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门被李明一掌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惊起了梁上栖息的一群麻雀。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壁炉里的炭火还在苟延残喘,橘红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达芬奇面前那堆凌乱的魔术器具。试管架上的液体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几本摊开的典籍被压在铜制镇纸下,书页边缘被烛泪溅出星星点点的黄斑。
达芬奇正弯腰调试着什么,听见动静直起身,脸上还带着被打断工作的茫然。
“唉,那么快吗?我这边还没有调试完成,你想要现在想要召唤从者的话得等一下。”
“不不不,没有时间让你准备了,直接准备马车吧,我事发了。”李明的影子被身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蛛网边。他抬手在空中挥了挥,像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追兵,“来一组火把,一组食物,两把铲子,话说真的不能便宜一点吗?每次的花销都足够我武装一名全甲骑士了。”
他的手掌按上柜台,将口袋连同里面所有都钱放在上面,几枚金币从间漏出,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达芬奇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伸手拈起一枚金币,对着光端详。金币的边缘在阳光下泛出暖融融的金色,映进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事发了?还有你这金币,我明白了,你贪污了?”她垂下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手指一勾,将柜台上的金币尽数扫进掌中,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不然你怎么解释你的手枪与我面前的金币?”
“当然没有,我是那种人吗?”李明摆了摆手,掌缘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残影,“我只是在立香休息的时候,把她的公章拿出来用了而已。这可是经过了正经手续的无息贷款,就是金额大了那么一小点,它可是透支这个特异点我在立香那里的全部信誉。”
达芬奇正准备转身去取物资的动作顿住了。
她回过头,那双总是藏着狡黠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你认真的吗”的困惑。壁炉里的炭火恰在此时噼啪炸开一朵火星,细微的光点在空中飘散,照亮了她额角缓缓渗出的黑线。
“怎么感觉问题更严重了,你真的不怕立香把你分筋错骨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世界没救了”的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收下的金币,“更何况,慢慢来不行吗?”
“笑话,我避她锋芒。”李明挺了挺腰板,但下一句话气就矮了半截,“咳咳,其实是卖不动了。小镇的市场就那么一点,在小镇铁路没有开通的情况下,我能卖掉那么多已经是把本地大部分贵族的积蓄掏空了,那些钱足够武装几名全甲骑士了 ,结果一场庆典下来,不报销的话甚至还要倒欠,直接导致我的资金链破裂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里突然多了几分热切:
“要不然达芬奇亲你分享一下你的渠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钦佩你的奸——啊不是,是贸易天赋。”
窗外吹进一阵风,壁炉里的火苗猛地蹿高,在达芬奇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即将出口的调侃。
“李明大人,这是你要的东西。”
库丘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美狄亚与陈宫他们。阳光从库丘林身后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的线,美狄亚踩过那道线时,紫色的长袍边缘像被镀上了一层金。
李明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低头端详。
那是一个用深色绸布包裹的方形状物件,绸布的纹理在光线下泛出细腻的光泽,系口的丝带打着精巧的蝴蝶结。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美狄亚脸上。
“谢谢你,美狄亚。”
“嗯,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能帮上大人您的忙,我很荣幸。”美狄亚慌忙摆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脸颊上的红晕一路烧到耳根。她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惊人,此刻,她感觉自己通宵的成果有了足够的回报。
库丘林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目光在美狄亚和李明之间转了一圈。
“虽然我很不想打扰两位的互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一样浇进这片温存的空气里,“但死亡的阴影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感觉我们应该出发了。”
美狄亚的眼神猛地扫过来,锋利得像淬过火的刀刃。库丘林面无表情地承受着那道目光,只是握枪的手紧了紧。
“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李明后退一步,目光最后落在美狄亚脸上,“等我回来再好好感谢你。”
他转身,长袍的下摆在空气中旋出一道弧线。
“虽然还想在唠叨一会,但时间不允许了。现在,全员听我指令,上车,前往遗迹。”
一行人鱼贯而出。
马车的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缰绳抖动的脆响,马蹄叩击地面的哒哒声。阳光从车顶倾泻而下,在车厢表面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
马车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而是像被某种力量从这个世界抽离。光线穿过车厢,穿透那些本该不透明的木板,在后方的地面上投下越来越淡的影子。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在空气中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的波纹。那些波纹越荡越远,越荡越淡,最后彻底融入午后的光影里。
只剩下马蹄声还在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消散在风里。
“一定要安全回来啊,李明大人!”
美狄亚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惊起了远处屋顶上栖息的一群白鸽。那些翅膀在阳光下扑棱棱地扇动,盘旋着升上天空,越飞越高,最后化作一个个细小的白点,融入湛蓝的天幕。
高处。
风从屋檐边缘掠过,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向地面。
藤丸立香站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半个身子笼在暗处,半个身子被阳光镀上金边。她的目光穿过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在阳光下拖得长长的影子,直到马车最后消失的虚空。
然后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立刻被风卷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身后半步,朱妮娅垂首而立。
审判官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淤着大片的青紫,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法袍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被撕破的裂口。但那低垂的眉眼间,只剩下恭敬。
她不理解。
不理解眼前天使大人明明可以提前赶到,可以在马车出发之前拦住那些人,却偏偏绕了一个大圈,站在高处,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虚空里。
不过这疑惑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头颅越来越低了。
风又吹过来,撩起立香额前的碎发,她转过身,留下一个孤寂的身影。
“走吧,我得好好讨论一下关于你们劳动改造的相关事宜了,毕竟你的老师玛尔达,她在信里可是说了要好好招待‘你’。”
“第一个规矩,在这个小镇里面,不劳动者不得食。”
“好的,大人。”
驿站内。
达芬奇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拨开窗帘的一角。阳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她看着远处高楼上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嘴角缓缓扬起。
“明明亮出身份都能解决的事,”她松开窗帘,转过身,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是脸上的姨母笑却根本止不住,“为什么要拖那么久呢?好难猜啊!”
窗帘落回原处,光线暗了一瞬。
不过达芬奇并没有惊慌,她的手指探进那个万能工具箱,从层层叠叠的机关里抽出一根被她改造过钓竿。钓竿通体乌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手柄处镶嵌的金色纹路隐约闪烁。
她握着钓竿,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好像某人还欠我一份万字检讨。”
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退去,彻底消散在午后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