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尖悬停。
钟离弦夹起一片滑嫩的里脊肉,刚要送入口中,胸腔里陡然一沉。
像有根看不见的弦被猛地扯紧。
“别吃。”
声音不高,却斩断了餐桌上刚起的闲话。
唐文远抬眼,眸子霎时眯成刀锋,手中筷子轻轻点在米饭表面,米粒忽然蠕动起来。
无数细如发丝的透明虫,在热气里扭曲翻身,密密麻麻。
“蛊。”唐文远齿缝里迸出一个字。
唐萌萌反应更快,双手已在桌下掐诀,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餐厅四角地面同时亮起四道银线,银线如活蛇游走,交错成网,将整张餐桌罩在其中。
细虫触到银网,嗤嗤作响,化作青烟。
但唐萌萌脸色未松,左手按桌,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疾书。
符文显形,金光灿然,落向餐桌中央的汤碗。汤
面沸腾,无数细小黑点翻涌而出。
仍是虫,只是更小,近乎微尘。
“不止饭菜。”唐萌萌声音冷静得可怕,“空气里也有。是‘瘟尘蛊’,沾肤即入,蚀人五脏。”
她话音未落,唐可可手中汤勺“哐当”掉在碗里。
少女脸色发白,手指攥紧衣角。
唐文远已起身,周身无风自动,衣袂微扬。
一股灼热气浪以他为中心荡开,桌上碗碟震颤。
钟离弦放下筷子,肉片落在盘中,发出沉闷一响,循着感应看向大门。
大门还在那里。
但感觉不对。
空气的湿度变了。
上海深秋干燥的凉意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腐殖质腥气的潮湿。
温度在爬升,皮肤表面渗出细汗。
接着是声音。
远处隐隐传来兽吼,悠长,野蛮,夹杂着某种尖锐的鸟鸣。
唐文远也转头,瞳孔收缩,鼻翼微张,像在嗅闻什么。
忽然,大门像被橡皮擦从现实里抹去一样,连同两侧墙壁、上方门框、脚下的门槛,一整片矩形区域,骤然变成虚无的空白。
然后,空白被填满。
填进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绿。
纠缠的藤蔓,垂落的气根,苔藓覆盖的巨木,地上积着腐叶,光线被层层树冠切成碎金。
热浪裹挟着泥土与朽木的气味,轰然灌入。
上海西郊的老别墅客厅,与一片南洋雨林,被硬生生拼接在了一起。
接缝处甚至能看到断裂的砖石截面,以及截面外疯狂生长的热带植物根系。
唐可可张着嘴,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啊?”
“空间嫁接。”唐萌萌已挡在妹妹身前,“一流高手的手笔,将两处坐标强行叠合,原本需要很多准备,可以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怕是足以受祠部牒的高手。”
钟离弦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的法术,真是离谱。
咻咻咻——
三个穿迷彩作战服的男人,手持突击步枪,从雨林冲出,身后跟着五人,衣着杂乱,有穿破旧道袍的,有裹着头巾的,手里拿的不是枪,是幡、铃、尺、镜,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气息。
枪口抬起,火舌喷吐。
“什么人!?”唐文远向前踏了一步,右拳收于腰侧,左臂横抬。
皮肤表面骤然泛起金属般的暗沉光泽,仿佛整个人在瞬间铸成了一尊铜像。
子弹打在他胸膛、手臂、额头。
铛!铛!铛铛铛!
声音不是穿透皮肉的闷响,是金铁交击的爆鸣。
弹头撞扁,火星四溅,然后无力坠地。唐文远身上连白印都没留下。
他吐气开声,右拳轰出。
拳锋前方空气扭曲,一股无形震波呈扇形炸开。
持枪三人像被卡车迎面撞中,胸膛塌陷,倒飞出去,撞断两棵碗口粗的小树才落地,再无声息。
“罡气覆体,百兵不伤。”雨林深处有人轻笑,“罡部法门,没想到这里还有高手。”
唐文远不答,双手在身前虚握,十指如抓无形之物,猛地向两侧一扯。
咔啦啦——
藏在雨林中的无数人手中的热兵器,同时剧震,脱手飞出,聚在唐文远的头顶。
“斗部法术‘御金手’。”那嘶哑声音又道,“可惜,今日不与你斗法。”
密林深处传来低沉兽吼。
树影摇动,枝叶纷飞。
五头猛虎跃出。
体型大如牛犊,皮毛斑斓,但肌肉偾张得近乎畸形,关节处伸出骨刺,爪牙泛着金属冷光。
一头虎扑向唐文远,爪风撕裂空气,竟发出尖啸。
唐文远侧身,左掌如刀劈在虎颈。
掌缘与皮毛相触,爆出一团气浪。
虎身巨震,但只踉跄两步,转头再扑,颈侧只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血肉改造。”唐文远眼神凝重,“不像是西方的手笔,难道是诸般外道?”
他不再留手,双拳连环轰出,每一拳都带起罡风爆鸣。
虎爪与他拳锋相撞,竟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一头虎被他砸碎头骨,另一头被他撕开胸膛,但更多从林间涌出。
七头,八头,十头。
唐萌萌双手结印,唇间诵咒,客厅地面水渍未干处忽然升起白雾。
雾凝聚成形,化作十二具模糊人形,扑向那些持法器者。
人形无面,但手臂如鞭,抽打时带起凄厉风声。
一名持镜者被雾手缠住脖颈,镜面炸裂,碎片倒插进他自己眼眶。
场面陷入僵持。
唐文远独斗兽群,拳脚所至,骨裂声不绝,但虎傀前赴后继。
唐萌萌操纵雾灵,勉强拖住剩余术士。
钟离弦护着唐可可后退,已退到厨房门口。
唐可可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抓住钟离弦衣袖,看着那些狰狞虎傀,看着子弹打在父亲身上溅起的火星,看着姐姐召出的雾灵被一道符火烧散半边身子。
“这是神气!”唐萌萌猛地一惊,似是有所感应。
雨林深处,一道神气升起。
“钟振寰之子,今日偿父债。”
一柄木剑飞出,在空中化作一条白蛇。
蛇长三十丈,通体莹白如玉,鳞片缝隙里流淌着乳白光晕。
蛇身一弹,如白色闪电,直射而来。
“这是白家‘灵蜕剑’!”唐文远暴吼,一拳轰开面前虎傀,转身欲冲,却被三头虎同时扑上,缠住四肢,“不好,竟然是缅甸白家的人,他们是冲着离弦来的,快点躲开!”
白蛇已至客厅中央。
唐萌萌咬牙,双手一合,一具具雾灵前仆后继,飞上去阻拦。
白蛇不闪不避,蛇首一撞,雾灵如泡影溃散。
蛇尾横扫,餐桌连同银网阵法被拦腰斩断,木屑瓷片纷飞。
速度不减,直指钟离弦。
唐可可看到了那条蛇,看到了它冰冷的竖瞳,看到了它张开的嘴里细密的玉齿,看到了它身上流淌的光。
身体比脑子快。
她猛地转身,双手推向钟离弦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走啊——”
钟离弦却反过来一把抓住唐可可推来的手腕,侧身将唐可可拉到身后,自己向前一步,迎向白蛇。
雨林深处,再次传来声音:“蠢货,灵蜕剑下,金铁如纸,罡气如纱,找死!振寰小儿,你带人将我白家满门抄斩之仇,就让你儿子来报!”
唐文远目眦尽裂,罡气爆涌,将缠身虎傀震飞,但已来不及。
唐萌萌试图再聚雾灵,但法力已竭。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白蛇撞上了钟离弦的手掌。
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玉蛇贯穿没有发生。
蛇身骤然僵直。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百米的玉白蛇躯因为惯性向前弯曲,形成一道扭曲的弧,然后停滞在半空,尾部还在微微颤抖。
白衣人嘴角的笑意凝固。
唐文远前冲的身形顿住。
唐萌萌忘了施法。
连疯狂扑杀的虎傀,以及双目赤红的诸多雇佣兵,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缓了一瞬。
钟离弦看着眼前的蛇首,只是向侧方一扯,蛇躯霎时飞到他身侧,稳稳地停在半空。
眉心灼烫如烙。
一团火光凝成竖眼形状,嵌在眉心之上,灼灼跳动。
钟离弦眸底映出一幅异象。
五团火焰于一枚宝轮缓缓旋绕,其下似有无形长河奔流。
他心念微动。
——这是什么。
旋即看到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