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世界被夜晚逐渐倾注,狭小的卧室像是沉在海底的玻璃瓶,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在其中亮着。
笔记本屏幕上播放着电视剧画面,几个小小的,长方形的亮块反射在两人的眼眸里。
长谷川看得很入迷,桃香几次悄悄瞥她,都能看到她在黑暗中像是在发光的眼睛。
如此细微的动作根本不会被长谷川发现。
这和小时候与她在一起时的感觉很不一样。
明明只是过了几年,却好像一下子错过了少女青春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
感觉,她好像变得比之前漂亮了。
几乎完全和小时候对不上,也难怪自己第一眼见到她时没能认出来。
桃香回忆着小时候长谷川那张圆嘟嘟的脸,她小小的鼻子只要一皱起来,眼睛就要流泪了。
长谷川哭起来的样子特别难看,眼眶通红,溢满的泪水快速凝聚成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脸颊上滚落下来。
连同在一起的,还有她粘稠又透明的鼻涕。
长谷川的哭声也相当响亮,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她站在路的那一边哭,自己则站在路的另一边回头。
她哭着喊,让自己别走。
“桃香,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无奈的桃香为了不让街上的大人继续向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就只能返身回去牵起她的手。
“好吧,我送你回家。”
等自己一牵起她的手,那响彻街道的哭声很快就能停下。
“你哭这么大声做什么,反正明天还能一起玩啊……”
长谷川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抹着眼泪,哽咽着说:“明天来得太慢了。”
小孩子的耐心很短,傍晚到明天早上这段时间,对她们来说都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那时总是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能把「明天再说」这种话,轻而易举地挂在嘴边。
直到自己也在某一天长大,望着手里做不完,没做完的事,一边内心焦虑着,一边默默用「明天再说」这样的话来拖延下去。
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刷到深夜,日复一日。
渐渐地,开始感觉明天来得越来越快了。
明天变成了今天。
然后今天的事情,又变成了明天的事。
一集电视剧就这样不知不觉放完,桃香的视线虽然停留在屏幕上,但心思却一直在外面飘着。
剧情到底演了什么,她也没有多少印象。
直到桃香再次悄悄瞥向长谷川时,才发现她在哭。
桃香不知道长谷川这一次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哭的那么安静,像是屏住呼吸,只允许泪水从眼眶中默默掉下来。
片尾曲响起,演员名单开始滚动,长谷川终于发现了正在盯着自己的桃香。
桃香与她湿漉漉的双眼对视,一时间忘记了行动,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长谷川耸动肩膀拱了拱桃香,桃香这才后知后觉地探身到书桌边,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长谷川擦掉眼泪,又用同一张纸巾擤鼻涕,然后将这团湿润的纸巾塞到桃香手心里。
“别把擦完鼻涕的纸巾塞我手里啊,你好恶心。”
“桃香,你不爱我了。”
桃香挤着表情,小心翼翼捏着长谷川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纠正道:“别把电视剧里的台词用在我身上。”
没曾想长谷川却开始变本加厉。
“桃香,你这个只会玩弄女人感情的渣男!”
“喂喂,电视剧里没有这句台词吧?”
“啊~我真是受不了你了,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只是因为嫌弃你的鼻涕纸?”
桃香望着戏精附体的长谷川,忽然配合着她扬起嘴角。
“不可以,我不同意。”
然后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拉近。
长谷川似乎没想到桃香会这么快入戏,瞪大眼睛愣了一下,随后一巴掌拍在桃香脸上,将她推开。
“桃香……你演得有点油腻过头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这样的呢。”
长谷川立刻表情夸张地做出反胃的模样,“呕,我要吐了!你别自作多情了好吧,我爱上一只猪都不会爱上你的。”
“嗯,有道理,因为你是一头猪,所以你肯定会爱上猪的,不可能爱上人……噗!”
桃香没说完就忍不住笑出声。
长谷川毫不客气地拽起枕头砸过来,棉枕头打在身上一点也不痛,更何况长谷川的力气也没多大。
桃香反倒是在享受一样笑的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
“你今晚给我睡地板。”
桃香的笑声戛然而止。
“等等……真的假的?”
直到桃香被一脚踹下床,盖着褥子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时,才彻底不再确认以上话题的真假性。
“好狠毒的女人,竟然让自己的老公睡地板。”
桃香不断小声的嘀咕,但这些行为似乎无法让睡在床上的家伙回心转意。
不过桃香本来也没打算听她的。
默默在地板上躺了十分钟,桃香便开始了自己的「越狱行动」。
趁着夜色,桃香偷悄悄将手伸向床铺,钻入被长谷川温暖的被窝。
然后瞅准机会,一鼓作气翻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搂住。
长谷川终究也没狠心再把桃香这家伙踢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黑夜里。
没有光亮,没有颜色。
只有她们彼此身体的温度,皮肤摩擦的触感,和让脸颊发痒的发丝与馨香。
桃香冰冷的手钻入长谷川的睡衣,贴在她软软的肚子上,让她的身体被冰的颤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冷?”昏暗中传来长谷川轻声细语到底抱怨声。
桃香凑在她耳边说:“因为地上没暖气。”
长谷川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把桃香钻进衣服的手拽出来,隔着睡衣搂在怀里。
没有互道晚安。
只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起床,该去上班了。”
长谷川毫不留情地甩开桃香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然后用冰冷的话语将桃香从温暖的梦境中唤回现实。
“呜……我不想上班~!”
“不上班就没钱,没住的地方,也没饭吃。”
“雪音~你能不能别总这么现实啊!”
长谷川翻身下床,用力拽住赖床的桃香,试图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
“起——床——!”
“不要嘛,再让我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这五分钟改变不了什么。”
“五分钟也很重要啦~!”
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影响到什么,今天的长谷川变得比以往固执了一些。
总之,多亏长谷川多出的这份固执,她才终于在上班迟到之前,把桃香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两人挤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洗漱。
最后甚至连早饭都来不及吃,两人只能匆匆忙忙地套上衣服踩好鞋子奔向车站。
“北海道怎么还是这副鬼天气,这都已经快三月中旬了啊。”
桃香裹紧外套,低声抱怨这座城市里盘踞不散的冷空气。
“如果觉得旭川太冷,要不要回东京去?”
桃香不由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走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长谷川。
好像从出生起,一直到现在,长谷川都没有离开过旭川市。
她的家里甚至连出远门需要用到的行李箱都没有。
于是桃香几乎下意识问道:“那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