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西风骑士团,接受审查。”
马车在蒙德城门口被拦下。塞琉斯叼着烟斗,眯眼打量着正在翻查货物的骑士。
“前两天出城查货,可没这么麻烦。”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扬起一阵细微的面粉尘雾。
负责查验的年轻骑士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在蒙德,谁没受过冒险家协会和这位老练事务官的照顾?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么为难对方。
“塞琉斯先生,最近风魔龙在附近区域活动的迹象增多,上面下了命令,所有出入城的货,一律从严检查。实在是职责所在,请您理解配合。”
塞琉斯皱了皱眉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卷货单递了过去。
对于西风骑士团的盘查,他其实没什么意见,风魔龙肆虐,加强戒备理所当然。只是,身为冒险家协会的事务官,他总归比寻常百姓多知道些风吹草动。
昨日的蒙德城内气氛明显不对。巡逻的西风骑士数量陡增,光是冒险家协会门口那条街,来来往往的骑士就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更有眼尖的同行私下透露,入夜后似乎有神之眼的持有者在偏僻街巷里动了手,元素力的波动虽然短暂,却瞒不过有心人。城防明显外松内紧,像是在暗中肃清着什么。
看来这蒙德真要变天了。
货堆后传来木箱晃动的声响,华美的紫色身影略显仓促地提着裙角,从高高的货物后面钻了出来。
她肩头立着一只紫黑色羽翼的夜鸦,扑棱两下翅膀,引得正在清点货物的年轻士兵下意识后退半步,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塞琉斯!是何等愚昧的雾霭,蒙蔽了命运之轮的转动?”
她肩头的夜鸦适时地拍了拍翅膀,开口道。
“小姐的意思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盘查如此严格?”
“呃……”
年轻骑士显然对这位的说话方式不太适应,愣了一愣。还没等塞琉斯或骑士回答——
“啊啊啊啊——快让开!闪开啊!!”
惊慌失措的大喊从车队后方传来,队伍后面拉着一辆较小货车的马不知为何突然受了惊,前蹄扬起,扯着车厢疯狂地向前冲撞!
塞琉斯眼神一凛,他反应极快,几个箭步就冲到受惊马匹侧方,看准时机一下跃上,牢牢攥住缰绳,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喝,慢慢将它安抚下来。
然而马车上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哎哟!!疼疼疼疼——!”
一个身影从剧烈晃动的车厢里被直接甩了出来,划出一道不算优美的弧线,一头栽进路边的干草堆里。
顶着乱糟糟白色短发的少年,哼哼唧唧地从草堆里挣扎着坐起,使劲晃了晃脑袋,身上沾满了干草,一副摔得七荤八素的模样。
“何等鲁莽的交锋!命运的浊流可曾撕碎汝之因果?需否本皇女以断罪之雷,净化汝之厄运?”
“小姐在问……你有没有受伤?需要帮忙吗?”
少年挠了挠头,一副迷茫的表情,安抚好马匹的塞琉斯也下马缓缓回来,从后面推了推他的肩膀。
“哦哦,抱歉抱歉,我不要紧,只是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哈哈哈。”
门口的骚动,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也就在这时,从那辆刚刚经历了一番颠簸的车厢里,又慢悠悠地走下来一人。
那是一位青年,穿着与蒙德风格迥异的墨绿色外套,面容苍白清秀,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负责检查的骑士队长走上前几步,沉声问道:
“这位是……?”
“哦!你说狛枝先生啊!”
班尼特立刻抢着回答,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刚才摔的跟头,笑嘻嘻地介绍道。
“他是我们刚刚遇到的旅人,说想跟我们的车队同行一段路,我们就带上他啦!”
骑士队长皱了皱眉,审视的目光在狛枝凪斗身上扫过。多年的谨慎让他想开口细问,就在这时,另一边负责清点货物的骑士小跑过来,低声确认货物无误。
知晓商队是为清泉镇送去补给,加上车队领队是冒险家协会德高望重的事务官,还有班尼特和菲谢尔这两位“名声在外”的冒险家同行,他没有再花费时间进行细致检查的想法。
“嗯,确认无误。”
他将那卷货单递还回去。
“打扰各位行程了。愿西风护佑你们。”
骑士队长又看了狛枝一眼,对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注意到他没有佩戴神之眼,便挥挥手还是放行了。
城门守卫让开道路,塞琉斯跳回车辕,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斗,重新叼回嘴里。班尼特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的马车,菲谢尔也优雅地回到了货堆旁自己的位置。
狛枝凪斗对骑士队长点了点头,算是致意,然后步履从容地跟上重新启动的车队。
“队长,那个受惊马匹的车厢好像还没有检查过。”
骑士队长深深看了眼白发少年走进那个车厢,犹豫再三还是摆摆手。
“算了,如果真有问题,就算我们运气不好。”
车轮碾过城外颠簸的土路,塞琉斯骑着马,沉稳地走在车队最前方。车队里的众人似乎都更愿意待在敞亮处,纷纷从车厢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聊起天。
“唉,这日子……最近的收成是眼见着越来越差了。这乱子,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不是嘛,听说清泉镇前些日子也遭了灾,风魔龙把镇子外围的磨坊和几处谷仓都掀翻了。这蒙德境内,怎么就没个安身地方了?”
“嘘——小声点。我有个在城里做干货生意的老伙计,昨天偷偷跟我说的小道消息,蒙德可能要打仗了!”
“打仗?!跟谁打?这、这不能吧?”
“还能有谁?当然是北边的……他们的愚人众,在咱们蒙德地盘上越来越嚣张,都快蹬鼻子上……”
“咳咳!”
走在最前面的塞琉斯刻意地大声咳嗽两下,商人们顿时噤声,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讪讪地闭上了嘴,话题生硬地转向了今年晨曦酒庄的葡萄长势。
班尼特似乎完全没受影响,正兴高采烈地跟旁边马车上的菲谢尔比画着什么。而菲谢尔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听到了刚才商人们关于战争的议论。
“怎么了,菲谢尔?”
班尼特显然察觉到伙伴的异样,他凑近了些。
“你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啊?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啊!啊?!”
菲谢尔被他突然的贴近吓了一跳,身体向后微微仰了仰,语气都弱了下去。
“没、没什么!本皇女只是在……只是在思索一些关于命运星轨的深奥命题!凡俗的纷扰,岂能扰动本皇女洞彻幽夜的心境!”
“是吗?虽然我听不太懂啦,但菲谢尔你想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吧!”
“呃……也,也没什么啦……”
一个温和却带着独特疏离感的声音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菲谢尔的尴尬。
“那个,稍微打扰一下。”
两人望去,是那位名叫狛枝凪斗的白发青年。他不知何时也从车厢里出来了,安静地坐在车辕边缘,此刻正微微倾身,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你们是要去清泉镇,对吗?”
“啊,狛枝先生!是的!前不久清泉镇的大伙受了龙灾,塞琉斯先生知道后,就想着组织一批物资送过去,能帮一点是一点。最近城外的魔物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躁动,经常袭击商路,所以我和菲谢尔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护送啦!”
班尼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热情地回答道。他一讲起这些,就有些停不下来。
菲谢尔趁班尼特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狛枝身上,悄悄松了口气,向狛枝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虽然对方未必在意。
“狛枝先生是哪里人啊?诶嘿嘿,我在蒙德也待了好久了,可还没见过像狛枝先生这样的穿着呢!”
正午的阳光愈发毒辣,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原野。狛枝凪斗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强烈的光照,他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向车厢投下的狭窄阴影里挪了半步,让自己的大半张脸重新隐入阴凉。
“嗯,我只是一介无足挂齿的旅行者罢了,不嫌弃的话,直接叫我狛枝就好。”
“哦!狛枝!狛枝!” 班尼特从善如流地念了两遍,笑容灿烂,“当旅行者真是酷啊!我也想过当一个周游诸国的旅客呢,那一定超级棒!”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没记错的话,狛枝你是要去鹰翔海滩那边,对吧?”
昨晚趁着雷萤术士成功拖住了荧,狛枝凪斗没费什么力气,便从混乱中悄然取走天空之琴。
考虑到深夜携琴出城过于显眼,他便在冒险家协会提供的简易住处凑合了一晚。今日清晨,蒙德城突然加强了对出入人员的盘查,狛枝正思索如何不引人注目地离开,恰好在协会大厅里遇到了热心过头的班尼特。
少年一听他想出城,立刻拍着胸脯表示他们的车队正好要前往清泉镇,可以顺路捎他一程,几乎没多问什么理由。
放琴的包裹就在这节车厢,好在因为马匹受惊冲出,守门的骑士好像漏检查了。
“不过是寻找一些朋友罢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目的……愿意帮助这样卑微的我,呵呵,班尼特君可真是热心肠呢。”
一路无事。两侧的景致始终是开阔的原野,看起来漫无目的的丘丘人在远处游荡,尚未靠近便被护卫轻松驱散解决,并未造成什么麻烦。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塞琉斯在一片靠近溪流的空地示意车队停下休整。马匹被牵到溪边饮水,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取出干粮开始短暂的午休。气氛比早上出城时轻松许多。
班尼特无疑是人群中的活力中心。他仿佛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很快便和商队的护卫们打成一片,嘻嘻哈哈地分享着他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因为主角是他而莫名可信的冒险故事。
“班尼特,你小子!早上那一下子,可把我们都吓一跳!你怎么就从车厢里飞出来了?坐车都能坐出花样来!”
“哎呀,别提了别提了!我坐得好好的,谁知道拉车的那匹马一下子就惊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出去了……嘛嘛,不过没关系啦!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毕竟,我总是不幸嘛!”
正在一旁安静地小口啃着干面包的狛枝凪斗,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幸?”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传入了班尼特的耳中。
“嗯!我从小到大都这样!走路走得好好的,可能会碰上岩壁崩塌;明明宝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一转眼就可能掉进地缝或者被突然出现的魔物抢走;还有像今天早上的马车……啊,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狛枝你当时也在那辆马车上吧?真是对不起啊,还好你运气好,没跟我一起摔出来。不然把你也连累了,我会更过意不去的。”
当时马车剧烈颠簸,狛枝凪斗恰好因为调整坐姿,身体卡在了车厢壁和一堆软垫间一个奇特的夹角里,这才没有被甩出去。
“啊哈哈,不必道歉,班尼特君。说起这个,我倒觉得……其他的方面我一事无成,但唯独在幸运这件事上,我似乎是有一点点的哦。”
“幸运?!”
班尼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下子凑得更近,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真的吗?真好啊!我最想知道幸运的人都会遇到什么好事了!毕竟我自己跟幸运这东西完全无缘嘛!”
菲谢尔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扶额,奥兹也无奈地扇了扇翅膀。狛枝凪斗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嗯……路边的小摊参加抽奖,总是能抽中头等奖;旅行时偶尔会遇到劫匪,但他们总是在动手前,就因为各种奇怪的意外而自顾不暇;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往往刚想到,就会在下一个转角的杂物里发现……”
“呜哇……好羡慕……”
班尼特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这就是幸运的世界吗”的震撼。他猛地握紧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燃起熊熊的斗志之火。
“对了对了!狛枝!既然你这么幸运,说不定……说不定能中和一下我的不幸呢!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班尼冒险团!”
菲谢尔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侧过头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叹。奥兹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委婉地解释。
“事情是这样的,狛枝先生。因为班尼特先生总是会带来一些超出寻常范围的小小意外,他原先‘班尼冒险团’的队员们,似乎不太能长期适应那种程度的考验。所以,目前冒险团的成员名单……嗯哼,稍微有些精简。”
奥兹没有直接说出“队员们都受不了跳槽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班尼特没有丝毫被揭短的尴尬,反而很坦然地承认。
“确实是我总给他们带来麻烦嘛!冒险的时候不是掉进莫名其妙的陷阱,就是引来平时根本不会出现的强大魔物……所以,狛枝你到时候要是也被我害得倒霉,随时离开就好!我完全理解的!”
“原来如此……纵使背负着如此绝对的不幸,却依然没有放弃,依旧在努力地想要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希望……呵呵……呵呵呵……真是……比只知道玩弄肤浅幸运的我,要强大无数倍的存在啊。嗯嗯!可以呦!”
“真的吗?!”
班尼特简直要跳起来,仿佛中了头等大奖。
“你真的愿意加入‘班尼冒险团’?哪怕只是挂个名?!”
周围其他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的商队成员,此刻看向狛枝凪斗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同情和“这小伙子是不是没听说过班尼特的大名”的复杂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跳进深渊的倒霉蛋。
“不过,我最近可能都没什么时间参与呢。毕竟,要先见证完蒙德即将绽放的‘希望’,之后我还想去别的国家,看看其他形式的希望。”
“没事!完全没事!”
班尼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要狛枝答应,他就已经开心得不行了。
“你只需挂个名字就可以了!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组队去冒险!当然,在蒙德的这段时间,也请多多指教啦,狛枝……团员!”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狛枝的肩膀,让狛枝略显单薄的身体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