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坐标的概念化为指尖渗出的微凉,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股无形的拉扯力,自四面八方渗入骨髓。
脚踝处冰凉且滑腻的触感紧随而至,像无数柔软的舌头,在皮肤表面试探性地舔舐。
他没有低头,但皮肤上的麻痒与蠕动,让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是某种蜷缩着、长满细碎乳牙的“东西”,正贴着他缓慢游移。
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介于抽泣与惊喘间的嘶鸣。
他知道苏佩就在不远处,但视线却无法穿透这深红色的浑浊。
她应该瘫坐在液面中,眼球因视神经的极度受压而快速震颤,视野被冲刷成一片混沌。
声音对她而言,此刻可能只剩无序的轰鸣,任何指引都无法从喉间挤出。
耳边,虚实交错的婴儿啼哭声越来越密,像无数细小的针尖,试图穿透他的耳膜。
那声音带着一种原始的、无法言喻的恐惧,混合着求生与绝望。
他猛地闭上双眼,左手食指用力按压颈动脉。
搏动强劲,清晰。
每分钟七十二次,稳定,有力,如同他身体内最精准的计时器。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固定在这单一的生理节拍上,让心跳成为这混沌世界中唯一的锚点。
左腿向前迈出,脚底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片软烂的胎盘组织,而是坚硬、冰冷,带着一丝细微的纹理。
陶瓷。
不是肉质。
他心底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丝波澜。
这心跳的节拍,这坚实的触感,开始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重新勾勒出某种秩序。
扭曲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一条笔直的走廊轮廓,带着2015年那间医院特有的清冷与规整,在意识深处浮现。
深红色的液面持续上涨,没过腰际。
一股带着腐甜味的暗流突然涌来,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将苏佩的身影推向左侧的黑暗深渊。
唐泽猛然睁眼,视野因极度专注而收窄,所有的背景都被过滤,只剩下苏佩领口处一枚正因液体震荡而颤动的白色扣子。
那扣子在他眼中,几乎成了唯一的光点。
他逆着那股腐甜的暗流,猛地向前冲出。
大腿肌肉因过载的负荷而产生细微的颤栗,这种颤栗在水中被放大,像电流。
在液面彻底没过苏佩的口鼻之前,他的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冰冷。
僵硬。
那是长期浸泡在低温液体中,身体失温的反应。
扣住的刹那,数十个细小的“未生者”感应到他骤然加速的心率,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集体从液面下跃出,目标直指他的胸腔。
他没有闪避,右手紧握着那块锈蚀的旧怀表,金属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他手腕一转,怀表如凿刀,精准地击打在最近一个“未生者”的眼眶位置。
没有想象中的粘稠或破碎。
在怀表触碰的瞬间,那“未生者”的身体像被投入烈火的纸张,发生了小规模的塌缩。
不是血肉飞溅,而是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被瞬间抽离,化作一团散发着硫磺气息的黑烟,消散在深红色的液体中。
爆炸般的气浪随之扩散,暂时驱散了周围的深红色液体,带来了一瞬间的清明。
唐泽的目光透过这短暂的澄澈,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
原本模糊或消失的铭牌,此刻清晰可见——“副院长周诚”。
然而,这清明如昙花一现。
周遭的液面,在这短暂的平静之后,陡然转为漆黑。
一种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直冲鼻腔,让他的喉咙一阵发涩。
手中的怀表,表盘上那凝固的指针,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疯狂的姿态,逆时针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