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马车缓缓停下,给队伍留下惨痛回忆的遗迹到了。
禁闭的车门被李明粗暴的推开,拿着火把,他与他的从者从狭小的空间里鱼贯而出。
“立香刚刚绝对在看我,她没拦下来绝对是想秋后算账。真是的,怎么那么小气。”
李明一下车就惊呼起来,向库丘林他们揭发自己的发现。
周边的烛火摇曳,墙壁上的影子像活物一样蠕动。
他环顾四周,石室、铁门、墙角堆着锈蚀的镐头和绳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从者们却并没有理李明这个戏精,只是各自的检查各自装备,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提高警惕,御主。”库丘林简短地说,“从现在开始,就不是玩闹了。”
然后,旁白声音来了。
它从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内部渗出来,如同有人把嘴唇贴在你的耳膜上低语。
“哎呀呀……终于来了吗?贫僧等得都快睡着了呢。不过,御主大人你这配置也太低了,看在立香的份上,离开吧。”
那声音带着甜腻的、近乎温柔的腔调,但甜腻底下,有某种黏滑的、饥饿的、正在舔舐嘴唇的东西。
从者瞬间拔剑,护在李明的身前,防止突然来个跳脸杀。
李明却笑了。
他仿佛听到一个老朋友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道满。” 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今天天气。“躲在boss房里用公共频道打招呼,这可不像你。”
沉默。两秒。
然后那声音再响起时,尾调微微上扬了一点,很明显是被挠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地方。
“哦?御主大人知道贫僧在这里?这可真是让贫僧有点受宠若惊了呢。贫僧还以为,您会先问‘你是谁’、‘为什么会不是神父’之类的……普通的问题呢。”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李明大步上前,走到石门前,推了推,直接打开了大门,走到了通道处,后面的从者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起头,对着空气说:
“因为只有你,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腔调说话。更何况,‘哎呀呀’这三个字,全迦勒底只有你说得这么欠揍。”
曼迪卡尔多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侧目看了御主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确定要这么跟boss说话?
而那声音的反应,比曼迪卡尔多预期的更微妙。
它没有恼羞成怒。
只是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笑声里有一种真实的愉悦,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
“哈哈哈哈……御主大人,您可真是……”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让贫僧越来越好奇了呢。”
“喂。” 李明头也不抬前进,“现在居然一个怪物都没有,是你搞得鬼吧,道满,而且,你刚才说‘看在立香的份上’让我离开?”
沉默。
那声音再响起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是的。贫僧确实这么说过。御主大人意下如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哦。”
李明终于抬起头,对着空气的方向,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能直接透过墙壁。
“道满。”
他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你刚才那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那声音没有回应。
李明继续说:
“像一个把握不好尺度的群众演员。”
然后顿了顿,想是在思索着什么,最后说了一句。
“这么唯唯落落的,可一点都不像你。”
沉默。
这次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那声音再响起时,语气变了。不再是甜蜜的、试探的腔调,而是低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面下浮上来。
“不像我?”
“对。” 李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认识的芦屋道满,是个恶党。是个哪怕洪水滔天也不关我事的恶党,而不是现在畏畏缩缩不敢表现自己的小丑。”
“所以别苛求自己了,直面你恶党的内心吧。”
那声音沉默了。
李明继续说,但此刻,诱惑者与被诱惑者者的身份已经完全颠倒了:
“你是恶党,我是主角。这不正好吗?恶党就该有恶党的觉悟,全力以赴地设陷阱、放诅咒、想尽办法弄死我。主角就该有主角的觉悟,在血流成河里走出来,然后站在你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别整那些‘看在立香的份上’的虚的。拿出你真正的本事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响起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甜腻。它变得低沉、缓慢,像是有人正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但压制不住的东西,正从每一个音节里渗出来。
“御主大人。”
它叫了一声。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这遗迹里,有三百二十七种死法。贫僧会让您每一种都体验一遍。血流成河,这不是比喻,普通人的血,会真的流成河。”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个不靠谱的御主退缩。
李明没有退缩,他反而笑了。
“就这。”
他说。
“所以呢?”
那声音沉默了。
李明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担心被立香清算?怕事后我背后的大神们把你吊起来打?现在的你,连言峰绮礼那货都不如。”
“你的纯度,太低了。”
李明顿了顿,适合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么畏手畏脚,那我跟你赌一把。”
他说。
“无论挑战成功与否,无论你是把我钉死在遗迹里,还是我走到你面前,只要你全力以赴,我会把你追求的键纹送到你的面前,不必担心我会赖账,有人会帮我付款的。”
此时,听见李明开空头支票的阿拉什用充满迷茫眼神示意陈宫,你告诉他御主他自己的思维键纹那回事了,不然他怎么敢赌的。
陈宫则摊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透露,这锅他不背,纯粹是御主自己上头了。
李明将双手举高了一些,火把让光芒更亮一点。
“赌注:你用你恶党的全力,来对付我这个主角。”
沉默。
绝对的沉默。
整个石室安静得像坟墓。连从者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
“……哈哈。”
那声音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笑,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沉的、真的在笑的那种笑。
“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声,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像钟声,像警告,又像某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狂喜。
“御主大人,您可真是、可真是——”
他喘着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让贫僧……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呢。”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那叹息里,有某种滚烫的东西。
笑声渐止。
那声音再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腔调,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那腔调底下,有某种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把刀,终于从刀鞘里拔了出来。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有承诺,有觉悟,有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的释然。
“贫僧会全力以赴。”
顿了顿。
“会让您见识真正的恶党,真正的芦屋道满。”
再顿了顿。
“会让这遗迹,血流成河。”
最后一句,它轻轻地说:
“……我等着您。”
声音消失了。
石室里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遗迹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李明低头看了一眼。
陈宫终于开口:
“为什么?御主你多此一举了。”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开了通往第二道的房间,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他站在门口,背对着从者,声音很轻:
“因为刚才,有人在向我请求支援。”
陈宫愣了一下:
“支援?”
“嗯。”
御主说。
“那个躲在boss房里、用‘哎呀呀’开场、说要让我血流成河的人——”
他顿了顿。
“在向我招手。”
陈宫沉默了几秒:
“但是那不关我们的事。”
李明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他迈出一步,踏入黑暗。
那黑暗不是空的,它有厚度,有温度,有重量,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缓缓合拢。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被黑暗吞噬,一寸一寸地缩短,最后只剩下他手中那一小团摇曳的光,像溺水者最后露出水面的手指。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他那些表演、那些试探、那些‘看在立香的份上’,全都是在等一个观众而已。既然都在梦境里,让他当上一次主角又有何妨。”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铁锈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某种最后的警告。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脚步声还在响。
朝着更深处。
然后他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没有解释原因,只有平静和决心:
“所以陈宫,作为我的军师,我好像还没有向你提过我的胜利要求。”
“那么第一条,你的御主很贪心,他全都要。”
“顺带一提,我们决不可以就这样空着手回去,哪怕是带回来是一堆负债,不然我真的会被立香抽筋拔骨的。”
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终于消失在黑暗里。
遗迹的最下层。
这里与上层完全不同。
上层是潮湿的、霉烂的、活人勉强还能呼吸的地方。而这里,空气干燥得像烧过的纸灰,吸进肺里会有轻微的灼痛。没有烛火,却有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苍白、稀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骨头粉末。
王座在正中央。
不是石头的,不是金属的,是用无数根骨头堆砌而成的,那些骨头保持着它们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伸着手,像是在求救;有的蜷着身,像是在抵挡什么;有的只是躺着,平静得让人更害怕。
芦屋道满坐在其中。
他闭着眼睛。那是他取代预言家成为boss的代价——这双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但此刻,那双紧闭的眼睛上方,眉头轻轻舒展。
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完美无缺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扭曲的、滚烫的、终于被看见了的笑。
键纹的赌注还在耳边回响。
“无论挑战成功与否,只要你全力以赴,思维键纹,就是你的。”
他喃喃自语:
“全力以赴的恶党吗?但我明明已经不需要了。只要拖着御主您,等那位将梦境转为现实,我那虚假的思维键纹就会成为现实……”
他不知道李明最后那两句话。
他只知道有人接住了他的赌注。
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做真正的恶党。
有人愿意用一枚键纹,换他的全力以赴。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不过既然如此,那贫僧,就真的全力以赴了。”
他对黑暗说。
黑暗没有回答。
但在他看不见的远方,在遗迹的入口,有人正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
那个人说:他是主角。
那个人说:他会赢。
“那就让贫僧看看——”
他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您有没有一周目拯救一切的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