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之上,无相子忽地冷笑。
他眸子泛起一层薄光,似琉璃罩眼,目光盯在钟离弦眉心,视线穿透皮肉,直抵深处,窥见一枚宝轮缓缓转动,其上有五团神火。
钟离弦立于残破楼檐,风扯动他衣摆,唇角极轻微地一挑:“神血是什么?”
“命格拔升,凡胎蜕去,方能在经络间运转神气,寻常之人的法力,不过是自身气运的具现,是自身命格的重量。”
“而神气是超拔于凡人命格之上的天命具现,凡人根本没有资格使用。”
“你承了华光的恩赐,却连这都不知,可笑。”
钟离弦轻轻笑出声:“你错了,我不是得了认可,我是杀了华光,篡了神力。”
无相子先是一怔,旋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尖利,在空旷楼顶回荡,混着远处隐隐震动余音,显得格外刺耳。
“狂妄!无知!”他摇头,眼中满是嘲弄,“杀神?篡力?黄口小儿,你可知华光大帝是何等位业?”
“你未修行,观神如井底之蛙观明月,等你入道,观神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就凭你?编这等谎话,唬得了谁?”
话音未落,无相子已动手。
他二指拈起那枚乌黑棋子,举至眼前。
棋子表面晦暗无光,却隐隐有极淡金纹流动,似活物呼吸。
他屈指一弹。
“咻——”
棋子离手,化作一道乌中透金的电光,笔直射出!
速度达到雷速,空气被撕开一道笔直真空隧道,音爆迟来,炸出连绵巨响。
电光所过之处,直线之上,一栋、两栋、三栋……直至九栋钢筋水泥结构的旧楼,接连粉碎!
混凝土化为齑粉,钢筋扭曲崩断。
整栋建筑像被无形巨锤迎面砸中,自中心向外爆散成漫天尘雾。
九蓬灰云接连腾起,贯穿长街,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毁灭轨迹。
电光去势未尽,已至数里之外,陡然折转,冲天而起。
无相子笑声愈响:“看你如何破!”
空中,棋子悬停,乌光大盛。
“伏神玄山!”
天光一暗,棋子瞬息之间,化作一座百丈黑山,巍巍然压盖半空。
山体嶙峋如铁,表面流淌着暗金符文,沉重到光线途经其周都发生弯曲,对准钟离弦,缓缓镇落。
空气凝成铁板,重力暴涨百倍,整栋废楼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吟,楼板龟裂,水泥柱迸出裂痕。
丘壑原本面如死灰,此刻眼中陡然迸出狂喜:“神气镇压!这是神气镇压,万法皆镇,神通俱锁,任你破法之躯,在这等神气具现的‘山’下,法力全失,神通不存!”
无相子负手而立,阴柔脸上满是掌控一切的嘲弄:“你神气能破法术,破得了同源神气吗?这黑山,是神气具现的实体,是‘理’的镇压,你拿什么破?”
黑山压至钟离弦头顶三丈。
阴影彻底吞没他。
钟离弦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山体,只是心念微动体内法力被稍稍活性化,流转了一瞬。
然后,黑山砸中了他头顶。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
百丈黑山,在触及他发丝的瞬间,陡然一颤。
山体表面的暗金符文如潮水退去,嶙峋岩壳刹那消散,像一场被风吹散的幻影。
仅仅半次呼吸,足以镇压神兽,碾碎钢筋铁骨的黑山,缩回原形,变回了乌黑棋子。
“嗒”一声轻响,掉在钟离弦头顶,又弹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碎水泥渣间。
“……”
丘壑脸上的狂喜还僵着,眼珠却已瞪得几乎裂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只手捂住心口,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心脏骤停。
无相子瞳孔骤缩,脸上的嘲弄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
但只一瞬,他便强行压下,嗓音却已不自觉地尖利起来:“……好!好一个华光大帝传下的神具!竟连神气镇压都能破去——既如此……”
他右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物。
那是一柄扇子。
芭蕉叶形,骨柄暗黄,扇面泛着旧绢色,上有朱砂符箓蜿蜒如蛇。
扇子出现的刹那,周遭空气骤然灼热,光线扭曲,仿佛有无形火浪在扇周翻滚。
他举起扇子,对准钟离弦。
扇动。
一道无形的“热”意,自扇面漾出,掠过空气,所过之处,尘埃自燃,水泥地面泛起焦黑,空气噼啪作响。
钟离弦站着,未动分毫。
他额前碎发被热浪掀得微微扬起,又落下。
衣服依旧整洁,连一丝焦痕都无。
传说中“不烧土柴不焚木石,专烧世间万物神魂”的三昧真火,撞上他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绝对隔绝的墙。
烧了,但毫无效果。
好似幻象投入真实,徒然消散。
无相子脸上的镇定彻底崩碎。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再次挥扇。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连续挥扇八下!
扇面朱砂符箓逐一亮起,又次第黯淡。
无形热浪一浪高过一浪,整栋废楼的水泥墙面迅速碳化,远眺而去,方圆数里内的空气都因高温扭曲,热风卷起沙尘,形成肉眼可见的蒸腾气浪。
魔都的气温,在短短几息间,从秋日微寒骤升至酷暑正午。
街上行人骤觉闷热难当,汗出如浆,纷纷仰头望天,不知这怪异炽热从何而来。
而楼顶,钟离弦依旧站立原地。
八扇真火,如泥牛入海。
他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卷曲。
无相子握扇的手开始颤抖,他低头看扇,又抬头看钟离弦,阴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茫然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烧不动你……”
钟离弦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焦黑的水泥块,发出清脆裂响。
“你的神气,你的真火,你的山……在我面前,就像小孩对着钢铁吹气。”
他抬起右手。
眉心火眼,金光再亮。
无相子瞳孔骤缩,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将三明伏鬼扇横在身前,朱砂符箓全数燃亮,化作一面烈焰屏障,但钟离弦的右手,只是虚虚一抓。
神通力驱使——三明伏火扇。
嗡!
扇子剧震,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钟离弦掌中。
无相子僵在原地。
钟离弦掂了掂扇子,抬眼看他。
“现在,轮到我了。”
无相子眸子里的天眼神光尚未散去,此刻穿透皮相,直抵内核。
看似寻常的少年躯壳之下,是浩瀚如深海、高远如苍穹的“神性”。
因位格太高,反而返璞归真,与自然无异,外表竟无一丝波纹。
这平静,比任何威压更让无相子战栗。
残缺的记忆深处,某块坚硬如铁的画面,被这神性触动,开始龟裂。
钟离弦开口,打断了他思绪:“我一向讲究对等报复,你扇我九下,我还你九下。”
他手腕一翻。
扇面朝前,轻轻一扇。
动作随意得像拂去桌上灰尘。
扇面上,“灵官敕令”四字骤然亮起朱红光芒,三个古老繁体字同时迸发乌光,浩大神气顿时生出。
呼——
一道“火”凭空而生。
那火无色,透明如琉璃,却让视线途经处都扭曲模糊,掠过无相子肉身,掠过瘫倒在地的丘壑肉身。
触及刹那,两人身躯霎时化为飞灰。
瞬息之间,楼顶只剩两堆灰白齑粉。
微风一吹,簌簌飘散。
一道虚影,从齑粉中浮起。
无相子元神在肉身湮灭刹那,挣脱而出,但真火余韵已擦过魂体边缘。
滋——
无形真火在元神表面蔓延,剧痛如无数钢针穿刺魂核,无数杂念、记忆残渣被真火灼烧汽化。
痛苦撕开记忆封印,某个被埋葬数百年的画面,猛然撞进意识。
原来如此,原理如此。
难怪他们是王者,因其击落高高在上的神祇。
难怪他们是霸者,因其肆意使用神祇的神力。
难怪他们是修罗,因地上众生皆无力反抗他。
此刻,真火灼魂,记忆重现。
“法王!!”
无相子元神脱口而出,传音颤抖得不成调子,那是源自魂魄本能的恐惧,连怨恨都生不出半分。
钟离弦正要扇第二扇的手,停了。
“法王?”
“弑神之人……篡夺权能的人类!”无相子元神光芒乱颤,语速极快,“权能即神祇根本之力,是神祇之所以为神祇的力量,您能驱使,必是法王无疑!”
“小人当年只是龙虎山洒扫道童,修元神转世之法苟活至今……”
钟离弦哦了一声:“说这些,是想求饶?”
“是!小人愿奉您为主!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无相子急道,“小人知道古代秘闻!知道其他法王如何陨落,知道他们为何而死,知道修罗王的一些旧闻,只要您留我一命……”
钟离弦笑了笑,缓缓道:“我这人恩怨分明。恩,十倍还;仇,对等报。”
“你要杀我,我便杀你。”
“不止杀你,还要杀得对等,你想用情报换命?”
他摇头。
“做梦。”
手腕再动。
火鸦扇,第二扇。
一份火风霎时吹去,吞没无相子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