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每响一下,唐泽脚下的墨绿色液体便随之重重一沉,一股无形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来,仿佛要将他的骨头从肌肉中碾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撞上了一面冰冷坚硬的玻璃罐壁,退无可退。
一个宽阔的、覆盖着白大褂的肩膀破开液面,水流像避让礁石一样向两侧滑开。
然后是头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面容斯文,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上没有沾染一丝污秽。
是王主任。
他从那片尸液的深处升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属于医者的微笑,仿佛不是从地狱里走来,而是刚结束了一场顺利的手术。
可他的身体只升到腰部便停住了。
唐泽的视线越过王主任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那令人作呕的全貌。
整个地下室行政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脏器。
墙壁与天花板被蠕动的、泛着黏液的肉膜覆盖,血管像藤蔓一样盘根错节。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一张由无数灰紫色、搏动着的胎盘组织堆叠而成的巨大“王座”上,王主任正端坐其上。
他的上半身依旧维持着主任医师的儒雅,但腰部以下,则完全与那肉座融为一体,成千上万条粗细不一的脐带从他体内延伸出来,如蛛网般深深扎根于周围液化了的墙体与地面。
他不是坐在那里,他是从那里生长出来的。
“唐医生,迟到了。”王主任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整个肉质空间里引起了共鸣,带着一种潮湿的嗡响,“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妻子,等了你整整三年。”
他抬起一只手,朝着虚空,轻轻一握。
只此一瞬,漫过唐泽腰际的羊水瞬间改变了性质。
它们不再是液体,而是化作了上百条坚韧的、半透明的纤维绳索,从四面八方死死缠绕上来,精准地勒住了他四肢的每一个关节。
那股力量冰冷且具有活性,它们像寄生虫一样收缩,试图钻入他的皮肉,将他的骨骼一寸寸绞断。
唐泽闷哼一声,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徒劳地挣扎,视线死死锁定在王主任的身后。
那里,有一根连接着天花板肉膜、直径足有水桶粗细的暗紫色“主脐带”,它像一条巨蟒,每一次搏动,都会将幽光和能量输送给王主任,而那些缠绕着唐泽的绳索,也会随之收紧一分。
那是能量的源头。
“她们的执念,是这所医院最好的养料。”王主任欣赏着唐泽脸上因缺氧而浮现的痛苦,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狂热的光,“而你的血,唐医生,将是最后的催化剂。有了它,我们就能打开真正的‘门’……”
窒息感愈发强烈,唐泽的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依旧强迫自己观察,将王主任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开口说话的节奏,与那根主脐带的律动频率进行比对。
心跳,呼吸,能量输送……就像一台正在进行体外循环的心肺机。
他发现了。
每当王主任开口,那根主脐带表面的血管网就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舒张期。
能量的流转,在那一刻会停滞零点五秒,以供给声带振动。
一个外科医生绝不会错过的破绽。
“……所有未生者,都将获得新生!”
就在王主任说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那零点五秒的停滞再次出现。
唐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一翻。
之前从产房里顺手拿起的一柄手术刀,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此刻,刀锋划破粘稠的液体,带着他全部的意志,脱手而出。
刀光如一线冰冷的月弧,没有飞向王主任本人,而是精准地、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根主脐带侧面一处微微凸起的、如同静脉瓣膜的薄弱节点。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像针头刺破血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暗紫色的血液混合着腥臭的羊水,如同高压水枪般从那个小小的创口喷涌而出。
唐泽自己的血脉之力,如一滴投入滚油的烈性墨水,顺着伤口疯狂侵入王主任的能量链。
“呃……啊啊啊啊——!”
王主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裂般的哀鸣。
他脸上儒雅的微笑瞬间崩塌,皮肤像被高温炙烤的塑料,开始融化、滴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
那张由无数胎盘构筑的王座,失去了能量供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泥。
束缚着唐泽的绳索无力地松开,重新化为液体。
王主任在彻底崩解前,用仅存的、正在融化的右手,颤抖着从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被体液浸透、皱巴巴的纸片,执拗地伸向唐泽。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模糊音节。
唐泽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片冰冷滑腻的碎片。
是一角被撕下的族谱。
在他指尖触碰到碎片的刹那,整个地下室的空间结构,仿佛被人抓住两端,进行了一次蛮横的、一百八十度的垂直翻转。
脚下的地面与头顶的天花板瞬间对调。
失重感并非来自下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张族谱上的字迹,整个人便和角落里一直沉默着的苏佩一起,朝着那个新生成在“头顶”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笔直地坠落下去。
耳边,是苏佩压抑不住的、被拉长的尖叫。
而他坠入的,是一片由无数纠结、缠绕、搏动着的脐带所构成的、垂直向下的无尽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