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抱着那份轻飘飘的羊皮纸,脚步虚浮地走在蒙德城的街道。
歌德大酒店那熟悉的轮廓,已经第三次在街角转入视野。他将自己缩进墙角堆积的货箱阴影,死死盯着酒店门口那两名愚人众守卫。
喉结上下滚动,干燥的吞咽动作牵动了口腔,舌尖传来被自己无意识咬破的细微刺痛。
怀里的羊皮纸隔着制服,仿佛在源源不断散发出灼烧的温度。
一队西风骑士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不远处的街口转出,开始例行的巡逻。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手脚并用地踉跄退去,慌乱中,后背重重撞上爬满野蔷薇的砖墙。
突如其来的阵痛,反而像一盆冰水,将他从浑浑噩噩的泥沼中短暂地泼醒一瞬。
自从在那个绿衣的疯子面前落荒而逃,已经过去整整一天。维克多就像一具丢了魂的空壳,在蒙德城的大街小巷里游荡,始终无法将那卷该死的城防图交出去,也无法下定决心将它彻底销毁。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他的胸口。
他曾无数次在宣誓时,在心中,在梦中,许下为至冬女皇陛下夺取无上荣耀的誓言。那些誓言曾像圣火一样在他胸中燃烧,支撑着他度过异国他乡无数个寒冷的日夜。
可如今,那些儿时便憧憬的英雄梦,却像最恶毒的讥讽,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嘲笑他的摇摆不定。
到头来……自己果然还是如此不堪吗?维克多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苦涩地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离开暗巷,重新汇入渐稀的人流。
蒙德城的居民在街道上匆匆走过,但当他们看到维克多身上那套愚人众的制服时,目光便会不自觉地移开,有意无意地与他拉开距离。
好奇、警惕、厌恶、漠然……维克多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他恍惚地行走着,目光空洞地追逐着天边那抹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晖。
可当目光掠过那些匆匆避让他的身影——无论是抱着孩子的妇人、互相唠嗑的老人,还是追逐嬉闹的孩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些鲜活的面孔,可能会因为自己怀里这份轻飘飘的图纸流血死去,失去家园……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
“维克多哥哥!你在这里呀!”
清脆欢快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维克多还没来得及回头,小小的身体就从后面直挺挺撞上他的大腿。
“呜!”
小女孩发出一声可爱的闷哼,却毫不在意,伸出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她仰起头,发间别着的用彩纸做的风车菊,在傍晚微凉的晚风里,欢快地旋转着。
“莉、莉莉?!”
维克多的身体骤然僵硬,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样,揉揉她的脑袋。
但手臂只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莉莉松开了抱着他腿的手,顺势抓住了他的衣角。她嘟起粉嫩的小嘴,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维克多哥哥明明说好了,今天要陪莉莉去广场喂鸽子、还要讲故事的!结果莉莉去西风大教堂那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哥哥……哼!”
她的小脸气鼓鼓的,但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那点委屈就被新的兴奋取代了。她踮起脚尖,努力去扯维克多的衣角。
“今天我们来玩骑士游戏好不好?我昨天就想好啦!你当‘深渊法师’!就是那种会‘呜噜呜噜’放坏魔法的大坏蛋!我当西风骑士,要把你打跑!”
维克多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莉莉已经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将他往广场拖去。
“快点快点!天要黑啦!再不玩就没时间啦!”
两人相比,维克多反而更像一个腼腆而不知所措的小孩,拘谨地跟在小女孩身后。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似乎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笨拙地适应着莉莉蹦蹦跳跳的节奏。
“深渊法师要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还要这样晃来晃去!”
莉莉松开他的手,从路边捡起一根长短合适的树枝当作剑。挥舞着,绕着维克多开始转圈,嘴里还模仿着她想象中深渊法师那滑稽又可怕的腔调。
“呜噜!呜噜!看我的深渊魔法!”
维克多笨拙地摆开双臂,学着书本中那些扭曲怪诞的深渊法师的姿势,喉咙里挤出几声完全不像的声音。
莉莉却玩得开心极了。她在广场光滑的地上奔跑跳跃。她时不时回头,对着表情呆滞的维克多做一个夸张的鬼脸,然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维克多呆呆地看着在暮光中雀跃的小小身影。渐渐地,莉莉欢笑的脸庞,与记忆中另一张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通红、却同样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小脸重叠在一起。
他想到了他的妹妹。
他想家了。
“呣!真是的!维克多哥哥心不在焉啦!一点都不好玩!”
莉莉终于察觉到他的走神,气鼓鼓地停下来叉着腰,她灵机一动,自以为找到了原因。
“呜~我明白啦!维克多哥哥一定是饿了!肚子饿的时候就会没力气,莉莉也是!”
话音刚落,莉莉已经朝着猎鹿人餐馆奔去。
“等、莉莉!不用……”
维克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伸出手想要阻止,但话只说了一半,手臂再次无力地停在了半空。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维克多哥哥!给!正好莉莉也饿了呢~”
暮色四合,天空从瑰丽的橘红过渡到深邃的绀紫。
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桌旁,面前摆着简单的餐食。看着莉莉双手捧着牛奶杯,小口啜饮,完全沉浸在食物带来的简单快乐中,维克多那份左冲右突的郁结,再也无法压抑。
“莉莉……你不害怕我吗?”
莉莉正努力把一大块煎肉塞进嘴里,闻言,有些费力地将食物胡乱咽下。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维克多哥哥会陪我玩,给我讲故事……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不是,不是这种事情!”
维克多猛地拔高了声音,引来旁边一桌客人诧异的侧目。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更加明显。
“我是愚人众啊!莉莉!是至冬国的军人!我们……我们是祸害他国、臭名昭著的恶党!是带来麻烦和战争的坏蛋!”
他几乎是吼出这些字,眼神死死盯着莉莉,想从她脸上看到恐惧、厌恶。
如果那样的话,他就有理由说服自己不再怀有罪恶感。
莉莉的小脸有些迷茫无措,她抓着叉子的手停了下来,纯粹的眼眸里映出维克多微微扭曲的脸。她似乎被吓到了,但又不太明白为什么。
看到莉莉眼中的一丝不安,维克多的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
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将光晕投在石板路上。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时间不早了,莉莉该回家了吧?不然爸爸妈妈该担心了。”
他想结账离开,结束这顿让他如坐针毡的晚餐。一只小小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
“莉莉……莉莉是做错什么了吗?”
维克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该死……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蹲在莉莉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没有,莉莉什么都没有做错。”
维克多尽量放柔声音,伸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最终只是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错的是不是莉莉,只不过……很多人,蒙德的很多人,他们不喜欢愚人众,不喜欢穿着我这身衣服的人。如果莉莉继续跟维克多哥哥一起玩,会被其他人瞧不起的。”
“呜……” 莉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哭声变大。
“莉莉还是不明白……维克多哥哥明明是很温柔、很好的人,大家一定是……一定是认错人了!把维克多哥哥认成别的坏人了!”
维克多看着她倔强又委屈的小脸,还是伸出那只手掌,轻轻放在莉莉的发顶上抚摸起来。
“是啊……也许是认错了吧。但是不要紧。只要莉莉记住维克多哥哥是个很好的人,这就够了。这可以当作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懵懂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有时候,所谓真正的英雄,也是需要躲在暗处默默保护大家的,不是吗?”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时间真的不早了。莉莉该回家了,好孩子是不会让爸爸妈妈担心的,对吗?”
“嗯!”
莉莉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恢复了一些活力。
“那……维克多哥哥,明天还要跟我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关于很厉害的冒险家打败深渊魔物的故事哦!说好了!”
维克多对她挥了挥手,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消失在通往居民区的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
维克多脸上强撑的笑容消失了。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将属于愚人众的面具重新戴好。
他转身钻进教堂附近少有人知的隐秘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祈祷长椅,杂草丛生,是流浪猫和偶尔无家可归者的临时栖身地。
维克多熟练地蜷进一处背风的凹角,用附近散落的枯枝勉强拢起一小簇颤巍巍的篝火。橘红的火苗蹿起,短暂驱开周遭的黑暗。
火光跃动间,那些白日里针刺般的视线与无声的避让,似乎也远了。
他想,偏见如同影子,谁人身后没有?就连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在他国民众的口中,不也被描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么?
为了更宏大的图景,为了或许能降临的和平,忍受这些误解与冷眼,是否也算一种沉默的牺牲?像那些传奇故事里,隐姓埋名的英雄。
既然如此,他不想让莉莉眼中的光熄灭。
他坐在微弱的火光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已揉出皱痕的羊皮纸,在膝上缓缓展平。指尖拂过那些墨线勾勒的标记,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抱歉,女皇陛下…我…不知该走向哪边了。”
篝火忽然爆开一个轻响,维克多没动,只是怔怔地望着火焰。那光刺眼,却安静,仿佛知晓他的彷徨,只默默燃烧,不予评判。
许久,他似是被这份寂静说服,将抚平的图纸仔细折好收回内袋,指尖下意识去摸另一个隐藏的口袋,却探了个空。
冷汗蹿下脊梁。他手指慌乱地探进那个专属口袋——空的。除了粗粝的布料,一无所有。
徽章…他的愚人众徽章不见了!
大脑空白一瞬,昨夜的碎片呼啸而至:在与狛枝碰面自己踉跄奔逃时,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从敞开的衣袋滑落,恐惧当时摄住了他全部心神,顾不得上回头。
“难道是…那时?!”
那个疯子…狛枝凪斗。如果徽章被他捡去,他真凭此混进了据点,见到了柴门霍夫领队…以那人癫狂的言行,天知道会吐出什么话!
无论之后要对这张图如何处理、对自己的忠诚作何抉择,现在立刻去阻止那个疯子绝对是正确的。
维克多霍然起身,几乎带熄了那簇小火。他一把扯紧外套,像披挂一件残破的甲胄,转身迈步,扎进蒙德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