作指尖消散的光芒的身影。
——甚至,比这还要久远。
——那份记忆穿透了这片大地的历史,一直坠落到一切的最初。
——那是冰冷的维生舱室。
——是一双仿佛能望穿千万年时光、深深镌刻在灵魂底色的眼眸。
——是那份十指紧扣的、炽热到几乎让人落泪的温度,以及那个在星空与毁灭的交界处,独自凝望着他陷入沉睡的、最后的守望者。
这两道重叠在时间长河不同节点的幻影,两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不同纪元的羁绊与罪业,伴随着难以承受的负罪感和撕裂感,疯狂地搅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博士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地收缩,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按在那个门把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整个人像触电一般僵立在原地,脑子里掀起了足以撕碎理智的惊涛骇浪。
“找到了!”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安杰丽娜终于摸到了法杖。
一团温暖明亮的琥珀色光芒瞬间在地下空洞中亮起,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阿米娅刚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博士的方向,声音却戛然而止。
安杰丽娜也举着法杖,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在光芒的照耀下,巨大的地下深渊中央,没有未知的源石矿脉,也没有佣兵的炸弹。
只有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指挥官。
他正背对着她们,佝偻着脊背,一只手死死地撑在一个在这个荒野地底显得极其荒谬、极其突兀的物体上,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点,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是一个红色的,圆筒形报刊亭。
它静静地矗立在千万年的尘土中,鲜艳的红漆在法术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幽光。
“博士……”阿米娅担忧地呼唤了一声,刚想上前搀扶。
就在这时,“咔哒”,伴随着一声极其突兀的、老旧金属锁扣弹开的轻响,那扇本该紧紧闭合的红色木门,竟然毫无预兆地向内敞开了。
被记忆洪流冲刷得大脑过载的博士,此刻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平衡控制。
他踉跄了一下,如同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顺着那扇敞开的门,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了门后的深邃阴影中。
“博士!里面危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米娅和安杰丽娜瞬间惊醒。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个狭小的报刊亭里究竟有什么,两位少女凭借着保护指挥官的本能,一前一后、义无反顾地跟着冲了进去。
就在安杰丽娜的后脚刚刚迈入门槛的瞬间,那扇红色的木门在她们身后“砰”的一声自动合拢,将外界矿洞那潮湿的空气彻底隔绝。
“博士,您在哪里——?”被关在门内的安杰丽娜高举起法杖,微弱的琥珀色光芒试图照亮四周。
然而,当光芒勉强散开时,她和阿米娅却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剩下的话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逼仄的木板墙壁,没有狭窄压抑的密闭感。
尽管此刻四周的光线极其昏暗,完全看不清任何具体的内部结构和陈设,但她们的感知力、回荡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流动的气流,都在极其反常地尖叫着一个违背了所有物理法则的事实。
——这里面……实在是太大了。
大得毫无边际,大得仿佛是一座倒置在虚空中的宏伟殿堂。
那种浩瀚空旷的尺度感,完完全全超出了外面那个小小的红色圆筒外壳所能容纳的极限。
“这……不可能……。”安杰丽娜呆呆地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广阔空间里,竟然产生了一层层空灵的回响。
“没有任何源石技艺的痕迹……这不是空间法术……。”阿米娅紧紧抓住了手里的战术终端,兔耳因为本能的敬畏而微微发颤。
就在两人被这种超越认知的空间错乱感震慑得无法言语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博士粗重且痛苦的喘息声。
在万千年记忆的狂暴撕扯下,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踉跄着向前跌去,大脑的严重过载让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平衡控制。
为了不让自己直接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博士在昏暗中盲目地向前伸出手,重重地扑在了一个庞大的、如同祭坛般耸立在空间正中央的复杂控制台上。
“唔……”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虚弱的身体顺着倾斜的控制面板向下滑落。
而在慌乱与痉挛中,他的右手死死地抠住了一根冰冷、粗糙的金属拉杆。
身体坠落的全部重量,加上那绝望的、下意识的一拽。
“咔哒”那根不知沉寂了多少个世纪的沉重拉杆,被他硬生生地拉到了最底端,齿轮咬合的清脆回声,瞬间撕裂了这片死寂的巨大空间。
就像是唤醒了一头沉睡千万年的远古巨兽。
博士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深沉、仿佛连灵魂都能共振的震动。
紧接着,在三人面前,那个占据了整个控制台核心、庞大得如同某种引擎支柱的圆柱形造物,突然亮起了微弱而神秘的光芒。
伴随着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厚重的机械韵律,那个发光的中心柱开始缓缓地、不断地上下摆动起来。
一阵如同远古巨兽喘息、又像是时间和空间被某种伟力强行撕裂摩擦的奇特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狂暴地冲刷着三人的耳膜。
那个不断上下摆动的中心柱散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将因为脱力而半跪在拉杆旁的博士,以及满脸震撼的阿米娅和安杰丽娜完全笼罩在内。
而在外界。
那个静静矗立在A-3矿区地底深渊千万年的红色外壳,伴随着那阵奇特的轰鸣与顶端玻璃小窗的频频闪烁,身形开始变得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透明。
最终,在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中,红色的盒子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公里外,正平稳行驶在荒野上的罗德岛本舰。
罗德岛医疗部主管办公室内,一切如常,只有钢笔在纸面上快速摩擦的“沙沙”声。
凯尔希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干员体检报告。
作为这艘舰船真正的掌舵人之一,她的情绪永远像万年不化的冰川一样稳定、冷漠且深不可测。
然而,就在下一秒。
“咔。”凯尔希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锋利的笔尖因为瞬间失控的力道,在纸面上重重地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就在刚才的那一个极短的瞬间,一种极其突兀、完全违背了泰拉大地物理与源石法则的震颤,如同某种无形的涟漪,从极为遥远的远方扫过了她的感知。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天灾前兆,也不是远古巨兽复苏的威压。
那是某种在“时间”与“空间”的绝对层面上,被硬生生撕开、又瞬间闭合的恐怖错位感。
而更让她感到心悸的是,在那种违和的波动传来的方向,在A-3矿区的坐标点上,代表着罗德岛最高指挥官,以及阿米娅和安杰丽娜的“存在”本身,就像是被某种超越维度的伟力强行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PRTS的底层逻辑都没能捕捉到他们断线的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吧嗒。”昂贵的钢笔从指间滑落,滚落在桌面上。
这位仿佛全知全能且永远波澜不惊的菲林女性,眼底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震动与骇然。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地望向舷窗外卡西米尔荒野那刺眼的阳光,如同绿宝石般冷冽的眼瞳在阳光下剧烈地收缩着。
广袤的荒野上,风无声地吹过。
一切,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