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被一次野蛮的、足以让内脏错位的顿挫终结。
下坠停止了。
唐泽的双脚死死蹬在一根从黑暗高处垂落的肉质管道上,管壁湿滑,带着活物的韧性与温度。
全身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涌向头颅,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撑破皮肤。
视野边缘被一圈不断加深的暗红色晕影覆盖,整个世界都像是透过**的眼球在观察。
他听见上方传来压抑的、指甲抠进肉里的声音。
三米之上,苏佩的身体像一幅被扭曲的剪影,她整个人悬挂在那里,双手深深**墙壁渗出的肉质褶皱中。
她的腹部不自然地隆起,随着每一次呼吸,那隆起的部分都会发生一次怪异的、不规则的挤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错位。
唐泽没有抬头去看,他知道在那样的重力倒错下,任何多余的抬头动作都可能导致脑血管破裂。
他只是凭借听觉和肌肉记忆,从随身的医药包里摸索出了一把冰冷的止血钳。
钳口张开,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金属的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止血钳精准地卡入了脚下肉管一处微弱的搏动节点。
如同被针刺的肌肉,整根管道瞬间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向心收缩,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唐泽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
他利用这股惯性,腰腹发力,身体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弧线,精准地扑向苏佩所在的方向。
双脚落地的触感沉闷而柔软,像是踩在了浸透了水的海绵上。
这里是由无数层叠的胎盘构成的地面,每一次踩踏都会有暗红色的组织液从缝隙中被挤压出来。
脚下的“地面”很有规律,大约每三秒,就会发生一次沉重的、类似心脏收缩的震颤。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上方滴落,砸在他的后颈上,随即渗入衬衫的纤维。
那液体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腥气,接触到的皮肤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针扎般的刺痒感。
他刚扶住摇摇欲坠的苏佩,阴影里,某种东西动了。
一队轮廓瘦长的人形,从“天花板”的黑暗中无声地垂落。
她们的四肢被一根根粗壮的脐带反向缝合在肉膜上,像一组组悬挂的风铃。
她们的口鼻位置被一层细密的、蠕动着的肉芽彻底封死,没有眼睛,只是随着空气的流动,整齐划一地转动着头颅。
热源。唐泽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词。
他迅速伸出手,一把按住苏佩的肩膀,压低身体,用口型无声地示意:屏住呼吸。
那些异化的护士开始移动,她们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提线木偶。
唐泽的视线紧紧跟随,他发现她们的移动轨迹并非直线。
每当脚下的胎盘层发生一次起伏,她们悬挂的方位就会发生一次大约十五度角的机械偏移,像被水流冲刷的浮标。
他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搜索,最终定格在脚边一处异常隆起的囊肿上。
那囊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薄膜,内部透出微光。
唐泽不再等待,用手术剪的尖端利落地划开了囊肿。
没有血液,只有大量带有冷却效果的浅灰色胶质缓缓溢出,散发着一股类似薄荷与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
他立刻伸手,将粘稠的胶质迅速涂满自己和苏佩的额头与颈侧动脉处。
冰冷的触感让因脑部**而灼热的皮肤骤然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些异化护士的动作猛然陷入了停滞。
失去了清晰的热感目标,她们像出了故障的机器,开始在原地无意义地旋转,连接着脊椎的脐带因互相缠绕而绷紧,发出骨骼被强行扭转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混乱中,唐泽的手指在被划开的囊肿底部,那片冰冷的淤泥中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用力将其抠了出来。
是一块锈蚀严重的旧怀表,入手沉重。
表盘的玻璃早已碎裂,指针凝固在了一个无法辨认的时刻。
他将怀表翻过来,在粗糙的金属表壳背部,看到了一个被岁月磨损、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刻印。
一个“唐”字。
就在他指尖的皮肤,触碰到那个字的刹那,周围所有的、那些肉红色的管道,发出了同步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脚下,那片由胎盘构成的坚实地面,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迅速液化。
深红色的、望不到底的汹涌液体从脚下涌起,带着一股要把一切都拖入深渊的巨大吸力。
唐泽只觉得脚下一空,感官中的物理坐标开始溶解,上下左右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迅速晕开、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