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
江南某古镇,旧宅深处。
偏厅墙上挂着一幅《仙宫朝真图》,纸色古旧,描绘群仙赴瑶池盛宴之景。
画中宫殿巍峨,云气缭绕。
此刻,画中角落一处偏殿内,原本空白的地面上,墨迹悄然晕染。
一点、一线、一面。
墨色汇聚,勾勒出人形轮廓。
五官渐清,身形渐显,正是无相子模样。
画中“他”穿着道袍,立于殿内,如同本就是画中一部分。
画内世界,即是宫殿。
无相子“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墨色身躯,却如有实质。
阳神感知迅速恢复,记忆完整无缺。
“成了……画影留魂图,果然能复刻神魂,于画中重生…当初和蓝大仙一起覆灭天师府,我分到了这件神具,现在果真救了我一命!”
画外,偏厅里,突然响起一道苍老带笑的声音:“老道等你很久了。”
无相子墨影剧震。
他猛地扭头,透过画中窗棂看向厅内吗,不知何时,一个身着藏青道袍的老人,已站在画前。
其白发童颜,正负手仰头,笑眯眯端详着画,目光精准落在他身上。
“张……张千山?!”无相子失声。
龙虎山现任天师,暂掌龙虎山印!
“正是老道。”张千山捋须微笑,“六六年荡魔,我等覆灭尔等‘元神舍’道统,夺回乱世之时被你们夺走的天师府宝贝,没有找到这幅《仙宫朝真图》,我便知,你们之中必有一人可以用此物苟延残喘。”
无相子心神俱裂:“你怎么会找到这画?!”
“龟蛇盘算,穷究天机。”张千山淡淡道,“我花了二十年,三年前算出画藏于此宅。本想直接来取,却算得画中魂印未醒,取之无用。”
“一日之前,我心血来潮,算了一挂。”
“哎呀,熬夜对于老人来说可真是辛苦。”
无相子闻言,心中一动,急急道:“五明伏火扇已经被杀我的人夺走,那人有些本事,而且家中颇有家资,为人睚眦必报,我看你这扇子想要拿回,需要一番功夫。”
“不如你我合作,我将那人的事情告诉你,你也放我一条生路。”
“张千山,你仔细想想,我们道门还是有些香火情的,当初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我们道门是何等的繁盛。”
“而今,道门成了朝廷的走狗,我们也只是苟延残喘。”
“你我都是道门修士,何必为了这些前尘往事伤了和气。”
张千山闻言,只是笑眯眯地说道:“老道算出‘修罗之灾’时,也很困惑。‘修罗’是何意?翻遍阁皂山残卷,终于在万历年间一本杂记里找到记载。”
无相子神情骤然一变,原本的算计,被这一句话摧毁。
“明明是人躯,却能肆意驱使神明权能,横行当世。”
“因其通天本事,且其中二人乃西洋之人,故被称作‘修罗王’。”
“正好,老道数日前便听闻,上海钟家有一子,似是从某位‘神明’那里,活着回来了。”
画中,无相子墨影剧颤。
画外,张千山轻轻一笑:“来来来,和老道好好说说,那位钟家麒麟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可以不说,但是老道也会一些折磨阴魂的手段……”
一日后。
钟离弦的小院,从未如此热闹过。
院门外,车马塞巷,人头攒动。
来的不是寻常吊客,是纠察局的人,官方专管超自然事务的衙门。
有穿中山装的,有披道袍的,有剃着板寸却周身气息晦涩的,也有西装革履但腰间别着符箓袋的。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此刻都挤在院墙外原本清静的巷子里,像赶集。
却无一人能进。
院门洞开,门内石阶上,蹲着一头狗。
正是昨日的天狼。
纠察局上海分署署长周定山站在最前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一身灰蓝色干部服,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满脸无奈,“这什么事啊,我们竟然被一只狗挡住了……”
就这一眼。
站在前排的几个年轻纠察员,只觉脊梁骨一凉,丹田里苦修二十年的真气,像被针戳破的皮球,呲的一声漏了。
“这、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水部武人踉跄后退,扶住墙才没坐地上。
“这是天狼。”周定山抿了口搪瓷缸里的热茶,慢悠悠道,“有位叫丘壑的一流高手,用百里地脉炼出来的神兽。本想用它吞了钟少爷,结果啊——”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头天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尾巴尖还摇了摇,活像村里看门的土狗。
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院门内,脚步声响起。
钟离弦走出来,换了身干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澡,瞥了眼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也不意外,只是朝天狼挥了挥手。
“进去。”
天狼起身,颠颠儿跑进院里,蹲在槐树下,继续舔爪子。
钟离弦这才看向门外:“你们也别站着了,屋里坐。”
众人:“……”
我们是不想进去吗?
钟振国点点头,迈步进门。
身后跟着钟稼宏,还有几个钟家的人,唐文远也在,带着唐萌萌和唐可可。
一群人进了客厅。
客厅已被收拾过,昨日大战的痕迹还在,墙上弹孔密密麻麻,天花板缺了半边,用塑料布临时遮着,地上铺的瓷砖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翻起的泥土。
但桌椅还在,钟离弦招呼众人坐下,自己站在窗边。
钟振国坐下,沉默了几息,开口:“离弦,稼宸的事,我听说了。”
“他是鬼仙转世,夺舍了我儿子,潜伏钟家二十年。”
“昨日他要杀你,你杀了他。这是应该的。”
钟稼宏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应该的!那老妖怪,装成我弟……”
“但是。”钟振国打断儿子,抬眼看向钟离弦,眼眶泛红,“离弦,你知道吗?我养了他二十年!当亲儿子养!教他走路,教他说话,送他上学,给他张罗婚事……”
“爹!”钟稼宏急了,“那不是你儿子!那是鬼仙!”
“我知道!”钟振国一掌拍在茶几上,钢筋水泥的台面当场裂开三寸深的纹路,碎渣迸溅,“我知道不是稼宸!可那张脸,那声音,走路的姿势……二十年!我对着那张脸叫了二十年儿子!结果呢?结果是假的!真的早死了!”
钟稼宏讷讷道:“爹,这也太极端了吧?”
钟振国没理他,只是看着钟离弦。
钟离弦想了想,开口:“我没想到,你如此深明大义,竟然要手刃那个什么什么真人。”
钟振国闻言,脸上的怒色,竟缓缓褪去几分,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是不忍心让我亲手杀那具皮囊?”
“离弦,大伯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稼宸死了二十年,那不是我儿子,只是一个披着我儿子皮的妖怪。”
钟离弦没接这话,只是朝窗外招了招手。
天狼颠颠儿跑进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主人,尾巴摇得像风车。
钟离弦说:“这头神兽是地脉所生,灵性已开。”
“昨日被我打服了,今日便赖着不走,虽然之前要杀我,但是毕竟是受人驱使,我讲究对等报复,不至于因此杀他。”
钟离弦蹲下身,拍了拍天狼的脑袋,“往后,你就融入我祖坟地脉之中,也算是换了之前要杀我的仇怨。”
说罢,眉心火眼,微微一亮。
神通力驱使——天狼。
嗡!
天狼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土黄光流,自钟离弦脚边蜿蜒而出,如活蛇游走,穿过客厅,穿过院子,一路向北。
众人只觉脚下大地轻轻一颤,光流已消失在远处。
钟离弦收回目光,看向客厅里挤满的人。
除了钟家人、唐家人,还有周定山领着的一群纠察局干员,此刻都瞪着眼看他。
周定山清了清嗓子:“钟同学,昨日之事,牵扯不小。白家、诸般外道,还有天狼、扇子、纠纷……按规矩,得做个笔录。”
“做笔录不急。”钟离弦在椅子上坐下,“周署长,我先问个事。”
周定山一愣:“你问。”
“嘉靖朝的蓝神仙,你们知道多少?”
周定山眉头微皱,沉吟道:“蓝神仙……蓝生长?那是嘉靖年间有名的方士,曾得世宗皇帝宠信,官至礼部尚书,掌道录司事。传闻他得仙人真传,能驱神役鬼,呼风唤雨……”
“嘉靖十八年,他在乾清宫设醮,召来雷部神将,当场劈死谏阻斋醮的御史杨爵,此事《明史》讳言,但《酌中志》有载。”
“当时有人亲眼见,雷将现身时,周身缭绕着五色神火,手中金鞭一挥,晴天白日,凭空降下三道雷,把杨爵劈成焦炭。”
“事后嘉靖帝大喜,封他为‘秉一真人’,赐玉带,许他乘轿入朝。”
“后来嘉靖帝驾崩,隆庆帝继位,第一道旨意就是捉拿蓝生长,蓝生长竟然三步从龙虎山走到了紫禁城,引发诸多异象,让隆庆帝直接下跪,说他是活神仙。”
钟离弦看他一眼,淡淡道:“或许,蓝生长不是受了天箓,是杀了神,抢了权能。”
钟离弦还没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锣。
鼓。
唢呐。
还有歌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长街上,不知何时已列开仪仗。
前排八名道童,手持幡旗,上书“正一盟威”“代天宣化”。
其后十六名黄袍道士,捧香炉、玉简、法剑、令旗。
再后,三十二名青袍道人分列两侧,齐诵《净天地神咒》。
再后,更是有灵兽踏云,有鬼物执符,有力士护卫……队伍之长,竟然一时看不到头。
唐定邦倒抽一口凉气:“嘉靖朝……蓝天师面圣的排场,《万法归宗录》里记载过,我还以为是后人夸大……”
仪仗行至衙门前,停下。
张千山踏着祥云而来,未看门口惊愕的众人,径直步入大堂。
身后众道鱼贯而入,分列左右,将原本空旷的大堂站得满满当当。
张千山行至堂中,目光落在钟离弦身上。
然后,这位当代天师、道门魁首,竟然拱手躬身,行了一个古礼。
稽首,长揖。
赫然是道门面见天子的礼节。
满堂死寂。
“闻法王诛杀恶神,篡夺权能,登临弑神之位,此乃人族大幸。”
“嘉靖朝蓝天师亦为法王,曾护我道门三朝,今法王再现,贫道谨代道门,恭贺法王。”
“又闻法王诛杀‘元神舍’余孽无相子等人,此獠昔年伙同蓝道行攻破天师府,屠戮张道陵祖师神裔血脉。”
“法王此举,实为我天师府血仇得报。”
“贫道感激不尽。”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将其展开。
帛上绘满朱砂符文,中央一枚威符箓熠熠生辉。
符箓光芒中,一道元神被无数金色锁链捆缚,正在拼命挣扎。
正是无相子。
张千山托举符箓,朗声道:“贫道侥幸,擒获此獠元神。闻其曾开罪法王,故特将其押至,听候法王发落。”
话音落,院内落针可闻。
钟振国僵在原地,嘴唇微张。
钟鹤年手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唐定邦瞳孔缩成一点。
官员和三名文书更是呼吸停滞,死死盯着那卷黄帛中挣扎的元神。
元神舍一脉的余孽,从嘉靖朝一直活到现在,丙午荡魔时都未能彻底铲除的老怪物。
而现在,被捆得像条狗。
“胡说!!”
无相子元神猛地尖啸:“法王莫信这牛鼻子,他是为夺五明伏火扇而来!天师府祖传神具,他想拿回去!今日这般排场,就是要逼你就范……”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本册子。
封面古朴,写着四个篆字:《五雷正法》。
“这是龙虎山历代祖师所传雷法正宗,虽是抄本,但一字不漏。”张千山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上前,“此獠曾炼‘伏神玄山棋’,棋中融了我张家神裔的神血,神血传承本就困难,也并非所有人都可以传承神血。”
“这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张家杀的只剩九人……”
“贫道别无他求,只盼法王怜悯,将此法门呈于棋子前,好让我列祖列宗知道——天师一脉,并未断绝。”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钟离弦接过《五雷正法》,随意的放到一旁。
“我可没有带着别人祖上十八代闲逛的习惯。”
“之前不知此物乃亡者所化,多有怠慢,还请天师不要在意。”
张千山看着那枚棋子,嘴唇颤了颤,又颤了颤。
然后,既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祖……祖师……历代祖师…你们的精魄…终于…终于回来了……法王仁德,老道铭感五内!”
“此棋乃我张家列祖血泪所化,老道夜夜梦回,皆见先祖泣血相告,言精魄困于魔器,不得超脱。”
“老道遍寻天下六十载,龟蛇盘算,穷究天机,只求迎回先祖,哪怕只一块残魂、一缕余念,也好告慰在天之灵。”
“今日法王双手奉还,不贪不占,不骄不矜,此等胸襟,古之圣贤也不过如是!”
钟离弦:“……”
不是,你前面激动的话断断续续的,后面的话忽然这么流利,而且感觉像是想了很久……
有点刻意了吧?
龙虎山道人也是面面相觑。
就连几个年老的长老,也忍不住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但院中其他人,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能让堂堂龙虎山天师,谦卑至此、谄媚至此的……
这位钟家少年,到底是什么存在?
周定山喉咙滚动,咽了口唾沫,默默往后缩了半步。
钟离弦心中有数,知道这个天师怕是对于弑神者的事情,也知道的很详细,或者已经从无相子那里撬动了有价值的情报,旋即,看向符箓中的无相子,道了声:“你还欠我七扇。”
无相子元神剧颤。
钟离弦抬手。
掌心金光一闪,芭蕉扇形的神具被召唤而出,扇面“灵官敕令”四字微微发亮。
“不——!法王,不要杀我,我真的还有用的……”
此话一出,张千山立刻不哭,连忙说道:“不,法王,此人知道的,我全部知道,他只是在诓骗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