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她随便找了个理由。
三月七在旁边小声嘟囔:“我也不会啊……要不丹恒你来吧……”
丹恒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来吧。”他说。
白无瑕原本以为这家伙会扭捏一下,毕竟刚才耳朵都红了。结果丹恒二话不说直接蹲在地上,动作利落地放平那灰发少女的身体,将她摆成了一个更加方便急救的姿势。而后,他捏住少女的鼻子,吸了一口气之后,把自己的脸凑近。
呦,够专业。白无瑕在心里默默赞赏道。
这一套急救动作相当标准,显然这个叫丹恒的青年深谙此道。而且人家虽然耳朵红了,但该上的时候一点不含糊——这种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白无瑕当警察那些年见过太多嘴上说得漂亮、真到关键时刻就往后缩的家伙。丹恒这种,才属于是能处事的。
不过就在他的嘴唇将要与那灰发少女接触的前一瞬间,她的眼皮抖了抖,随后缓缓睁开。
而在同一瞬间,三月七和白无瑕同时上前一步,一把将丹恒推到了一边。
“丹恒住口!”三月七咋咋呼呼地叫着,“她醒了!”
丹恒被推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们一眼。但白无瑕注意到,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个少女,而对方也同样看着三人。
那双眼睛眼睛生的很美,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像上好的琥珀一样透亮的金。不过或许是因为刚刚醒来,她的眼神此刻还有些涣散。
灰色头发的少女揉了揉眼睛,让终于聚焦的瞳孔挨个扫过面前的三个陌生人。
而最终,她的眼神停在了白无瑕身上。
白无瑕看着对方,秀气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个少女的眼神她刚刚才见过,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前,她自己从废弃实验室里醒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茫然。困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醒啦!”三月七惊喜地凑过去,声音都放软了几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吗?”
那个少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捂着额头,眉头微颦,说话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很好听。
“这可不太好,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听到眼前这个姑娘没了记忆,三月七小心翼翼地问,像怕吓到什么小动物似的。
少女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星……”
“星?”三月七眨眨眼,“这是你的名字?”
少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但那两个字说出口之后,她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星……”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笃定了一点。
“好名字!”三月七一拍手,脸上笑得像朵花,“那我叫你星啦!对了对了,我叫三月七!”她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旁边,“这个冰块脸叫丹恒,那个银色头发的,像小猫一样的姑娘叫白无瑕——虽然她这个‘瑕’本来是侠义的‘侠’,不过我觉得无瑕的‘瑕’更好听一点,所以就先这么叫着!”
白无瑕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一边的丹恒。
冰块脸?这哥们的话确实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叫“冰块脸”是不是有点过分?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粉毛能从嘴里说出“小猫瞪人”这种台词,冰块脸已经算客气的了。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丹恒的反应。只见那个被叫做“冰块脸”的青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但白无瑕注意到,他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啧,这人脾气还挺好。
丹恒朝星点了点头,而后开口说道:“你好,星。这座空间站遭到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我们是受艾丝妲站长的委托前来救援的。”
星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开口问了一句:“反物质军团是什么?”
“是毁灭星神纳努克的打手,咱们的运气不错,最危险的‘绝灭大君’不在附近,来的只是一群四处作恶的散兵游勇。”三月七蹲在星的面前,又解释了一遍反物质军团的知识。不过这一次,她的解释里又多了几个白无瑕没听过的名词。
星神是什么?绝灭大君又是什么?
白无瑕靠在墙上,默默听着。
毁灭星神。听起来倒是挺唬人。
在以前,阿特拉斯底城区也有个自称“毁灭”的家伙——黑龙帮的三把手,绰号“灭爷”。那货喜欢在动手前先念一段自己写的台词,什么“我就是你们今晚的毁灭”之类的,念完还得摆个pose等掌声。
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白无瑕还以为是哪个帮派的混混嗑药磕大了。
第二次遇到的时候,她三招把他摁进了垃圾堆里。
后来听说“灭爷”退出江湖了,他开了家修车铺,逢人就说自己当年是被“天选之子”打败的,不丢人。
白无瑕当时想,这家伙不如改个名字,应该叫“怂爷”才对。
不过现在来看,“灭爷”退出帮派的行为其实相当的正确,不然在她血洗黑龙帮所有堂口的那个晚上,这傻家伙怕是也要死。
她瞥了一眼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虚卒残骸。
星神。绝灭大君。听起来倒是比“灭爷”高级多了。
不过也无所谓。
阿特拉斯的“毁灭”三招就趴下了,宇宙的“毁灭”能撑几招?打过才知道。
而地上的星眨了眨眼,又开口问:“艾丝妲是谁?”
“是这个空间站的老大,年纪很轻,是个很厉害的人。”在三月开口之前,白无瑕抢先一步用最简短的语言给出了回答。
被抢了话头的三月气鼓鼓的回头看了白无瑕一眼,而后扶住了星的胳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继续问,“能站起来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星扶着货箱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摇了摇头。跟着,她看着眼前颇为奇特的三人组,问出了一个建设性的问题:“你们是谁?”
“咱和丹恒是星穹列车的乘员,小无瑕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幸存者,请多关照啦~”三月又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星穹列车与黑塔女士有些来往,所以我们时不时会在这里稍作停留。”丹恒语气平淡的补充,但白无瑕还是从他的话语里听到了一点点骄傲。
“嗯哼,谁能想到刚回来就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正义的列车组可不能坐视不理!”白无瑕看着眼前的二人一唱一和,心中莫名有些奇怪的感觉。
正义的列车组。
这个词让她恍惚了一下。
阿特拉斯也有这样的人。不多,但确实有。白正算一个,老张算一个,还有那个总在值夜班时给她多留一份饭的后勤大姐。他们和这个烂透了的系统格格不入,却还在坚持着什么。
老张现在怎么样了?那次爆炸之后,他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床上过了,他现在还好吗?
后勤大姐会不会在食堂里问“那个姓白的小子怎么好久没来”?
然后会不会有人告诉她:“那小子死了,被砍头了,你没看直播吗?”
白无瑕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但紧跟着她又皱起眉头。
印象里,自己好像不是这种喜欢伤春悲秋的人吧?怎么现在却动不动就开始回忆往昔了?
她有些不耐地甩了甩头,想把那种奇怪的情绪甩出去,却发现那个叫星的姑娘正在看着自己。
白无瑕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想冲着星轻轻点头,就当自我介绍。但是她这才发现,这个叫星的姑娘个头意外的很高。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星的脸。
嘶……真不习惯。
不过身高这种事情习惯了就好,眼下还有一个新的问题,而且她早就想问了。
于是白无瑕与星同时开口问道:“星穹列车?”
“是一列拥有开拓星神力量的火车,可以在星海之间航行。”丹恒简短地解释着,但这反而增加了白无瑕的疑惑。
能在星海中航行的火车?她歪着头,想象了一下丹恒描述的那种画面。
通常来说,火车行驶时是需要铁轨的。但是宇宙当中哪来的铁轨?总不能每个星球和每个星球中间都有超级长的铁轨连着吧,那去一趟别的星球岂不是要花好久?
白无瑕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一大堆画面,但显然跟丹恒口中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好吧,看来她的见识还是太浅了,毕竟在严重污染的阿特拉斯上根本就看不到星星,更别说能在宇宙中航行的列车了。
“我明白了。”星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三月七问:“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返回主控舱段,现在所有撤退的人应该都在那里。星穹列车也停在那附近,只要到达那里,我们就算安全啦!”
得到回答之后,星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说罢,这姑娘就甩开步子打算往外面走,行动力高的令人感叹。
“诶诶诶,等一下!虽然说有我们在,你也好歹拿些防身的东西吧,万一被偷袭了好歹也有能力还手!”三月七一把扯住了星的衣服,漂亮的瞳孔四处观察了一番之后,指向了一个角落。
“诶你看,那边有根球棒,你拿着应该正合适!”
白无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根球棒躺在一堆杂物旁边,灰黑色的金属材质,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哑光。握柄处缠着深色的防滑绳,绳子上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似乎是被人用过一阵子。但棒身却看起来崭新崭新的,一点使用痕迹都没有。
这要么是这根球棒的原主人十分爱惜它,要么就是这球棒的材质不一般。白无瑕更倾向后者,毕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见过太多离奇的东西了,也不差这一根棒子。
星走过去,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本能。
她握着球棒试了试手感,手腕轻轻转了转,球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她随意地把它扛在肩上,站姿松弛而自然,仿佛那根球棒已经在她手里待了很多年。
白无瑕眯了眯眼。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那是常年用武器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不是刻意地“握紧”,而是让武器成为身体的延伸。就像她自己拿起金属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找到最舒适的角度,最省力的握法。
这姑娘,绝对练过。而且不是那种花架子训练,是真正见过血的练法。
她忍不住又看了星一眼。
直到这时,白无瑕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灰发少女。
星,这姑娘是这么自称的。
灰色的齐肩短发有些凌乱,却乱得恰到好处,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出挑。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仿佛和周围世界隔着一层薄雾的遥远。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还有些涣散,但形状很美,眼尾微微上挑,配着那浅金色的瞳孔,竟有种说不出的艳丽。
但真正让白无瑕多看两眼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
即使穿着破损的连帽衫,即使刚从昏迷中醒来,即使浑身都是灰尘,这姑娘往那儿一站,愣是有种格格不入的矜贵。那种矜贵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带的——像是什么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即使落难了也抹不掉那股味道。
白无瑕默默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了个评价:
有气质。看着像那种会在高级餐厅里优雅用餐、从不多看底层人一眼的贵族小姐。
就是不知道醒来之后是不是真的这么正经。
毕竟她见过太多人,睡着的脸和醒着的脸,完全是两码事。有些看着正经的,一开口能把人气死。有些看着高冷的,一转身就是个逗比。
至于这姑娘嘛……
白无瑕看了一眼星扛着球棒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她那张清冷美艳的脸。
总觉得这搭配有点微妙的违和感。
不过……她看了一眼三月七,又看了一眼丹恒。
这个粉毛虽然话多,但该正经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刚才那几箭射得又快又准,而且一直在关心自己和星的状态。至于丹恒,话少活好,关键时刻靠得住。
再加上这个刚醒来的星——虽然还不知道她是什么路数,但从拿武器的姿势来看,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白无瑕忽然意识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到半天,她身边已经多了三个人。
一个话痨,一个冰块脸,一个失忆的贵族小姐。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奇怪的是……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三月七,又看了一眼警惕四周的丹恒,最后瞥了一眼扛着球棒,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的星。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跟在她们身后。
有什么好在意的。不过是临时搭伙的陌生人罢了。等这破地方安全了,到时候就各走各的路,过不了几天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反正她这样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