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我这是在哪?”祥子的意识悄然醒转,无垠的黑暗,不知道身处于何处。奇怪的是在祥子的心中却并没有什么惊慌的情绪,即便看不见东西,但却似乎是祥子极其熟悉的地方。
奇怪的是,祥子却并没有来到这里的记忆,说实话,记忆似乎有些混乱,最后的记忆似乎是AveMujica的终结,以及……姥爷派来的接自己回家族的人,再然后,再然后发生了什么呢?自己应该是回到那个家里了吧,那自己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绑架?这个念头在祥子的脑海**现了一下,但很快便被祥子给排除在外了,首先自己并没有关于绑架的丝毫记忆,其次这个地方并没有带给她惊慌不安的感觉,反倒是有一种独特的安全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因是她并没有失去自由,没有束缚也没有看管,她可以完全在这里自由活动。
自由?脑海中闪过词汇的时候,似乎有些模糊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闪过的太快,根本没法来得及看清,但祥子却隐隐明白了自己其实确实是失去自由的状态,凭借她自己,似乎是没有办法从这里离开的。
这样子看来,自己的记忆应该并不是完全丢失,多想想的话,应该可以想起更多的事情来……祥子开始冷静地分析起现在的状况,对眼下的局面有更多的了解,才能更理智地做出判断。
如果没办法靠自己离开的话,那么要依靠谁来帮助自己呢?灯?素世?初华?……一个个人名在祥子的脑海中闪过,最后停在了睦。
说起来,她们真的会愿意来帮助自己吗?一直以来,自己对她们的伤害,她们真的,会愿意原谅自己吗?
也许自己,本来就不适合当队长,祥子知道自己任性、独断、偏执,遇到问题总是想着逃避或是转移责任,如果还能从这里出去的话,要和她们好好的道歉才行……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妈妈走了之后吧……她一直,只顾着埋头往前奔跑,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人的感受,就好像一辆失控的列车循着轨道奔向属于她的终局。她不能够停下来,不能够慢下来,一旦她的脚步停下来,妈妈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就会彻底将她淹没,将她溺死在其中。
都是因为混蛋老爸他……她很想这样子想,但那依然不过是对自己说谎,从那时候开始,她把自己关进了自己为自己编织的谎言的囚笼,仿佛这样子就可以隐瞒掉自己的脆弱与不堪。
可这些真的是妈妈希望的吗?祥子已经记不清楚了,和妈妈的最后一次见面的画面浮现在了眼前。
躺在纯白色病床上的母亲,已经变得消瘦的不成样子,往常美丽端庄的脸孔现在颧骨高高隆起,深陷的眼窝中的双眼中曾经闪耀着的神光早已变得黯淡了许多,唯有望向祥子和祥子身边的睦的眼神以及笑容中的温柔,却是一如往日。
当时的自己,还不知道这会是和妈妈见的最后一面……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会不会想要更加紧紧地注视妈妈,将妈妈的形象更深地印到脑海的深处呢?还是会害怕这样子的妈妈会破坏记忆中妈妈温文尔雅端庄美丽的形象而不敢看向她呢?祥子不知道。
“祥子……”妈妈的那些话语在心间响起,明明是妈妈最后的话语,之前为什么都忘了呢?
“祥子,我的孩子……抱歉,我没有办法对你说谎,你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好孩子,妈妈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对不起,祥子,妈妈的那些承诺,现在看来,都没有办法做到了,我还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你一直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自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的每一天都好幸福好幸福,有你在妈妈的身边,妈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果可以的话……”
妈妈没有说出来的愿望,今天的祥子早已明白,妈妈她一直是这样,明明她自己也很害怕,明明她很希望祥子能够更多地陪伴她,但却因为不希望祥子为她担心而将这些东西埋进心底,即便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却还是不愿意任性哪怕一回。
这些年来,自己为什么忘记了呢?该说是忘了吗?还是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再去回想了呢?甚至连妈妈最后的嘱托,都被埋进了记忆的角落,明明这是妈妈留给自己最后也是最宝贵的东西……
记忆中妈妈的教诲,总是那么的超凡脱俗,可她最后留下的嘱托,却是那样地平凡,那样地传统,就像是所有深爱着自己的子女的母亲一样:
“……我的祥子,和朋友,和爱你以及你爱的人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祥子,请不要忘掉妈妈……”
“……请允许妈妈,以后也依然注视着祥子的……”
“……只要祥子能够幸福,妈妈就依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多么简单而平凡的祈愿与嘱托,可妈妈却是那么的小心与凝重,祥子知道,妈妈她一直是那么地聪慧,她一定早早就已经想到,她那自负固执、任性偏执的女儿,会在自我伤害的同时伤害他人的道路上一意孤行,而她是不是又早已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回想起这份珍藏的回忆呢?
那么重要的事情,一直以来,都被自己抛在了脑后,一直一直以来,满脑子只有自己,满脑子只顾得上自己的,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妈妈的在天之灵一直在观察的话,她一定会很担心的吧。
但睦一直陪伴在这样子的自己身边,哪怕自己无端地将愤怒,将责任转移到她的身上,祥子还记得那天睦也在自己身边,妈妈也对睦说了最后的嘱托:
“……小睦,祥子她,以后就拜托你了,她是个喜欢逞强的孩子,请替我好好照看她……”
睦握紧着小小的拳头,眼眶盈着泪花重重点头的画面出现在了祥子的记忆之中,一直以来,睦信守着那个承诺,用她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帮助企图逞强的自己,可自己却从来不领情,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深深伤害了她,可她却始终未曾离去……
这一次,祥子相信睦也会全力以赴地试图救出自己,一直以来对于祥子来说,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从来没有想过,亦或者是压根不愿意去想睦是怀揣着怎样的决心在一路跟随……
自顾尚且不暇的女孩,却为了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一意孤行的孩子拼尽全力地践行着自己许下的诺言,即便是现在,祥子也依然无法完全体会睦的心情……但祥子知道睦不会放弃,此时此刻她也一定在为了拯救自己而拼尽全力,那么作为被拯救的对象,自己也不能让睦就这样独自一人努力,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让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自己都要拼命挣扎,做出属于自己的抗争。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祥子的心间,隐隐地祥子也开始渐渐地明白自己所处的究竟是什么境地了……这个地方没有光亮,但却并不让人害怕,回忆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如果此刻拥有是觉得话可能还会发现这个地方不仅没有光亮,也没有自己的躯壳,本质上这里是意识的深处,是独属于她丰川祥子的记忆宝库,“她”被困在了她的心灵之中。
其实要这么说也许并不太准确,这里是被她有意无意埋藏的记忆之所在,是她心灵深处绝不容他人染指的净土,独属于她的秘密与宝藏,她不是被困在了意识的深处,而是这这些独属于她的记忆最后守护着她。
自己一定是遭遇了什么,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所幸这里是记忆的空间,那些想要知道的答案,自己都可以从这里寻找。
为什么自己会被逼进意识的深处无法脱身呢?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回到自己过去一直生活的丰川家的大别墅……
丰川家族……隐隐地,祥子觉得自己对于自己家族的记忆似乎存在有缺失的地方,有什么自己理应知晓的事情……祥子有些心急地在记忆的空间中四处乱转,直觉告诉她她所追寻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来到这里前面的记忆渐渐浮现,她想起从没见过面的几名家族成员架着她的双手带着她往某处前行,她想起自己奋力地进行反抗,嘴上还在不停地斥责,显然那时候的自己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那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她的记忆产生了混乱与缺失,但她很确定有什么可以串联起这一切的东西她早就已经知晓但却不知该从何处进行寻找,她只能继续冥思苦想。
记忆翻涌不停,一则童年时期听过的怪谈不知为何开始涌上心头,传说如果孩子太过淘气、太过不守规矩的话,就会有神明大人对他们进行教育,无论是多么顽劣的孩子,经过神明大人的教育之后,都会变成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单看这样一则故事,大概只会觉得是大人们编造出来教育小孩的小故事,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有类似的版本,根本不足为奇,但刚上初中的祥子,曾经在路过父亲房间的时候,透过虚掩着的房门,听到过祖父在与父亲说什么“丰川家族的秘密”“神明大人很不满意”之类的话,当时的自己对此并不在意,但无形之中似乎有一条线,将原本这些她并不在意的东西渐渐地连在了一起。
好多本来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记忆似乎在直觉的指引下链接在了一起,母亲曾经讲过的女神因为太过寂寞在花园中创造了世界的童话、那天回到家里自暴自弃借酒消愁的父亲嘴里头反复重复的疯话、一年未归家中发生的那些变化……种种这些,汇在一起,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离谱的推论浮现在祥子的记忆之中,尽管听起来匪夷所思,尽管并没有什么能够称得上是证据的东西,但祥子知道,这个推论并没有错,这便是她记忆缺失的拼图,是导致她现在处境的原因……
这还真是,一场实力差距悬殊的对决啊……祥子觉得自己应该露出一个苦笑,但是,若是以为自己会乖乖束手就擒坐以待毙,那对方可就大错特错了。
属于她丰川祥子的反抗,可绝对不会停止。
……
“不行,所有发给祥子的消息,都是未读状态。”若叶睦按熄手机屏,皱着眉头继续说道,“应该是没有办法联系上祥子了,想要见到祥子只有直接进入丰川家这个办法了。”
“但提线的来源极有可能就处在丰川家内部,而我们对对方几乎是毫无了解,唯一的信息只有即便是Mortis也没有靠近它不被发现的把握,去往丰川家,我们的结局只有两个,成功解救祥子,皆大欢喜,另一个的话……”海铃冷静地进行了总结补充,至于她没有说完的另一个结局,所有人都早已心知肚明,但却没有人因此而展现出退缩的神情。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进入丰川家,凭我们几个想要通过非常规的方式进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以祥子朋友的名义请求与祥子见面的话也大概率会遭到拒绝,毕竟我们现在连祥子是否还具备自主行动的能力都不清楚。”海铃的话语让在场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像电影那样子进行潜入显然是不现实的,可以想到的常规拜访方法又几乎肯定会遭到拒绝,一时之间几人均都想不到什么太好的办法。
“潜入丰川家的话,我想有一个人应该可以提供一些线索与帮助……”不知道过了多久,初华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小心响了起来,她的目光看向睦,“小睦,我想,清告叔叔他应该知道的比我们更多,也许他会有办法也说不定……”
“清告叔叔?”喵梦与海铃的眼神带着几分疑惑望向初华,又看向了睦。
喵梦和海铃对祥子家庭的情况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初华对祥子的生活一直有所调查,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事到如今,也不是继续替祥子保守秘密的时候了,睦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清告叔叔是祥子的父亲大人,祥子她来自于那个丰川家族大家都应该知道吧,之前那场重大亏损事件发生之后祥子的父亲被当做主要责任人逐出了丰川家族,而原本并不需要受到牵连的祥子却毅然选择了跟随父亲一同出走,谁承想在那之后她的父亲却一蹶不振,生活甚至要完全依赖祥子的照顾,这也是之前祥子明明出身豪门却朴素节俭的原因……”
另外三人,包括初华都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是想起了那段时间祥子种种看上去显得矛盾的举措,见此情形,若叶睦继续说道:“这些本来都是属于祥子的秘密,还请大家为祥子保守一下。我赞成现在去找清告叔叔,就算清告叔叔他没有办法送我们进到丰川家去,想必他那边也应该会有不少和丰川家相关的有用信息,对我们来说也是十分宝贵的。”
既然睦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唯有喵梦一人提出了一个疑问:“那个巨额亏损,真的是是因为祥子的父亲吗?”
睦低头想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是清告叔叔一向来性格保守,做事小心谨慎,感觉不像是会做出冒险举动导致巨大亏损的人。”
“嗯?是吗?”喵梦摸了摸下巴,眼中的神色不置可否,“关于这件事,我对有些地方感到有些在意,我想先去调查一下……虽然应该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事情,但也许会对祥子和祥子父亲有所帮助。”
面对喵梦主动提出的申请,睦自然是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简单确认一下之后,就同意了喵梦分头行动的提案。
“另外,初华,我还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睦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个已经封好的信封交到初华的手上,“我记得MyGO的千早爱音好像是你的粉丝,之前你们还交换了联系方式来着,我想拜托你把这封信交给她,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写在了上面,信件的话,应该会比定时消息来的更保险一点,如果我们……去丰川家之后没能成功的话,就让她们打开信件……”
“由你来拜托千早爱音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要是我或者海铃来的话,大概她们只会莫名地担心然后早早地打开信封,要是她们要一起跟着去的话,那麻烦就有些大了,另外……”睦剩下的话并没有说,但是初华已然心领神会,之前一直在暗中调查祥子及祥子身边的事情虽然睦她们几人已经知晓且彼此接受,但难保和丰川清告交流的过程中会不会说错话引起他的反感,保险起见的话,还是由睦和海铃去和他进行交涉最为稳妥。
初华对此并没有异议,不知不觉间,尽管睦并没有此意,但所有人都已经渐渐认可了睦的领导与计划。
距离东京站20分钟电车路途的赤羽站口,睦和海铃先后走出车站,由睦在前方引路,两人穿越过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拐进灯光昏暗的小巷,最后来到一片低矮的两层平房,简单朴素的构造中丝毫不见东京灯红酒绿的气息,破旧瓦楞纸做成的墙纸有些已经脱落。两人踩上咯吱作响的金属楼梯,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房门上的毛玻璃隐隐能够透出屋内的陈设,金属门把的锁芯显露出锈蚀的痕迹,如果不是睦事先说明了一些祥子父亲的情况,海铃真的很难想象那个传说中的丰川家族中的人会在这样子的房间租住。
睦伸出手去,轻轻扣响了那扇房门,与低沉的扣门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房门发出的不详的“吱呀”声,两者混合在一起,实在是一篇糟糕无比的噪声乐章。
屋内却并没有任何的回应传来,睦又一次伸手扣响了房门,这一次明显用的力气大了许多,沉闷而响亮的扣门声在楼道间回响,即便是隔壁屋的邻居也应该能清楚地听见。这一次没过多久,海铃便听见了屋内传出几声不知道是呻吟还是梦呓的含混不清的咕哝,随后便是几声杂乱的脚步声逼近,伴随着门锁发出伴随着剧烈摩擦声的“嘎吱”声,二人门前的屋门应声而开,一个四十左右的颓废中年男人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眼前的丰川清告,浑身散发着一股廉价酒的酒气,整个人消瘦无比,眼眶深陷,瞳孔中弥漫着血丝,眼窝周围因为营养不良与作息不规律呈现出不健康的紫色,头发如同鸟窝一般杂乱不知道多少日没有打理,下巴上的胡茬有长有短,透过他身边的缝隙可以看到不到六帖的房间地板上放着的枕头中间凹陷下去一块,显然刚才的他就那是以那个样子醉倒在了房间之中。
他的视线在睦的身上定格了几秒,随后像是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人,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唔……这不是小睦吗?嗯?后面这位没有见过呢……总之有什么事情先进来再说吧……”说完便侧过身子,示意两人进房间。
睦没有客套什么,在玄关脱了鞋便径直走进房间,在小小的茶桌前面坐下,海铃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廉价啤酒的罐子坐在了茶桌的另外一侧。丰川清告在两人进屋关上房门后便去往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趁此机会海铃得以仔细观察一番这个房间,房间很简陋,各种家具看起来也有着相当的年份,除却茶桌附近这一块到处都落满一层灰,随处可见的垃圾杂乱地堆放着,唯有一个纸屏风隔开的不到三叠的隔间虽然看起来因为长久无人居住导致积攒了厚厚的一层灰,但却收拾的相当整洁,想来这就是之前祥子所生活的地方。
曾经的富家千金挤在这个如同囚笼一般的小小隔间里面完成着她的创作与抗争,同时还照顾着被击垮的颓废父亲,很难想象那时候的祥子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在坚持着。那些骨子里的骄傲支撑着她前行,却也让他固执地拒绝了别人的善意,生活对她的所有恶意被她锤炼成保护自己的刺,护住了她柔软的内心的同时也刺伤了那些想要紧紧抱住她的手。
海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于祥子,她并不认同但却可以理解,连带着她似乎也能够理解睦为什么就算被刺的遍体鳞伤也要用流着鲜血的手紧紧抱住不肯放手。
不管怎样,希望最终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吧……正巧此时丰川清告也已经完成了洗漱,走到了茶桌边睦的对面盘腿坐下。
他略有些局促地看了看睦,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手下意识地伸向了桌上已经拉开了拉环的廉价啤酒,睦不动神色地将啤酒拿走,把装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塞进他的手中,在他略微发愣的视线下,睦重新坐好缓缓开口:“有些关于祥子的事情想向叔叔请教一下,所以拜托叔叔您保持一下清醒……”
丰川清告看上去怔了一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脸上宿醉的颓废与茫然褪去了一些,眼神也变得严肃了不少,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问道:“祥子她……怎么样了?”
“家族的人把她接回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叔叔让我们和祥子再见一次面。”睦的声音依旧平淡冷静,丰川清告的脸色却是变化了几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有什么事情要和祥子说吗?祥子她,最近可能确实不太方便,也许我可以拜托人帮忙转告……”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小心和警惕。
“我们觉得祥子现在应该处于某种危险之中,叔叔我们就有话直说了,我们想要去帮助祥子。”睦的话语让丰川清告彻底沉默着低下了头去,好半晌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神色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严肃。
“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们只知道某个邪恶的存在现在就在丰川家,祥子她,现在很危险……”睦的话语不再平淡,提起与祥子相关的事情她的所有冷静都不过是伪装罢了,“如果让那家伙得逞,祥子很可能就变得不再是祥子了,所以说,叔叔您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我们现在谈论的不是您最爱的女儿吗?”
说到最后,睦终于无法再继续压抑自己的感情,忍不住提高声音质问了起来。
“……”丰川清告没有接话,沉默笼罩了房间,好半晌后,他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开始了徐徐讲述。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作家、画家笔下的角色,会不会意识到自己是被创作出来的角色呢?都说优秀的作家笔下的角色有自己的思想,而作家不过是一个跟随记录的观察者,那这些所谓的有自己思想的角色,能够有一天发现自己是被创作出来的吗?”
“……您的意思是……”联想到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睦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们的世界,我们所有人,所有的一切,之所以能够存在都来自于某位更高级存在的创作,对于我们来说,那位存在就是创造世界的神明。”
没有管已经陷入震惊的两人,丰川清告继续述说:“那位创造了世界的神明并没有介入到这个世界的打算,他只是默默地记录着发生的故事。而有的时候,当他想要为这个他所创造的世界带来一些改变的时候,他会拜托一些知道他存在的人帮助他收集一番人们的想法以帮助他做出决断,那些知道他存在的人,便是我们丰川家族的先辈,家族也因此世代传承着与神明沟通的方式。这便是,丰川家族埋藏着的秘密。”
“大概三十年前,按照创造世界的那位神明的意思是他已经对这个他创作的世界非常满意。此后他再也没有干预过这个世界,此后家族凭借着帮助神明的同时收集到的信息成为富甲一方的财团,所有人都以为将和神明之间再无瓜葛,这个世界可以任由我们自由地生活。”
“但这种想法无疑太过天真了,创造世界的神明对他创造的世界很满意,但在神明的世界里并不会只有他一位神明,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不代表他可以一直拥有着这个世界,也不代表他会为了保护这个世界和其他的神明进行对抗,总之,一个名为市一的新的‘神明’接管了我们的世界,很不幸的是,他对我们的世界很不满意。”
“他想要这个他所接手的‘作品’能够按照他想要的‘剧情’前进,对于所有不符合他‘剧情’设定的,他就利用着他所拥有的权限进行修正与更改,而在他眼里,偏离的最多的,就是祥子以及祥子身边的人,在他的想法里,只想要‘控制’并‘校正’祥子以及其他与他的‘剧本’所不符合的‘角色’,将这个‘作品’最终修改成他所想要的样子……”
丰川清告没有继续说,他不指望眼前的两人能快速接受理解这些东西,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跟她们说起这些,明明直接装傻充愣拒绝掉她们就好了。
“所以说,叔叔您现在这个样子,那个所谓的巨额亏损,也都只是‘剧情’以及‘人设’而已吗?”出乎丰川清告的预料,若叶睦却是很快跟了上来,并对他做出了灵魂拷问。
“……基本上没错,对于他想要的‘剧情’,除了顺从之外,就只有被他强行‘校正’后顺从的选择了……”
“你究竟在干什么啊!”睦却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一时之间甚至连敬语都没有再加,“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要对祥子出手,要伤害祥子啊!你为什么还能够这样子遵从他的意愿行事啊?难道祥子对你来说不重要吗?你……你……你这样子也配作为父亲吗?”
一时之间,丰川清告被她的气势压到,整个人不由地向后倒去,靠着双手向后撑住身体才没有倒在地上,但马上一股不正常的红晕涌上了他的脸颊,开始面红耳赤地争辩道:“那我有什么办法?对方可是神明,只要他想的话,将我们的存在直接抹杀都不是什么难题。如果只是抹杀我那也没有什么,但若是试图反抗他,他就要把祥子给抹杀掉,我怎么可能会让祥子死掉?!”
“那祥子的意愿呢,抹杀掉她的自由意志,让她成为一个提线木偶复现着所谓神明的想法,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至少这样子祥子还能够活着!你们又怎么会懂为人父母的想法,我只想要祥子能够活下去,什么自由意志还有她的想法又怎么可能比她的生命更加重要?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让我面对祥子的尸体,甚至是发现祥子她从未存在,那才是真正的绝望,我绝对不会接受那样子的结局!”
两人之间一时剑拔弩张,若叶睦拳头紧握放在桌上,明黄色的眼瞳透着愤慨与不满盯着丰川清告,而丰川清告则是以满脸的愤懑与委屈作为回应,房间中一时之间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在回响,空气凝重的仿佛能够嗅到火药味。
“小睦,先冷静一下,清告叔叔这边也是。”在这个时候出来调解两人的,正是海铃,她一边安抚两人一边继续说,“我明白叔叔您是不希望我们贸然行动导致祥子丧命,连带着也让我们因此而审限险境,但如果我们告诉您我们并不是毫无胜算呢?”
丰川清告的脸色动了动,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信地看向了海铃。
“您刚才说,市一会按照他想要的‘剧情’来‘校正’角色,我们没来得及告诉您的是,我们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他的‘校正’下行动,失去或部分失去了自己自我判断以及自由意志,但现在我们都摆脱了他的那些影响,我想,这就足以证明他所拥有的不管是权限还是力量也好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丰川清告的脸色这下是彻底变了,以他对那个家伙的了解,他明白海铃说的很大概率是真的,原本已经麻木的心竟是感觉再次火热了起来,他忍不住开口发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嗯……首先如果我们自己的想法与他的控制产生严重冲突的话,一定程度上可以做到反抗他的控制,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清告叔叔,你就没有想过,既然神明的世界不止一位神明,既然市一感到不满想要强加控制,就不会有其他的神明反对他的想法吗?”海铃的话语终于让丰川清告动容了,他的话还没出口海铃便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小睦就是得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的帮助,才能够彻底的解放我们,让我们不受那家伙的影响。”
“小睦……”丰川清告又将带着震惊的目光投向若叶睦,得到了若叶睦肯定的点头后,他的脸色一阵的青红交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你们,有多少把握?”
“不清楚……在进入丰川家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我会为了解救祥子,拼上我有的一切,这也是我对瑞穗阿姨的承诺。”若叶睦直视着丰川清告的眼睛,“叔叔我记得您当时也向瑞穗阿姨承诺过会守护祥子,现在您也应该下定决心了,要不要帮助我们,希望您至少做出不会让自己觉得后悔的决定。”
“瑞穗……”丰川清告的眉痛苦地皱了起来,他当然记得给瑞穗的承诺,要是瑞穗的在天之灵看见他这样子守护祥子,到底会理解呢?还是会感到失望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麻木的心脏刺痛的不行,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不是一个好赌的人,更何况这次的赌注是他发誓要守护的挚爱……
“抱歉,请容我再想一想……明天再给你们回复,可以吗?”他看向了若叶睦,眼中满是挣扎与恳求。
若叶睦没有再说话,带着海铃起身走出了房门,丰川清告一路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也许,自己的内心早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缺少将它说出来的勇气。
他看向那间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小隔间,自从祥子离开这里之后,他一点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注视着隔间,仿佛隐约之间还能够看到祥子的身影在其中忙前忙后。
祥子,如果说,爸爸做了错误的选择,拜托原谅爸爸……不管怎么样,爸爸会去陪伴你的……
……
次日的清晨,天还没亮,管家却敲响了若叶睦房间的门:“小姐,有客人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见小姐。”
但若叶睦穿戴整齐来到楼下,见到的是和前一日截然不同的丰川清告,与前一日相比,虽然还是一样的消瘦,但整个人都收拾的整洁了不少,更加深重的黑眼圈显示出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而更重要的是,从那黑色眼窝中透露出的,只剩下坚定与决然,前一日的挣扎与犹豫再也不见分毫。
“小睦,我想好了。”他率先开口,“我要赌上我的所有,和你们一起救回祥子。”
“就算前路是死,我也要让自己死在祥子的前面。”
“我记得,你们要进入丰川家是吧,如果只是进入那个别墅的话,也许我这边还真有办法……”
若叶睦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完全是发自真心。事到如今若叶睦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怀疑过丰川清告会不会最终仍然选择放弃,但所幸的是,所有的努力,并不是白费。
要做的事情终于只剩下一件——救回祥子,以及,让自以为是的神明滚出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