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总部，奥托，背对着巨大的全景落地窗，翠绿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沉沉的审视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质问：
“对于这次的事件，你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我的朋友？”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眉眼温和，看上去毫无攻击性，正是格林。
他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的散漫：
“嗯……我记得我之前有和您打过招呼吧？您当时不是也同意了吗？”
“你当时可没有说过，会造成这么大规模的影响。”
奥托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冷了几分，“现在，全世界都受到了这场风波的影响，新汀市百万人口……无一幸免。”
“啊，我只是说过小规模试验。”格林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得令人心惊，“毕竟在地球上，一座城市的规模，的确挺小的，不是吗？”
奥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当初明明说，是为了人类而来。”他缓缓开口，“可现在，一座城市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人类’？”
格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在陈述某种绝对真理：
“没错，这就是为了人类。为了探寻人类新的可能，让人类成为更加完美的存在。牺牲，是进化必经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向奥托，平静的说道：
“我了解过——逆熵的可可利亚，曾经用一整座城市的生命进行律者觉醒实验，类似的事情，她不止做过一次。”
“还有，奥托先生。巴比伦塔、西伯利亚雪原、莫斯科事件……这些都是以‘大义’为名的牺牲。”
“而且你拥有虚空万藏，拥有预知与扭转悲剧的能力，可你对多少可以挽回的悲剧袖手旁观？”
奥托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骤然收紧。
虚空万藏。
这个名字，是他的秘密，眼前这个外来者，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何况这次事件，我提前提醒过你了。”格林继续说道，语气平淡无波，“可你还是选择派出几队总部的女武神去送死。你明明可以阻止，却选择了旁观。”
“所以，我认为，这里人类的观念本就如此——像蚂蚁遇到灾难时，倾全巢之力保护蚁后，延续种族存续。”
“而你，奥托先生，就是你们认定的人类领导者，拥有决定人类生死的权利。”
“为了种族的发展，牺牲掉少部分‘劣质’个体，换取更有价值的成果……这不是你们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吗？”
奥托的脸色有些难看。
对方精准地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一生的自私、冷酷与算计，彻底地摆在台面上。
那些以“大义”为名的牺牲，那些为了复活卡莲而漠视的生命，都是他无法洗刷的罪证。
“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奥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们伤害平民。”
格林见状，知道分寸已到，轻轻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当然。现在看来，为了‘大义’牺牲平民，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理论，是我之前不清楚。”
他微微躬身，姿态诚恳，向着奥托——这个他们认定的人类领导者，正式致歉：
“我为新汀市市民的牺牲，向你道歉。”
“惋惜的是，这次实验，我获得了不少关于这边人类灵魂本质的研究数据。现在看来，只能放弃了。”
“灵魂”二字入耳，奥托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灵魂——那是他追寻了五百年，跨越了无数生死，只为挽回一人的终极答案。
格林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轻轻开口，唤出一个名字：
“诺维利尔（Novellir）。”
话音落下，奥托身后的终端屏幕骤然一阵剧烈扭曲，原本流畅的数据流崩解成混乱的碎片，下一秒，屏幕中央缓缓亮起一点银蓝色微光。
光点不断扩散、拉长、重组，化作一连串无序却蕴含着庞大信息的数据团，静静悬浮在屏幕中央，散发着奇异的波动。
“这是一种数据生命体。”格林轻声介绍，“我之前的研究数据，都储存在它体内。”
“希望奥托先生，能好好利用这些研究，不要浪费了那些人的‘牺牲’。”
“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尊重你的意见。这次，只是一场误会。之后，我们会想办法处理好所有后续事宜。”
说完，格林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淡化、稀薄，最终彻底消失在这片空间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一离开，奥托立刻转身走到终端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火热与贪婪。
灵魂……关于灵魂的完整研究数据。
这是他追寻了五百年的领域。
良久，奥托才缓缓停下动作，眼底的炽热褪去，重新恢复成往日的深不可测。
他调取了新汀市事件所有的记录与录像，目光在九霄融合核心的画面上反复停留。
片刻后，他接通了极东支部的通讯。
……
圣芙蕾雅学园，医疗区外的走廊一片压抑。
德莉莎刚处理完女武神伤员安置、新汀市事件后续报告等一堆琐事，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通讯器突然亮起，屏幕上跳出奥托的头像，德莉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语气冰冷，没有半分亲昵：“什么事，主教大人。”
“看来，极东支部最近过得很不太平。”奥托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寒暄，“琪亚娜她们平安回来，真是万幸。”
“托你的福，她们还活着。”德莉莎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如果总部的支援能快一点，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牺牲。”
奥托没有接话，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直接切入正题：“我已经知道，赫专员已经不属于极东支部了。”
德莉莎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更加不悦。
“另外，对于这次行动，极东支部功劳很大，我会记功嘉奖。”
德莉莎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奥托的语气变得不容置喙：
“但是，我要求圣芙蕾雅学园，交出蓬莱寺九霄。总部需要对她进行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不行！”德莉莎想都不想，直接厉声拒绝，“你到底想干什么？！”
“九霄刚刚才从危险中脱离，现在还昏迷不醒，你居然想把她带走？！”
奥托的眼神冷了下来：“德莉莎，她融合了未知的力量，体内存在巨大隐患。带回总部检查，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整个世界的安全。”
“我不会把九霄交给你！”德莉莎斩钉截铁地说道，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她是我的学生，是圣芙蕾雅的孩子！我不会让她成为你实验的棋子，更不会让你伤害她！”
“德莉莎，不要任性。”奥托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阵压迫感，“如果圣芙蕾雅学园不主动交出蓬莱寺九霄，那么，我会采取强制手段。”
“强制手段？”德莉莎笑了，笑得带着决绝，“好啊！如果你敢动九霄，我就带着圣芙蕾雅学园彻底脱离天命！从此，圣芙蕾雅不再受天命总部管辖！”
屏幕两端，陷入死寂。
奥托看着态度坚决的德莉莎，翠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没有再逼迫，只是冷冷留下一句：
“我希望你想清楚后果。”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德莉莎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紧紧攥住拳头，眼底满是担忧与愤怒。
……
圣芙蕾雅医疗室。
病房外，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温蒂四人紧紧贴在玻璃窗上，担忧地望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少女。
蓬莱寺九霄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平稳，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病房内，赫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九霄的手。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化不开的忧虑，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散漫与自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紧绷与不安。
无量塔姬子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我们用了所有仪器检查。”姬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任何生命体征都显示正常，完全检测不出任何问题。”
“唯一的办法，可能还是要用布洛妮娅的意识潜入装置，进入九霄的意识空间看看情况。”
赫握着九霄的手猛地一紧，立刻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不行。”
“这次和学园长那次不一样。”
“太危险了。”
姬子一愣，眉头皱得更紧：“那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就这样让九霄一直睡下去吧？”
“我有办法。”
赫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绝。
“现在，可能只有我，能直接接触到她的灵魂，化解掉她体内的异物。”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姬子，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
“抱歉，明明都已经辞职了，还是赖在这里不走。”
姬子闻言，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带着一如既往的包容：
“说什么傻话。当时那种情况，换作是谁都会急。就算你辞职了，在我心里，你还是圣芙蕾雅的一员。”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就算德莉莎不要你，我这边随时欢迎你。”
赫轻轻点头：“谢谢，姬子姐。”
“我需要一天时间。”他收敛神色，认真说道，“我要直接链接九霄的灵魂，进入她的灵魂深处，亲手化解掉她体内的异物。”
姬子的眼神瞬间充满担忧：“能行吗？感觉很危险，万一你也有个意外……”
“我不知道。”赫坦然承认，握着九霄的手微微颤抖，“但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如果失败……如果九霄真的被那外道灵魂同化，我会和她一起自毁。”
“在她彻底被吞噬之前。”
姬子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劝阻，却被赫坚定的眼神堵了回去。
“我希望你们能在外面守好医疗室，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保证我能顺利进行灵魂链接。”
姬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郑重地点头：
“好。我来安排。”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里面的两个人。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以及两人平稳却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赫缓缓低下头，看着昏迷的九霄。
少女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在等着有人来叫醒她。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不要……
不要离开……
在那些破碎、黑暗、孤独的记忆碎片里，他无助地追寻着过去的痕迹。
他梦到的那个人，孤独，悲伤，背对着所有人，一个人走向深渊。
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那样的理由，再一个人离开。
九霄不可以。
那个总是嘴硬、却无比温柔的少女，那个虽然杂鱼、却想保护所有人的少女，那个虽然笨蛋，却在他孤独迷茫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少女。
绝对不可以。
他双手紧紧握住九霄的左手。
下一秒，他手背上的刻痕，与九霄左手背上的绯红圣痕同时亮起红光。
两道光芒交织、共鸣，形成一道温暖却坚韧的光带。
赫的意识渐渐抽离身体，感官一点点模糊、消散。
他的身体失去力量，慢慢向前倾倒，最终轻轻靠在病床边。
……
与此同时，某处不知名的空间内，无数银色的线条纵横交错，交织出一片无序的领域。
格林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这里，依旧是那副温和散漫的模样。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银色弧线骤然劈来，带着狂暴的怒意与戾气，直斩他的脖颈！
格林却不慌不忙，身形微微一侧，从容闪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哎呀，这么大火气？”
攻击者正是莉耶拉。
她的眼眸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不甘，手中紧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镰刀，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迪亚斯！”她厉声质问，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为什么不让我和圣子见面？！”
格林——不，此刻应该称之为迪亚斯，他微微一笑，原先绿色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蜕变，最终变成了柔和的浅金色，气质也从温和的“格林”，变成了带着几分慵懒与诡谲的迪亚斯。
“别急，莉耶拉。”他语气轻缓，带着安抚，“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现在就算见到你的圣子，他也不会认你。”
“不可能！”莉耶拉嘶吼，再次冲上前，“他是我的圣子！是我唯一的信仰！他一定会认出我！”
迪亚斯抬手，轻轻一挡，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莉耶拉死死定在原地，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再靠近半步。
“别白费力气了。”迪亚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漠然，“他的记忆残缺，灵魂被封印，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贸然出现，只会打乱我的计划。”
莉耶拉握紧镰刀，指节发白，满心不甘却无从反驳。
她等了这么久，祈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圣子降临，却连一面都见不到。
迪亚斯轻轻抬手，掌心向上，轻声呼唤：
“霍利兹。”
一道紫色的、如同烟雾般缥缈的光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落在他的掌心，微微蠕动，像是在臣服。
那正是霍利兹的真正灵魂。
他并没有说谎，关于霍利兹能力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霍利兹灵魂是可以自由行动的他没有说罢了。
在九霄融合核心的那一刻，他的灵魂早就脱离。
“蓬莱寺九霄小姐融合的，只是卡俄普缇斯的力量赋予他的外壳——扭曲、暴戾、强欲、暴食、色 欲……所有混沌因子的集合体。”
“用来催化感情的‘养料’。”
“我很期待……蓬莱寺九霄小姐那份纯洁的喜欢，会变成什么样子。”
……
未知之地，黑暗中，一个被无数锁链禁锢的，眼睛被蒙住的人影，露出了可怖的笑容。
暗红色的能量流，顺着铁链，不断向周围延伸。
……
灵魂深处。
赫的意识缓缓凝聚成型。
他的身体在不断分出灰色的碎屑，像是破碎的沙砾，一点点剥落、消散。
身形以惊人的速度缩小、收缩，最终定格在一米四左右的高度，宛如一个年幼的孩童。
一头乌黑的短发，也彻底变成了鲜艳的赤色，短短地贴在额头。
而他体内那熟悉的绯红之力，竟然一丝都用不出来。
宛如被禁锢了一般。
就像那场反复纠缠他的噩梦一样。
力量尽失，变回孩童，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孤独。
“怎么回事……”他睁开眼睛，低声呢喃，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杂念。
现在不是纠结身体变化的时候，找到九霄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
他环顾四周，微微一怔。
这里不是混乱的意识混沌，而是一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
干净的木地板，白色的墙壁，窗边摆着熟悉的书桌，书架上放着漫画与轻小说，沙发上还扔着几件随意摆放的外套和袜子。
这是……他曾经和九霄一起生活过的公寓。
他的心微微一紧，立刻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九霄的房间走去。
在房间最角落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九霄抱着脑袋，膝盖紧紧抵着胸口，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缩在阴影里，浑身散发着恐惧与不安。
“九霄！”
赫心头一紧，立刻冲了过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担忧。
听到他的声音，九霄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反而缩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传来：
“不要……赫……别过来……！”
“九霄，是我！”赫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靠近，伸出小手，想要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安抚她的恐惧，“别怕，跟我一起回去……”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九霄的肩膀。
就在这时。
九霄猛地抬起头。
不等赫反应过来。
一道冰冷的刺痛，瞬间从脖颈处传来。
他的脖颈，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脖颈缓缓滴落。
赫僵在原地，捂着脖子，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的少女。
九霄站在角落，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满足的笑意，眼神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赫站在原地，脖颈的疼痛清晰传来，可比身体更痛的，是心底那道被狠狠撕裂的伤口。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九霄，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充满了茫然与无措。
“九霄……”
他轻声呼唤，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助。
而角落中的少女，只是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容。
她慢慢的，朝着少年的方向走来。
那双他熟悉的、清澈明亮、总是充满坚定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变了。
瞳孔深处，不再有半分清澈，只剩下从未见过的、疯狂的狂热。
扭曲的占有欲，深不见底的欲望，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她的眼底翻涌、咆哮。
“九霄”看着他脖颈流出的鲜血，看着他震惊而无助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妖艳而病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