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玛修的肩头,她没有拂去。
不是忘了,是不敢动。
在她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只北极熊。
准确地说,是一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船长帽、用后腿站立的北极熊。它的爪子里握着一根小木棍,木棍顶端挑着一个小桶——玛修认出来了,那是动画里用来装鱼饼干的桶。
“所以。”玛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巴克队长就好了。”北极熊热情地回应了玛修。
听到这话的她立马侧过头,用只有所长能听见的音量说:“好可爱,和俄里翁先生一样的玩偶型。”
“哪里一样了。”
所长的表情僵在寒风里,面无表情地吐槽着。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色大衣,站在雪地中,像一座突然凝固的雕塑。她的目光从巴克队长的卡通脸,慢慢移到那根挑着小桶的木棍,再移到那顶端端正正的船长帽,最后落在那双圆溜溜、亮晶晶、正在好奇打量她们的眼睛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所长?”玛修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所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
“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崩溃前的平静。
“为什么一只和天之公牛同级、能在北欧异闻带硬刚天命火巨人并且完胜的、被李明留在北极圈当世界保障设施的、我特地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来请的星球巅峰的存在——”
她伸出手,指着巴克队长,手指在颤抖:
“——会是动画片里的样子?!”
巴克队长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放下小木棍,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看了看所长,又看了看玛修,最后抬起爪子,在帽檐边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很多遍。
“欢迎来到北极圈。”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点卡通角色特有的圆润感,“奥尔加玛丽小姐,玛修小姐,我等你们很久了。”
玛修下意识回礼。
所长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巴克队长,眼神里写满了懵逼。
巴克队长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所长的崩溃。他把小木棍重新挑起来,从桶里拿出两块鱼饼干,分别递给两人:“外面冷,先吃点东西。这是冰雪权柄的那几位送的,虽然对你们人类来说可能只是普通饼干,但暖身子还是可以的。”
玛修接过饼干,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所长接过饼干,低头看着那块画着小鱼的饼干,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必须问清楚”的语气开口:
“巴克队长。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请你认真回答。”
巴克队长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用后腿坐着,像动画里那样。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你……”所长斟酌着措辞,“你的真实实力,到底是什么级别?”
巴克队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嗯,如果按你们迦勒底的标准的话,平时在这个模式,”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卡通制服,“大概是二流从者吧。”
所长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如果是在北极圈内,或者星球受到威胁的时候,”巴克队长的语气仍然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玛修觉得周围的空气稍微凝固了一瞬,“我可以切换到战斗模式。那个状态下,大概和一般的神明差不多。”
所长继续点头,眼神示意“还有呢”。
“如果……”巴克队长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人,望向远处的冰原,“如果这个星球真的面临毁灭,我必须启动那艘方舟的时候,那就不太好用你们的标准衡量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长听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鱼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你为什么要保持这个……这个……”
她指了指巴克队长的全身。
“卡通模式?”巴克队长替她说完,然后温和地笑了起来,“因为这样省能量啊。神代结束之后,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神秘了。我如果想留下来看着它发展,就得找到一种能和它共存的方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抬起爪子摸了摸帽檐:
“而且,老师不也常说——做好自己就行,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不要什么都学李明那家伙,”所长依旧在火力输出,“他的变态名声从东方到西方,从神代到现在都还有流传。”
但玛修的眼睛亮了一下:“李明前辈是这样的么?”
巴克队长点点头,眼神变得柔软了一些:“是这样的。而且老师教了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剑只有在剑鞘中才最锋利。”
所长沉默了。
她看着巴克队长那双认真又温和的眼睛,终于捡回了一丝理性。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一直留在这里,看着这个世界发展?”
巴克队长点头:“嗯。看着人类从神代走到现代,看着科技一点点发展起来,看着你们迦勒底一次次拯救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玛修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也看着老师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
玛修微微一怔:“您知道李明先生的事?”
巴克队长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一处冰丘旁,从雪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捧在爪子里,慢慢喝了一口。
“老师他啊,”巴克队长的声音带着一点怀念,“一周目的时候,在北极圈待了一段时间。那时候他教我怎么当‘警长’,怎么判断,怎么前进。”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升起来,消散在北极的冷空气中:
“临走的时候,一周目的老师给我留了一个课题——造一艘属于这个星球自己的诺亚方舟。他说,万一二周目他和立香都不在这个世界,总得有人能带着大家一起走。”
玛修轻轻“啊”了一声。她想起李明在迦勒底那些不靠谱的表现,忽然觉得,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前辈,好像比她想得要复杂一些。
所长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所以你造出来了?”
巴克队长摇摇头:“还在造。原型机已经有了,就是你们可能在动画里听说过的那艘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但真正的方舟……它本来可以不止于此。”
玛修和所长同时抬起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老师留给我的,不止是‘造一艘船’这个课题。”巴克队长的声音变得缓慢,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他给我看过一个原型。”
“那艘船,是他自己设计的。叫‘视界探针’。”
“足以打包整个宇宙,扭曲宇宙概念,探索未知的维度,那是足以跨越星间级别的奇迹,是为了在宇宙尽头也能延续文明而设计的。”
玛修屏住了呼吸。
所长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一段:“打包宇宙?扭曲概念?你确定这不是夸张?”
巴克队长摇了摇头,目光平静:“不是夸张。一周目的老师,确实在做这样的事。那艘船如果建成,可以把整个宇宙的物质、能量、甚至‘概念’都打包带走,在末日之后重新开始。那是属于老师的奇迹——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给文明上最后一个保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但我没有老师。”
“我只有他留下的课题,和他教给我的道理。所以我的方舟,只能做到太阳系级别。”
“它能打包整个太阳系的物质,以及带上所有相关的‘概念’——文化、历史、记忆、可能性。只要文明还存在,它就能让一切延续下去。如果文明暂时不在了,它也能让后来者重新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冰原:
“异闻带那种被剪定的世界,没有‘可能性’的地方。但只要我的船在,它们也可以慢慢发展回来,不是恢复原状,而是重新长出属于自己的未来。船不会禁锢任何可能,它只是保存,等待,然后看着新的故事自己长出来。”
所长沉默了。
她听懂了这段话的分量。
“所以你的船……”她的声音变得谨慎,“是可以重启文明的?”
“不是重启。”巴克队长纠正她,“是‘允许重启’。”
“它不会主动做什么。它只是保存着那些‘概念’,作为生存的土壤。老师说过,真正的守护,不是替别人做决定,是让别人有做决定的权力。”
“所以那艘船,它一直在等?”
巴克队长点点头:
“一直在等。等世界需要它的那一天。等到遇见哪怕穷尽一切也无法继续走下去的那一天。”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饮,语气重新变得轻松:
“当然,那是完全体。现在它还在原型机阶段,但是满足你们需要的‘把整个星球表面的知性生物都带走’这种程度,还是绰绰有余。”
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只卡通熊,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而那个一周目的李明,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也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沉默在雪地里蔓延了几秒。
然后所长开口,声音比之前软了一些:“那你就一直这样待着?不觉得无聊吗?”
巴克队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无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起来,“不会啊。每天看看冰川,看看极光,偶尔和路过的那几位聊聊天。对了,最近那谁家的孩子又调皮了,把冰山撞了个缺口,我和小分队他们还得去补上。”
“更何况,这种事情急不得。老师常说,在这个破型月世界,你一旦想走捷径,你的结果与过程就会被完全扭曲。这就是fate(命运)。”
他举起杯子,像是要碰杯一样朝两人晃了晃:
“还有,就自己的私心来说,我也还能看着老师在这个世界‘谈恋爱’?”
玛修的脸腾地红了。
所长的眉毛挑了起来。
巴克队长眨了眨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玛修身上:
“玛修小姐,你的想法,我都看得见哦。”
玛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巴克队长继续用那种温和的、像在聊天气一样的语气说下去:“老师那边好像也进展得不错?立香小姐和他,应该是已经约会成功了吧?”
所长一脸问号:“好久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玛修惊讶:“梦中也能看见吗?”
巴克队长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嗯,看来我看到的没错。命运的轨迹上,确实有那么一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好奇:
“那其他女从者呢?有没有也在追老师的?我看命运里好像有几十近百条线,所以也不太确定现在是哪几条。”
玛修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但巴克队长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放下杯子,用爪子托着下巴,认真地问道:
“话说,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要孩子的事?老师他年纪也不小了,即使你们现在基本上不会老,但心态上总得有个家吧?如果有孩子的话,我可以帮忙准备婴儿房的保暖设施,极地特产,绝对恒温。”
“巴克队长!”玛修终于喊了出来。
巴克队长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所长终于忍不住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玛修涨红着脸,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巴克队长看着两人的反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我懂了。这种事情,是不能直接问的。”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船长帽,朝两人敬了个礼:
“抱歉抱歉,是我太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