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吼吼,居然经典的异端审判,有好戏看了。”
阴影从屋檐垂下来,像一面被撕破的幕布,正好把李明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缩在墙角,肩膀抵着冰凉的砖石,看着广场中央那场毫无悬念的镇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旁边那堵墙上,此刻正镶嵌着一个相当完整的人形。
装备精良,盔甲锃亮,看制式应该是圣殿骑士的某个小队长。
现在这位仁兄现在和墙面达成了完美的共生关系,上半身嵌进砖石里,四肢摊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也是骑士中唯一一个还有动静的,他的同事们则分散在更远的四面八方,有的挂在房檐上,有的倒插在草垛里,有的骑在烟囱上摇摇欲坠,成了小镇今日最独特的风景线。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烤肉的焦香和远处人群的喧哗。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墙头飘落,恰好落在那位骑士队长锃亮的头盔上,又滑下去,掉进墙根的阴影里。
李明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副嵌在墙上的盔甲。
咚,咚,咚。
声音很实,是好钢。
“真是精良的板甲。”他眯起眼,借着斜射过来的阳光打量着那些甲片上的锻打纹路,“虽然比起老爷子的手艺还是粗糙了点,但也够卖几百金币了。”
话音刚落,盔甲里传出一声闷哼。
很轻,带着刚从昏迷中挣扎出来的恍惚。
里面的骑士,醒了。
皮特感觉自己正在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种让人发慌的寂静,他拼命划动四肢,却找不到水面在哪。
然后,有画面开始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黑白的人生,走马灯一样从脑子里滚过去。
他看见了小时候。
一间漏风的泥巴房,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冬天的时候,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和牲口挤在一起睡,那头老牛的体温透过干草传过来,是那时候唯一的暖意。
田地里的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他身边的人有人离开,有人来到,但请不要误会,那些人并没有死亡,他们只是逃跑了。
老爷一直知道他们的心思,只不过他懒得管,所以他们连烙印都没有,不过也有例外的,身子骨太差的还是会有人举报——那些人可不想带上一个拖油瓶。
也正因如此,老爷与其说是贵族,倒不如说是一个村长,给所有留到这里的人一个互相抱团取暖的地方。
也不是没有匪徒盯上这里,但面对一个全甲的骑士,没有那个匪徒会好心的用自己的小命给自己的伙伴创造机会。
老爷他没有孩子,他也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尽管村里铁匠的女儿,商人的女儿,乃至隔壁的寡妇都曾对老爷抛过媚眼。
大家都说老爷是个好人,皮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只要好好干,老爷也不会管赔本什么,哪怕是一个不知道父母的小孩。
只不过老爷的眼睛里老是很悲伤,他看着的自己奴隶们,有时候甚至会上手,口中念叨着,明明没有不同。
但唯独一点,他寸步不让,那就是圣言,每当有人表现出轻视的时候,那个连自己贵族身份都不在意都老爷,却气得想与那人决斗。也正因如此,在村里,连三岁都小娃娃都会一句:“愿主保佑着你我。”
风从那间泥巴房的墙缝里灌进来的时候,皮特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老牛粗重的呼吸,偶尔也会学着那些大人的样子,小声念一句。
愿主保佑着你我。
他不太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念完之后,好像确实没那么冷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被自己的老师,卡特修士给看上。
皮特记得那天的风。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漫天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太阳被沙尘遮成一片灰白的光晕,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什么都是模糊的。
除了那个人。
老师站在风口里,像一棵被风掏空的枯树。
他身上的袍子本该是深棕色,皮特后来才知道的,那时的袍子已经被日头晒得发白,被雨水泡得发灰,又被风沙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沾着干涸的泥浆,结成硬壳,走一步就往下掉渣,膝盖处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同样看不出颜色的内衬。
腰带是根麻绳,打了三个结,多余的绳头垂下来,在风里一摆一摆,像某种无声的旗语。
肩上背着一个破褡裢,皮面龟裂得像干旱了十年的土地,边角磨得发亮,磨得发白,磨得快要散架。
最显眼的是那双脚。
没有包裹,就这样与泥土亲密接触,脚背晒得黝黑,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骨头上,每一根都清晰可见。脚掌的皮厚得发黄发硬,边缘裂着几道口子,渗出的血早已干成暗褐色的痂,新痂叠旧痂,一层又一层。脚趾蜷曲着,死死抓着地面,像老树的根抓着悬崖边的石头。
他抬头时,皮特看见了那张脸。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是被日复一日的风吹出来的。颧骨高高突起,像两座孤山。两腮深深陷下去,能盛下一汪阴影。嘴唇干裂,结着白色的死皮,说话时一开一合,那些死皮就簌簌往下掉。
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荒野里最后还在燃烧的一点烛火。
风吹过来,袍子猎猎作响。他眯了眯眼,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手背上纵横着裂开的口子,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看了看远方,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走过的地方,干燥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被风吹起的沙土正在慢慢覆盖上去。
皮特站在村口,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风卷起他的袍角,卷起褡裢上磨断的麻绳,卷起他花白的头发。
那一天,老爷很开心。
他拿出最好的酒,招待那个看起来快被风吹散的修士。他把皮特推到卡特面前,拍着胸脯打包票:这小子,皮实,绝对符合你的条件。
卡特轻轻摇头。
老爷的脸瞬间垮下来:咋?看不起奴隶?你们不是说,我们都是主的子民吗?
老师的眼窝很深,那双眼睛在里面亮着,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他看着皮特,看了很久,久到皮特以为自己会被那目光烧穿。
这条路,太苦。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做个无知的普通人,也好。
皮特不知道后来老师是怎么同意的。他只记得那晚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老爷的笑声从屋里传到屋外,惊起草丛里过夜的麻雀。
第二天清晨,他跟着卡特修士走了。
风从背后吹来,把老爷的声音送得很远:
“愿主保佑着你,小子!”
不。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身上的疼痛将皮特猛地拉回了现实,他看见那个红头发的少女了。
就在茱莉亚审判官宣判这个小镇是彻头彻尾的异端时,他刚想上前劝她冷静,一位红发的少女就出现在他们身后,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少女就抬起头,原本如同修道院彩窗上圣母的袍角的蓝色眼睛在那一刻变成了金色。
不同于麦田的金色,是某种熔化的金属一样的色泽。
那一瞬间,皮特恍惚了。
他仿佛看见了老师。
看见了老师在临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握着他的手,说:
“孩子……”
然后——
砰。
皮特彻底失去了仅存的意识。
“不好意思了,兄弟。”
一个声音从皮特的身后传来,没有一点对袭击伤员的心虚,只有对现状的庆幸。
“一旦你把那个混沌恶的目光吸引过来,我们就完蛋了。”
李明手里拿着一把燧发枪,枪托上还沾着点墙灰,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现在那位骑士队长彻底安静了,头盔歪向一边,成为了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这枪是从村正那儿定制的,老爷子拍着胸脯保证过,枪托用的是最好的硬木,敲人绝对趁手,现在看来,老爷子没吹牛。
李明又轻轻的敲了敲那副盔甲,确认里面的骑士这次是真的进入了高质量睡眠后,然后他直起腰,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中央。
藤丸立香还在处理审判官,不过从她现在不同常人的身高来说,这次应该没有真的生气。
朱妮娅审判官还在地上挣扎,法袍沾满了灰,战锤丢在三步开外,圣典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少女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起少女的红发,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李明打了个哆嗦。
毕竟那帮使者是替他踩了雷——本来心情就不好的混沌恶天使,居然还被自己人指着鼻子骂异端。
只能说真乃勇士也。
他缩回阴影里,蹑手蹑脚地往巷子深处挪。
身后,广场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隐隐约约还传来一句:“头抬太高太低太左太右了。”
没有回头,李明只是一味的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