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已修复如初,连砖缝的勾灰都匀净如旧,三具“白雾灵物”完成任务后悄然消散,符纸化作飞灰。
阳光斜照,小院重归宁静,唯余一地尚未清理的细碎尘土木屑。
钟离弦看了眼略显凌乱的庭院,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唐家父女三人,开口道:“院子里乱,进去坐吧。正好到饭点,家里还有些食材,简单做点,算是招待。”
唐文远本想婉拒,但瞥见小女儿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震惊与茫然,又想到方才的惊人言论,觉得需要时间消化,便点了点头:“叨扰了。”
一行人进了小楼。
内部陈设果然简单,甚至有些冷清,但家具器物品质极佳,保养得宜,透着不常住但定期维护的妥帖感。
客厅宽敞,沙发舒适。
钟离弦将人安顿在客厅,自己转身进了相连的开放式厨房。
厨房倒是设备齐全,冰箱里食材新鲜充足,显然是定期有人补充。
他系上围裙,洗米下锅,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食材。
水流声,切菜声,锅具轻碰声,很快便有了烟火气。
唐可可在客厅坐了会儿,听着父亲和姐姐低声交谈着刚才的生意,脑子里却还在回放钟离弦刚才和父亲的交谈话语,以及对方对于财富的洒脱。
她有些坐不住,站起身,装作好奇地踱步,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厨房门口。
看着钟离弦背对着她,肩背舒展,手法利落地将一块里脊肉切成均匀的薄片,那架势竟不输她见过的专业料理人。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喂,”唐可可靠在料理台边,声音比起刚才的生硬,多了些探究,“你刚才说LoveLive!的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钟离弦手上动作未停,将肉片放入碗中腌制,头也不抬:“嗯。之前去东京,闲着逛秋叶原,顺便看到的。”
“哦……”唐可可应了一声,有些惊讶他竟然还有这种兴趣:“你觉得……怎么样?学园偶像。”
钟离弦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开始处理青椒:“一群女孩子,为了梦想在舞台上努力发光的样子,很有感染力。”
“唱歌,跳舞,传递快乐和勇气……是件很棒的事。”
话题移到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上,唐可可眼睛一亮,先前那点别扭和戒备顿时消散大半。
她本就是开朗热情的性子,此刻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当然辛苦啦!”
“训练要从基础体能和柔韧性开始,每天都要练好久,汗流浃背的!”
“舞蹈动作要抠细节,一遍不行就十遍,几十遍!还有声乐练习,表情管理……有时候累得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肌肉酸得爬不起来。”
“不过,当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听到大家的应援声,看到有人因为我们的表演露出笑容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比画着,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和香音她们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互相打气,共同完成一场又一场演出……那种感觉,真的超——级棒!”
钟离弦安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演出场地一般怎么安排”“你们衣服都是谁做的”“这个比赛的对手都是什么人”,问题都落在实处,显露出真正的兴趣,而非客套。
他手上动作流畅,腌肉、切配菜、热锅、烧水,井然有序,仿佛一心二用毫不费力。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间或讨论几句。
厨房里弥漫起食材下锅的“滋啦”声与逐渐浓郁的香气。
谈论着共同知晓的话题,距离感在烟火气与话语间悄然拉进。
说到最后,唐可可声音低了些,脸上兴奋的光彩微微收敛,似是感叹:“……没想到,你居然不觉得奇怪。”
钟离弦正将焯好水的西蓝花捞出,沥干,闻言侧目:“奇怪?为什么要奇怪?”
唐可可靠在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衣的抽绳,目光有些飘忽:“因为……在我家,或者说,在我认识的这个圈子里,偶像活动……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我爸爸,我爷爷,我姐姐,他们接触的,是另一个世界。”
“罡法斗术,符箓阵法,风水气运,甚至……是跟传说中的神明相关的事情。”
“在他们眼里,世界很大,很危险,也很沉重。”
“我喜欢唱歌跳舞,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努力传递快乐,这些,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像泡沫。”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爸爸虽然不明确反对,但也只是觉得我在玩,在扮家家酒,是青春期的无害娱乐,总归要回到正轨。”
“姐姐虽然支持我,但我知道,她也只是把它看作是我的一个爱好。”
少女的烦恼,简单,却真切。
是理想与现实认知的错位,是热爱的“轻”与家族背景的“重”之间的失衡。
钟离弦关掉了炤火,将炒好的青椒肉丝盛入洁白的瓷盘,擦了下手,转身说道:“既然是扮家家酒,那就认真地扮家家酒吧。”
“啊?”唐可可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钟离弦将盘子放在料理台上,看着她,眼神清澈:“我的意思是,认真地去游戏,认真地去过家家。”
“游戏之所以让人着迷,不就在于投入其中的专注和快乐吗?”
“那么,对你而言,它就不再是‘轻’的游戏。”
“它会成为你人生里,很特殊、很有分量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鼓励道:“所以,不用管别人怎么看。认真地过你的家家酒,把这场‘家家酒’,过成你自己独一无二、闪闪发光的人生章节。”
唐可可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系着围裙,身后是冒着热气的锅灶,身上还带着油烟味。
可他说出的话,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若有若无的薄雾。
不是居高临下的指导,不是敷衍的安慰。
是一种平等透彻的认同。
她出神地看着他,蓝色眸子里映出他平静含笑的脸。
钟离弦已经转身,开始准备下一道菜:“好了,梦想探讨会暂时休会。唐可可同学,继续努力吧。等你下次在日本有演出,记得给我留张前排票。我可是要带着最高标准去检阅的。”
他一边打蛋入碗,一边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补充:“要是万一在台上同手同脚了,或者唱歌破音了……嘿嘿,我的手机拍照功能还不错,保证高清连拍,回去复制一万份,让全世界都欣赏一下唐可可选手的‘英姿’。”
“才不会!”唐可可被他的话逗得瞬间从出神状态跳了出来,脸颊微红,挥了挥小拳头,“我训练很认真的,才不会出那种丑!你想拍都没机会!”
钟离弦笑了笑,将最后一道番茄蛋汤盛进汤碗,擦了擦手,对唐可可示意:“帮忙端一下?青椒肉丝和清炒西蓝花。”
“哦,好!”唐可可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盘青椒肉丝,又端起西蓝花。
温度透过瓷盘传到掌心,暖暖的。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让她忽然觉得饿了。
端着盘子,走向厨房通往客厅的门口。
脚步到了门边,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钟离弦正背对着她,解下围裙,挂好。
侧脸线条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唐可可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他刚才说的话,他做菜时利落的样子,他谈起偶像活动时认真的眼神,还有那番关于“认真扮家家酒”的奇特又通透的道理……
心跳,不知怎的,漏跳了一拍。
“看什么呢?舍不得厨房,还是舍不得厨师呀?”一个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边响起。
唐可可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盘子扔出去。
一扭头,姐姐唐萌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侧,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眸子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姐!你吓死我了!”唐可可压低声音嗔道,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唐萌萌接过她手中的西蓝花,减轻她的负担,目光却仍停留在妹妹微红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怎么?刚才聊得挺投缘?现在是不是觉得,换一换……也不错?”
“要是你真有意思,姐姐可以去跟爸爸,还有那位‘小未婚夫’说说哦?”
“反正我们刚才谈的,也更像是战略合作,调整一下合作细节,也不是不行嘛……”
“姐!你胡说什么呢!”唐可可的脸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羞恼地瞪了姐姐一眼,端着青椒肉丝,小跑到客厅的餐桌,把唐萌萌的低笑抛在身后。
唐萌萌端着西蓝花,眼中笑意更深,没再追问,只是悠然迈步,跟着走向餐桌。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餐桌上新布好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菜肴上,一片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