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与碎石爆裂的声响,在密集而尖锐的“悉悉索索”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声音,就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冰刀在疯狂刮擦着基地的神经,裹挟着能把人肺泡都冻结的寒毒,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腥甜的腐败气味变得愈发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
林川的瞳孔中,倒映出第一只冲过篱笆的裂缝爬行者。
那东西的形态比光幕资料上呈现的要诡异得多,半透明的冰晶甲壳下,墨绿色的毒液像邪异的血液般缓缓流淌,六条刀锋般的节肢在地面划出滋滋作响的沟壑,寒气与毒烟交织升腾。
“火力压制!守住缺口!”
一声暴喝从侧后方传来,是那个叫雷烨的猎妖人。
林川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已单膝跪地,肩上扛起一门造型粗犷、炮口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便携式重炮。
那炮身布满了细密的符文,显然是官方倾注心血的制式装备。
雷烨的动作迅猛而专业,锁定、充能,一气呵成。
幽蓝色的光芒在炮口急剧压缩,狂暴的能量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然而,就在能量积蓄到顶点的刹那,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来自于炮管的外壁。
一层薄薄的、带着墨绿色斑点的冰霜,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凝结在了炮管之上,那些精密的符文在毒素的侵蚀下迅速黯淡。
雷烨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绽放,就僵硬在了那里。
预想中那足以将怪物轰成碎渣的雷霆咆哮并未出现。
取而代де的是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噗嗡”声!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混杂着墨绿色的毒液,从炮管的裂口处猛地倒卷回来,狠狠轰在了雷烨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出去,手中的重炮也脱手而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炮管上一道狰狞的裂口正“滋滋”地冒着黑烟和毒雾。
炸膛了。
在这能腐蚀法则的毒雾之中,即便是最顶尖的科技造物,也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顾沧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边的队员们也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他们的骄傲,他们赖以生存的武器,在这片土地上失效了。
林川却仿佛没看见这一切。
在雷烨倒飞出去的同一时间,他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扶雷烨,也没有去管那些已经冲到近前的裂缝爬行者,而是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根还在冒着黑烟、滚烫得足以灼伤皮肤的炮管。
“嘶——”
一股焦糊味从他掌心传来。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腰腹发力,双臂肌肉虬结,在一声低吼中,竟硬生生将那截炸裂的炮管从炮身上拧了下来!
断口处,扭曲的金属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
在顾沧和所有龙息队员惊愕的注视下,林川扛着这根还在滴落滚烫金属溶液的废弃炮管,径直走向那个五彩斑斓、正咕嘟咕嘟冒着毒泡的泥潭。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噗嗤!
炮管被他像一根标枪般,狠狠地、毫不讲理地,斜插进了泥潭最中心的位置。
滚烫的金属与冰冷的毒泥接触,激起一片更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毒雾。
也就在这时,泥潭中心,一个浑身裹满五彩泥浆的身影猛地蹿了出来。
“咯——!!!”
芦花鸡落地,发出了一声沙哑难听到极点的嘶鸣。
它剧烈地抖动着身体,大块大块的毒泥被甩飞出去,露出了它此刻的真容。
羽毛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覆盖全身的、呈现出诡异的铜绿色泽的金属质感鳞片,像是从某个上古青铜器上剥离下来的一样,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的双眼,不再是家禽的浑浊,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燃烧着幽幽鬼火的墨绿。
它没有理会任何人,落地之后,便绕着那根被林川插下的炮管,开始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违反了生物力学的步法,疯狂地绕起了圈。
时而踮脚疾走,时而单足跳跃,时而又猛地顿住,用喙部重重地敲击地面。
那节奏,那韵律,杂乱无章,却又仿佛暗合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古老章法。
“疯了……他疯了,连他的鸡也疯了!”一名龙息小队的年轻队员忍不住喃喃自语,眼中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无情地粉碎。
光幕之上,属于天监联邦观众的弹幕也适时地浮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天监观众:哦,我明白了,这是华夏文明在资源耗尽后,退化到原始部落阶段,试图通过神秘学仪式来祈求胜利。
真是可悲又可笑。】
林川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着芦花鸡的每一个动作。
在别人看来是疯癫的乱舞,但在他的眼中,那每一次落足,每一次啄击,都精准地踏在了这片土地能量流动的节点之上。
他动了,从怀里掏出那装着法则碎片粉末的皮袋,身形如同鬼魅,紧紧跟随着芦花鸡的节奏。
鸡爪落下,他便在那落点处,精准地撒下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灰白色粉末。
鸡喙啄击,他便将粉末捻起,轻轻涂抹在地面被啄出的印记上。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一人一鸡,仿佛化作了两道旋转的魅影,在那片狭小的空地上,进行着一场无人能懂的诡异仪式。
顾沧的嘴唇动了动,想喝止这荒谬的行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微微震颤。
不是怪物冲击的震动,而是一种……苏醒。
一种源自地脉深处的、苍凉而古老的力量,正被那怪异的舞步与神秘的粉末,一点点地从沉睡中唤醒。
终于,当最后一撮粉末落下,芦花鸡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它仰起头,脖子上的金属鳞片根根倒竖,对着那根斜插入泥潭的炮管,张开了它那已经变得如同乌金般的喙。
“唳——!!!”
一声啼鸣。
不再是家禽的咯咯声,也不是之前的沙哑嘶鸣,而是一声高亢、古老、充满了金属摩擦质感的长唳!
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轰然扩散!
以那根炮管为中心,整个五彩泥潭如同沸腾了一般,黏稠的毒泥浆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体,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缠绕向四周那些被莫比乌斯清理后遗留下的、零星的金属残骸。
法则碎片的光芒在泥浆中一闪而逝,起到了最关键的粘合作用。
废弃的钢筋、破碎的铁板、甚至不远处那几辆报废的工程车骨架,都在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拉扯下,被卷入其中。
它们被毒泥包裹、熔解、重塑!
一座完全不符合任何建筑学原理的螺旋尖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它没有地基,没有承重柱,就是那么野蛮地、不讲道理地,从一片烂泥中生长出来!
尖塔表面,那些新附着的金属锈迹,在接触到空气中毒雾的瞬间,竟如同被净化一般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如同水波般流淌的、堆叠在一起的苍青色流云纹路,与顾沧身上的应龙壁垒,竟有几分神似!
全球直播的光幕上,嘲讽的弹幕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让所有文明的观察者都陷入沉默的、冰冷的系统数据。
【检测到未命名建筑……正在进行结构分析……分析失败……】
【强制评定……违章建筑稳固度:400%!】
尖塔落成,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稳稳地矗立在基地中央。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已经冲到近前的裂缝爬行者,在接触到力场的瞬间,身上坚硬的冰晶甲壳竟开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行动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
危机,似乎解除了。
林川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番配合对精神的消耗远超想象。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杰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可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心悸,让他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起来。
那不是来自地面。
也不是来自前方的毒雾。
那是一种……来自天空,来自更遥远、更深邃的虚空中的窥伺感。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被墨绿色毒雾笼罩的天穹。
毒雾依旧浓厚,但不知为何,他感觉那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