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泻地,漫过西风大教堂的玻璃,将圣像与长椅染上斑驳的冷色。被紧急情况叫来的低阶修女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已然陷入浅眠。
“哐当!”
侧门被人有些粗暴地踢开,修女猛地惊醒,睡眼惺忪地望去,只见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她下意识想开口询问,但那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修女认出那标志性的身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重新闭上眼。
罗莎莉亚对身后的小插曲毫不在意,她如同夜行的黑猫,脚步无声穿过空旷的祷告大厅。长明的烛火在她的修女服上跳跃,映出她苍白的侧脸。
身形佝偻的老修女正端坐在旧木椅上,就着脚边提灯的光芒,专注地阅读一本典籍。
“哦呀~”
老修女并未抬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老婆子这儿来了?”
罗莎莉亚没有回应这带着调侃的问候。她随意地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她无所事事地转动着那柄利刃,听着地下深处隐隐传来的西风骑士们的呼喊。
“别跟我来这套弯弯绕绕的客套,葛薇拉。你我都不是喜欢浪费时间兜圈子的人。”
她停止了转刀的动作,匕首尖轻轻点在长椅上。
“倒是你,来这儿的路上我都听到了。天空之琴失窃……在这种节骨眼上。告诉我,你是干了什么蠢事,才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地得手?”
葛薇拉婆婆这才慢悠悠合上手中的典籍,将它珍重地放在膝头。
“呵呵……在你眼里,我这个老婆子有这么厉害吗?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老糊涂罢了。回归正事吧。毕竟你今晚过来,不是特地关心我这老婆子是否失职,不是吗?”
罗莎莉亚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她重新开始转动匕首。
“琴那孩子,她不愿意主动讨伐风魔龙,想寻求更温和的解决之道……这想法本身没有错。但有些麻烦不会因为她的仁慈就消失。有些杂草,不在它刚冒头时就清理掉,等到它长成荆棘丛,再想拔除,就要付出更多鲜血。所以,我们需要帮她解决一些麻烦。”
罗莎莉亚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瞳中闪过一丝了然。帮助清理蒙德周边日益增多的魔物,以及适当地稳固蒙德内部的秩序,用她的方式。这就是她的职责。
“说吧,我这次的敌人是谁?”
“愚人众。深渊教团。以及一些不听话的政客。他们觉得法尔伽不在,琴年轻,蒙德软弱可欺,想趁着风雨飘摇,为自己攫取更多利益,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罗莎莉亚转动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埋怨。
“我说、敌人的名单是不是太多了一点?至冬的集团,提瓦特公敌,还有内部的老鼠……你这是要把蒙德城里城外的对手一网打尽?”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怎么,蒙德是明天就要毁灭了吗?所以赶在末日之前大扫除?”
葛薇拉婆婆没有反驳,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一般笑了两声,她耸了耸佝偻的肩膀。
“说不定呢。敌人如同嗅到腐肉的豺狼,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都想从蒙德身上撕下一块肉。说实话,蒙德能坚持到现在还没被彻底撕碎,可能真的是巴巴托斯大人在冥冥之中保佑吧。”
罗莎莉亚嗤笑一声,重新开始转动匕首。
“你知道的,我才不信那什么巴托巴斯。如果祂真的还在世,就应该自己好好清理一下眼下这烂摊子。”
葛薇拉婆婆对面前这位年轻修女堪称渎神的言论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音依旧平和。
“信仰与否,是你个人的自由。不过,你如果再不赶快行动起来,恐怕以后,你就再也喝不到蒲公英酒了哦。想想看,那些愚人众的粗坯、深渊的怪物,他们只会砸烂酒窖,或者让战火把葡萄园烧成焦土。”
“啧。”
罗莎莉亚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咋舌,接过老修女递来的羊皮卷。
“目标太多了,有没有精简版的?或者至少分个先后顺序。我可不是神明,没法一夜之间把蒙德城内外打扫干净。”
葛薇拉婆婆看着她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假装认真地想了想,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额角,然后露出近乎无辜的笑容。
“当然——没有。”她慢条斯理地说,欣赏着罗莎莉亚瞬间变得更臭的脸色,“敌人都摆在明面上了,难道还要我给你划掉几个,告诉你‘这几个可以先放着不管’吗?你在期待些什么,一份标注了‘友好单位’的敌人清单?”
“你这老不死……!”
罗莎莉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瞪着老修女。
“哈哈哈,”葛薇拉婆婆又笑了起来,“老了,记性不好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可别跟我这个老婆子见怪。”
罗莎莉亚将羊皮卷塞进斗篷内侧,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葛薇拉婆婆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叫住她。
“对了,虽然可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异常,但既然想到了,还是跟你说一下。”
罗莎莉亚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表示她在听。
“维克多,就是那个常驻在教堂附近的至冬外交使者。最近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在常驻区域见到他。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
“那个愚人众的小卒子?他不是整天在你们的监视下吗,能出什么岔子?”
“只是提醒你一下。虽然他一直待在西风大教堂附近,但我们毕竟不是他的保姆,没法时时刻刻去管一只小老鼠心里在想些什么。只不过——”
“小饵也可能钓上大鱼。对吧?”
———————
另一处,月光也浸透着风龙废墟那早已破碎不堪的穹顶。废墟中青莹的风元素力,如同拥有生命的磷火,在倒塌的螺旋高塔间无声穿梭,织成一张静谧而哀伤的网。
大小不一的碎石违反重力般悬浮在半空,随着废墟核心区域那紊乱的气流缓缓转动,在整片遗迹外围形成一道常人难以逾越的屏障。
远处,可以俯瞰整个废墟的高崖边缘,一位金发男子静静伫立。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余下一道轮廓分明的剪影,以及那双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过于平静的金色眼眸。
“无论是魔龙的毒血,还是后来我们施加的诅咒与低语,在绝对的生命层次差距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嗓音在男子身后响起。说话的是一个悬浮在半空、外形骇人的存在——它身披火红色的、如同熔铁锻造而成的厚重铠甲,甲胄表面流淌着赤色纹路。
尽管面对明显非人的存在,金发男子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未显露。
那火红的非人继续用他那独特语气说道。
“那条龙的生命力与意志力,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恕我直言,我认为没有必要在它身上继续投入更多精力了。收获与付出早已不成比例。”
“你是说,要我们放弃迄今为止,在风魔龙身上付出的所有努力?”
另一个声音响起,蕴含着明显的不满。同样非人的模样,只是它的形体呈现出淡蓝色。
“唉,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火红的身影似乎耸了耸肩,他漫不经心地用覆盖着甲片的手指,戳了戳地面上一只因环境剧变而昏迷的晶蝶。
“尝试给它叠加更多的诅咒?我不认为那会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倒是蒙德城里的那位暗夜英雄,最近活跃得令人头疼。他已经连续三天烧毁我们设在蒙德的据点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在蒙德地区的眼线都快成瞎子了。”
淡蓝色的怪物似乎还想争辩,但一直沉默的金发男子开口了。
“不必再议。就按他所言执行。”
“王子殿下!”
淡蓝的使徒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急切与不甘。
“诚如渊上所言,如今在风魔龙身上或许已难攫取利益。但是吾等在蒙德经营多年的据点,绝不能轻易放弃!那里尚有众多忠诚的同胞,正依照计划,进行着监视——”
“够了。”
王子没有回头,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几人都感到身躯一沉。
“哪怕已跌入深渊,你依旧想守护住那份……早已化为尘埃的荣光吗?”
使徒将头颅埋得更低,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
“属下不敢!”
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水蓝色波纹的传送门张开。手持古朴法杖的深渊法师从中飘出,恭敬地将密信呈到王子面前。
王子抬手接过,指尖金芒微闪,密信便自行展开。他快速扫过信上内容,随即信纸无火自燃,化作几点灰烬随风飘散。
他的视线重新投向远方那片翻涌着风元素的废墟,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思虑在流转。
“我们在蒙德城内安插的所有棋子,被全数拔除了。”
“怎么会?!”
被称为渊上的存在明显吓了一跳,从地上“飘”了起来。
“我前日观测过蒙德地区的命星轨迹,虽有凶险之兆,但绝不应是这等……全军覆没之局……”
王子没有回应。他沉默着,片刻之后做出了决定。
“看来,有必要去见一见了。”
渊上这才恍然记起,就在不久前,确实有过一个组织的使者,前来与王子殿下进行过短暂的会谈。
当时他正忙于分析自己的事,并未过多留意,只隐约记得那个组织的名字似乎有些奇怪,叫世界的……什么?
王子深深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使徒。
“荣光早已不属于我们。但若你心中那份执着尚未燃尽………我准许你前往探察详情,并尝试带回他们。”
使徒猛地抬起头,它将拳头重重抵在胸前。
“遵命!殿下!属下必不负所托!”
王子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对着面前的空间轻轻一划——
“嗤啦!”
仿佛布帛被锋利的刀刃撕裂。一道边缘不断蠕动的裂隙就这样凭空出现,王子迈步,毫无迟疑地踏入那道混沌之门。
“世界的破坏者。”
—————————
至冬皇宫,极光在极高处无声流转。身着礼袍的身影静静跪伏着。
她有着铂金色的长发,从她低垂的头颅两侧倾泻而下。一方苍白的面纱,遮住鼻梁以上的面容,只露出一小截弧度冷冽的下颌。
至冬宫独有的寒气,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微的霜花,片刻后又悄然融化。
她衣衫单薄,礼袍的质地虽华贵,却绝非御寒之物。然而她跪在那里纹丝不动,感受不到一丝颤抖,就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冰蝶。
“夺取风神之心……于你而言这并非救赎,只是将业已炽烈的火焰,燃烧得更为彻底罢了。”
声音从高处传来,空灵、温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我早已是一把燃尽的灰烬,是您将这样的我亲手捧起,予我形骸,予我意义。”
女人垂眸看着地砖上自己苍白的霜影。
“我心甘情愿为女皇大人燃烧一切,直至灵魂的最后一缕光热。”
高处的存在沉默片刻,笼罩的光晕微微波动。
“即便如此,皮耶罗的计划,也太过酷烈。你的心中……那道伤痕,至今仍在隐隐作痛,不是吗?它并未随着火焰一同化为灰烬。他不会希望看到你如此决绝地燃烧殆尽,最终背负世人的误解与唾弃,沉入永恒的黑暗。”
“……”
沉默在两人之间结了冰,直到一声轻叹打破。
“也罢。”
女士深深地向着王座的方向鞠了一躬,起身准备退出殿堂,那道温柔而空灵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
“罗莎琳,请您知道,我将永远铭记您的忠诚与牺牲。愿您在那炽烈的旅途终点,能够寻得属于您自己的救赎。”
被称作罗莎琳的女士顿了一下,转身又深深一躬。
“感谢女皇陛下的仁慈。”
推开宫门,凛冽的寒风只一瞬爬上女士的衣角。
雪永无止境地飘落在这片被冰神眷顾的土地,神奇的是,在罗莎琳周围的雪会消散蒸腾,出现了一圈无雪的地带。
罗莎琳不讨厌雪,但也谈不上不喜欢。
没走出几步,一个身影便从宫殿侧方快步靠近。她身着带有毛领的宽大厚重外套,脸上戴着遮挡面容的面具。
她抖开一件厚实蓬松的毛绒大衣,裹住了罗莎琳单薄礼袍下显得有些纤弱的肩头。
“女皇陛下……怎么说?”
罗莎琳没有看她,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走向飘雪的长街。
“一切照旧。”
那个身影自然地跟上她的步伐,如同她的影子。她沉默地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动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些许失神。
“连陛下都劝不住您吗?”
寒风恰好在这一刻卷起,短暂掀开罗莎琳苍白面纱一角。那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
“正因她拥有这永不熄灭的慈悲与温柔,我才心甘情愿追随她的身影,直至世界的尽头。”
那抹温柔如同幻觉般迅速消散,话音陡然转冷,比周遭的暴雪更加凛冽刺骨。
“还是说……你要质疑‘执行官’的命令?”
对方沉默片刻。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她将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前,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坚定而有力。
“我会跟随您的脚步,无论前方是荣光的圣殿,还是地狱的尽头。”
“我们本就是注定被世人唾弃的幽灵。”
“我们生于黑夜,亦将死于无名。”
罗莎琳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风雪中,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留下两行足迹,又迅速被新雪覆盖。
“女士大人……茶会那边需要告知吗?”
罗莎琳前行的身影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没人看到那苍白的面纱之下,此刻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哼,那些家伙不值得我告别。”
远处,停泊在冰封港口的货轮发出低沉悠长的汽笛轰鸣。明明不会感到寒冷,罗莎琳却还是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两人继续前行,身影逐渐融入飞雪之中,只留下有些孤寂的背影。
“出发,去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