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人齐了,咱们撤吧。”三月七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已经站起身的星,“主控舱段那边应该安全了,艾丝妲站长她们肯定等着急了。”
白无瑕正要迈步,却看见丹恒依然站在原地。
“怎么了?”三月七问。
丹恒按着耳朵上的通讯器,眉头微微皱起:“阿兰的信号在这附近消失了。”
星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分明是在问:“阿兰是谁?”
“防卫科的负责人。”丹恒简短地解释,“刚才还显示他在监控室,现在信号没了。”
三月七愣了一下:“会不会是设备故障?空间站现在这情况,信号不稳定也正常。”
丹恒摇了摇头:“我得去看看,现在的情况不能只靠推测判断。”
他转向三月七,语气难得的有了些起伏:“你们先带星去主控舱段。阿兰那边,我去带他回来。”
白无瑕在旁边一言不发,她听着丹恒的话语,在心里回忆着刚刚一路上看到的东西。除去那些名叫虚卒的怪物,和穿着白色长衣毫无战斗力的科研人员之外,还有一小部分穿着黑色装备,手里拿着武器的人们,那些人应该就是丹恒口中的保卫科成员了。
想想也是,这么大的空间站,不可能没有保卫人员。不过刚才在走廊里,她见过不少穿黑色制服的尸体。那孩子要是还活着,现在大概也在什么地方硬撑着等死吧。
而且,白无瑕顺便观察过那些保卫科战士们作战时的动作。他们个人的水平虽然参差不齐,但是彼此之间的行动却都有着照应,两三个人形成的战斗小队能够发挥出相当不错的战斗力,显然也是经历过军队式的严苛训练。
不过眼下,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却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损失,但它们的敌人从白无瑕的视角来看,却也并没有显得多么强大。如果换成以前的身躯,那种普通的虚卒她一个人少说能打五个。
这个空间站显然是被偷袭了,而且一提到偷袭,就难免联想到内鬼。
但如果是有内鬼里应外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按照三月七的说法,这些反物质军团的只跟随毁灭欲行动,他们应当会以彻底摧毁这个空间站为目标。可是只凭在空间站内部的虚卒数量和质量来看,它们很难做到这一点。
能将空间站内的防护打个措手不及已经是它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可以预见,在最初的慌乱之后,防卫科的士兵一定会重振旗鼓,将这些东西赶尽杀绝。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反物质军团和那个神秘的内鬼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单纯的给这个空间站添堵吗?还是说,他们其实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破坏空间站只不过是顺手的事?
“无瑕?无瑕?”
正当白无瑕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三月七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嗯?怎么了?”白无瑕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的三个人都在看着自己。
“你刚刚一直在发呆诶,咱叫了你好几声都没答应……”三月七双手叉腰,显然是对白无瑕的忽视有点不满。
“呃……抱歉,我在想事情。”白无瑕习惯性的摩挲着下巴,心里有些尴尬。她毕竟干了十来年的警察,刚刚属于是查案子的职业病犯了。
“所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三月七伸手指着门外说道:“咱要带着星去主控舱段,丹恒要去找阿兰,你也跟我们一起来吧。”
“不了,我跟丹恒一起去找阿兰。”白无瑕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丹恒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怎么,我难道还不能清静清静了?”白无瑕朝三月七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姑娘再念叨下去,我怕我的精神状态会出现一些异常。”
“喂!咱听到了!”三月七跺着脚抗议。

“哦,我故意的。”白无瑕冲三月七扬了扬秀气的眉毛,脸上是没有恶意的微笑。
三月七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但也没拦着,只是叮嘱道:“那你们小心点,找到人就赶紧回来。我们先去电梯那边等你们。”
她拉着星往主控舱段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白无瑕目送那团粉色消失在走廊尽头,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幽幽地吐了口气,感觉人都清爽了不少。
“这边。”丹恒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无瑕也无言的跟上,手里还抓着那根手感不错的金属棍子。
走廊里依然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应急灯一闪一闪,时不时崩出一些电火花,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两人沉默着走在其中,谁都没有主动说话,只有鞋子和脚底落地时发出的些许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白无瑕本来以为这种沉默会一直持续到找到阿兰为止,但走了一会儿,丹恒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跟来?”
白无瑕偏过头看他。
丹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刚才说了,想清静。”白无瑕耸耸肩,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理由。
“不止。”丹恒立刻给出了回答,甚至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显然他已经默认白无瑕说出的答案一定会是假的。
白无瑕挑了挑眉,纤细的手掌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棍子。
这人说话的方式倒是直接。不像三月七那种绕来绕去的打听,而是把问题摆出来,等你自己决定说不说。
“那你觉得是什么?”她决定用问题回答问题。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似乎是在思考自己的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你战斗的时候,不像普通人。”
白无瑕眯起了眼睛。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丹恒说,“你的打法很有特点,但你的身体跟不上。”
白无瑕撇了撇嘴,看来这家伙还记得之前自己扑进虚卒怀里的丑事。
“怎么?你嫌我菜?”白无瑕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快两个头的青年,挑衅似得反问。
“不是。”丹恒诚恳地摇了摇头,跟着开口:“我是想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白无瑕沉默了几秒。
做什么的?
警察。一个烂透了的星球上的警察。每天在底城区巡逻,看着那些被公司踩在脚底下的人,想救,救不了。最后一个都没救成,连自己姐姐都——
她立刻把这念头掐断,想到姐姐总会让她心中一痛。
“就是混日子的。”她撇过头去,没有再与丹恒对上眼神。
丹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追问的意思,也没有同情或者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东西,像是在说:“行,你不说,我就不问。”
但他又补充了一句:“混日子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杀人之后的眼神。”丹恒说,“你没有。”
白无瑕愣了一下。
杀人之后的眼神?
她杀了多少人?她自己都数不清了。黑龙帮的那些畜生,公司高层的几个王八蛋,还有那个晚上在巷子里跪在她面前求饶的家伙。每一个她都记得,每一个她都没后悔。
但丹恒却说她“没有那种眼神”。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阿特拉斯那些执法队的刽子手,每次行刑之后,眼睛都会变成另一种样子——空空的,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那不是杀人,那是杀自己。
而她不一样。
她杀的那些人,该死。所以她从不后悔,也从不会因为他们的惨状而感到后怕。
“……你想多了。”但她还是决定说谎:“我就是个普通人。”
丹恒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地点头。
但白无瑕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没那么简单。他问的问题,每一句都踩在某个点上。不是刻意地打听,而是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危险。确认她是不是值得信任。
就像她自己当年在警队里看新人的那种眼神。
她瞥了一眼丹恒,这个人,肯定也有故事。
而且不是那种能拿出来聊的故事。
于是走廊里再度变得安静,只回荡着两个人单调的脚步声,但沉默变得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在里面——你不问我的过去,我也不问你的,但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

不得不说,白无瑕其实蛮喜欢这种沉默的。就像她以前在阿特拉斯跟白正一起在楼顶上抽烟,什么都不用说,但又什么都已经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后,丹恒突然停下了脚步。
“监控室快到了。”他握紧了长枪。
白无瑕明白他握紧长枪的理由,因为她已经听到了监控室当中传来的声音。
激烈的打斗声,还有虚卒的嘶叫。
她握紧手中的棍子,与丹恒一同压低身形靠近门边。
透过半开的门,她看见一个白发的少年正挥着一把大剑和几只虚卒缠斗。他的动作很猛,但明显已经有些吃力——肩膀上有血在渗,握剑的手正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那个小家伙就是阿兰?”白无瑕低声询问。
丹恒在她身后,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体型相当娇小的姑娘说阿兰是“小家伙”,实在是……有点反差。
“嗯。”丹恒点了点头,用最简短的方式给出了回答。
而于此同时,三只虚卒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朝着已经独木难支的阿兰发起突袭。
白无瑕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数字——距离,速度,方位。那三只虚卒从走廊拐角扑出,两只直奔阿兰的后背,一只落在后面半步,像是在掩护。
眨眼的时间,她就已经做好了判断。
“丹恒。”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负责左边那只,远的。中间和右边那两只我来。等我先把它们引开,你再出手。”
丹恒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白无瑕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藏身处冲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扑向阿兰,而是故意暴露在走廊中央,金属管在墙上狠狠敲了一下。
“铛——!”
“来打我呀!怪物们!”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挑衅笑容,看起来相当的恶劣。

而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那个叫阿兰的少年讶异的回过头,却看到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少女正站在走廊中央。
两只打头的虚卒同时回头,它们的理智稀薄,却有本能,以及他们显然看得懂那个银发少女脸上笑容的含义——她在嘲讽它们。于是它们放弃阿兰,立刻朝白无瑕冲了过来。
看到自己的目的达成,白无瑕转身就跑,但不是直线——是那种在底城区巷子里被追了无数遍之后学会的跑法,忽左忽右,利用走廊两侧的杂物制造障碍,时不时再利用体型的优势从桌子底下滑过。
而虚卒的爪子几次擦着她的后背划过,但都差了那么一点。
白无瑕并不是在逃命,她一直在心里默默数着——十米……八米……五米!
然后她猛地转身伏地,裸足在地面上反向一蹬,她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从一只虚卒的腿边滑了过去。
就在她转身的同时,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不远处呼啸而来。
咻!
丹恒的长枪贯穿了那只被白无瑕虚晃的措手不及的虚卒,干净利落,他的位置正好堵住了那只虚卒的支援路线。
现在剩下两只,都在白无瑕面前。
她没有起身,就势在地上一滚,从两只虚卒之间穿了过去。银色的长发沾满了灰尘,但她顾不上。一只手扣住离她最近那只虚卒的脚踝,借着它往前冲的势头用力一拉——那只虚卒重心失衡,单膝跪地。
白无瑕翻身骑上它的后背,双手扳住它的下巴,用上全身的力气一扭!
咔吧!
骨节错位的声音,这虚卒在地上抽动了一下,立刻就化成了一团黑雾。
解决一只。
剩下那只已经将手中的刀刃朝白无瑕挥,她来不及站起,只能往后仰倒。而她纤细的腰肢意外的相当柔韧,凭借着这一个漂亮的下腰,虚卒的爪子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紧跟着白无瑕双手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顺势一脚踢在虚卒的膝盖窝上。
这一脚力道不够,但角度刁钻。虚卒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白无瑕的金属管已经从侧面砸在它的头侧。
“砰——!”
虚卒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下。还不等它再做出什么行动,白无瑕的第二棍就已经敲了上来。
“铛!”
这一下正中虚卒的后脑,它抽搐了一下,也跟它的同伴一样一起消散。
“哈……哈……”
白无瑕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上全是灰,银色的长发乱成一团,病号服上又多了几道口子,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但她还活着,而且刚刚这一仗打的很漂亮。
白无瑕一雪前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