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一天的湛蓝星采购行动顺利结束。
489拟定的购物清单完成度达到了预期目标,未完成的少量项目属于非必要或暂时缺货,不影响实验室的初步搭建。
由于对实验室的装饰风格没有任何美学要求,那些采购来的仪器设备在经过他亲自执行的、极其严格的无尘无菌处理流程后,被直接搬运进了风信子号三层腾空出来的货舱区域。
这里很快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厚重的防辐射隔板重新分割了空间,独立的能源线路和冷却管道被铺设,数个多功能工作台、分析仪器、培养单元以及材料合成装置被精准地安置在预定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洁净过滤后的微凉气息,以及新设备特有的、淡淡的金属与聚合物气味。
根据489向科塔提交的简要规划,这个综合性实验室将主要用于三个方向的研究。
首先是机械工程与能源应用,涉及飞船部件优化、武器系统维护以及新型装备的可行性探索。
其次是生物与生命科学基础,目的是提升船员的医疗保障水平,并尝试分析一些特殊生物样本。
最后是信息科学与数据处理,这本身就是489的核心领域,实验室将为他提供更高效的硬件支持,用于更深层次的数据挖掘、模型构建以及某些独立项目的运算。
对他而言,凭借多年来持续自我升级累积的庞大知识库和超强算力,系统性地学习和推进这些学科的基础及应用研究,并不存在根本性障碍。
区别只在于投入时间的多少和实验条件的优劣。
风信子号的下一个目的地尚未最终确定,科塔似乎还在权衡几个选项。
在漫无目的的航程中,489已经利用新实验室完成了他的“第一个实验品”。
这天,他罕见地主动将科塔请到了三层的实验室门口,并提前确认三月七正在二层娱乐舱专注于一部新下载的虚拟影剧,洛扎则一如既往地在储藏室附近“待机”。
“船长,请看一下这个。”
实验室的密封门滑开,489站在门口,没有让科塔进入内部的意思。
他的机械手掌中,托着一个约莫拳头大小、外壳呈现哑光黑色、表面却不断有规律地流转着暗红色光晕的装置。
那光晕的流动方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并不刺眼,却让人感到一种内敛的能量感。
科塔接过装置,入手微沉,外壳触感冰凉细腻。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除了那持续流转的红色光晕,以及几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清的接口和散热孔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结构或功能标识。
“这是什么?”科塔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他知道489不会无缘无故展示一个“会发光的铁疙瘩”。
“一个信号发生器。”489的回答简洁。
科塔挑了挑眉,将装置递还给他,抱着手臂等待下文。
一个“信号发生器”显然不足以让489如此郑重其事地私下找他。
“能够解释一下它的具体功能吗?”科塔引导道,他知道489的一点恶趣味,需要别人提出疑惑。
489接过装置,将其平放在摊开的手掌上。
那暗红色的光晕似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明亮了一瞬。
“该装置可以发射一种特定编码的、携带强信息扰动的复合信号。”
他开始详细说明,机械音平稳清晰,“其主要功能有两个层级。
基础层级,能对大多数基于标准逻辑电路和常规控制协议的机械造物产生强效干扰,导致其动作延迟、指令混乱或功能暂时性失效。
进阶层级,在满足特定条件,例如目标机械存在未修补的通用协议漏洞、能量防护薄弱或处于特定工作状态时,该信号可以尝试侵入其核心控制系统,直接接管或改写其基础指令集。”
解释完毕,489胸腔部位的装甲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小部分,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
他将那个泛着红光的装置小心地对准一个预留的接口,轻轻按压,装置底部伸出细小的探针,精准对接。
一阵微不可闻的嗡鸣后,装置稳定地嵌入了他胸口,那暗红色的光晕与他核心的指示灯光芒交相辉映,又逐渐稳定成一种协调的脉动节奏。
科塔看着这一幕,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种事情,你之前不也能办到吗?我记得你黑进过不少安保系统和数据库,至于还要额外整这么个专门的‘玩意儿’出来?”
他并非质疑489的能力,而是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他对机械原理了解不深,但对自己这位老伙计惯用的电子战和信息操控手段还是心中有数的。
“我所说的‘机械’,”489的核心指示灯随着他的话语同步闪烁,强调着关键词,“其涵盖范围,包括已知的绝大部分智械群体。”
“智械!?”科塔这次真的惊讶了,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空荡荡的走廊,仿佛担心这个词会引来什么不祥的注视。
“上一个能让智械群体大面积出现逻辑混乱、失控甚至敌对行为的,还是‘反有机方程’……”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想起了历史记录中那两次席卷星际的、惨烈的“帝皇战争”。
“我平日里对你应该还不错吧?你可别突然给我整出个装置什么的暴走了,我可不想自己的同伴有一天变成全星海的公敌。”
听到科塔提起“反有机方程”和带着玩笑却难掩担忧的警告,489胸口那嵌入装置的红色光晕平稳地闪烁了几下,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内部自检或情绪模拟。
他的机械音调并没有太大变化,但科塔能感觉到,489在努力传达一种坚定?
“请放心,船长。该装置目前仅仅是原理验证阶段的初级产品,其影响范围、作用强度和稳定性,远未达到历史上‘反有机方程’那种能够扭曲智械根本逻辑、引发大规模叛乱的恐怖程度。”
489先做出了关键澄清,然后,他的语气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少了一丝绝对的机械感,多了一点属于“意愿”的坚定。
守护这艘飞船,守护我们的航行,守护船上的每一位同伴。
消除潜在的技术威胁,让我们的行动环境更加安全可控,这就是我创造它的初衷。”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调取某个更富有情感色彩的表达模块。
当他再次开口时,连那平稳的机械音都似乎被注入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激动的波动。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胸口装置的红光也随之一亮,“消除所有可能危害同伴、偏离正轨的不良因素,让系统与环境回归安全与稳定,这正是它的设计目标,也是我的愿望。”
科塔静静地听着,看着489那难得一见的、明确传达出的重视与热忱。
他能感觉到,这项研究对489而言意义非凡,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更像是一种理念的具现化。
“嗯……名字很不错。”科塔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鼓励的笑意。
“我相信你,489。就算你真的……嗯,不小心鼓捣出点什么超出预期的东西,只要你的核心没变,你船长我也会想办法帮你兜着。谁叫你是我的船员呢?我们是一伙的。”
他的话让489核心的光芒似乎温暖了几分。
“不过,保险起见,”489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规划的语气,“船长,关于‘肃正协议’的存在与具体功能,现阶段必须严格保密。
洛扎的思维模式与理解能力不高,他不会构成信息泄露风险。至于三月七……”他停顿了一下。
“她心思单纯,对这类涉及复杂伦/理和潜在风险的技术可能产生不必要的担忧或误解。
我担心……她知道后会有心理负担,或者无意中在外界提及,暂时对她保密,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还是那句话,知道得太多,有时并非好事。科塔深以为然。
“所以你打算把这‘肃正协议’,开发到什么地步呢?总得有个目标吧?”科塔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尽管相信489,但“肃正协议”这个名字和它针对智械的功能,实在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反有机方程”了。
“我预设的初步实用化目标是,”489显然早有规划,“其信号强度与侵入能力,足以高效影响并短暂接管一艘标准公司护卫舰或中型海盗船上配备的、成建制的自动化防御炮塔与内部巡逻智械守卫。
如果能实现,将在我们未来可能遭遇的冲突或‘特殊行动’中,提供极大的战术优势,显著降低正面突破的难度与风险。”
他的分析完全围绕着团队的实际利益和安全。
“可以,”科塔这次点头点得很干脆,“如果能成功,以后遇到有智械防守的硬骨头,我们啃起来就轻松多了。这个研究方向,我支持。”他明确表达了认可。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实验室门缝里透出的冷白光,与489胸口规律脉动的红光,构成了某种微妙的对峙感。
“还有一件事,船长。”489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
“嗯?你说。”
“在进行生物与生命科学研究方向的准备工作时,我需要一些基础样本进行设备校准和建立参照数据。”
489的语气平稳如常,但提出的要求却让科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因此,我需要你的一管血液样本,大约十毫升即可。”
科塔脸上的轻松表情彻底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489那闪烁着稳定光芒的光学镜头,仿佛要穿透那层晶体,看清其后的运算逻辑与真实意图。
沉默持续了几秒。
“为什么?”科塔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质询。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同意,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理解并接受的解释。
489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的指示灯平稳闪烁,机械音依旧稳定,“船长,有些潜在的风险和未知,我们不能永远被动地回避。
你体内的,被公司档案中称之为‘星之彩’的特殊物质,它构成了你力量的一部分,也是我们航行中最大的变数之一。
被动地压制和回避并非长远之计,我认为,在可控的安全环境下,进行一些基础的、非侵入性的分析和数据积累,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它,预测其可能的行为模式,甚至在未来找到更有效的共存或控制方法。
我可以帮——”
“船长!!!”
一个充满活力的、略带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断了489尚未说完的话。
三月七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果汁杯,脸上带着一点困扰和急切。
她刚跑到两人面前,脚步就下意识地放缓了,眼眼睛眨了眨,敏锐地捕捉到了科塔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以及489那与平日无异的平静姿态下,似乎过于“静止”的状态。
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让三月七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你们这是在讨论什么事情吗?”她看看科塔,又看看489,语气带着单纯的疑惑。
“没事,”科塔迅速调整了表情,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错觉,“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洛扎又把飞船的储备粮啃出个窟窿?”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试图转移话题。
“不是不是,”三月七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她举起空杯子,有些不好意思,“是饮料机里的混合果汁见底了!
我记得我们之前在蔚蓝摇篮买了不少囤着,但忘了放在哪个冰柜了,找了一圈没找到。”
科塔:“……”
他看着三月七那一脸纯真、为果汁烦恼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刚才对话而产生的波澜,忽然就化成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二楼,中央客厅区域,沙发右边靠墙,从上往下数第三个嵌入式恒温冰柜,里面专门放了饮料和零食。”
科塔精准地报出位置,语速很快,“标签是绿色的,上面画了个蠢蠢的卡通西瓜。”
“哦!我想起来了!谢谢船长!”三月七恍然大悟,转身就要跑,又想起什么,回头对489挥了挥杯子,“489,晚上我想喝上次那种加了合成蜂蜜的热可可!”
“需求已记录,建议摄入时间不晚于睡前两小时,以免影响睡眠质量。”489用标准的应答模式回复。
“知道啦!”三月七欢快地跑远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两人。刚才被打断的对话,气氛却已经回不到最初。
科塔看着489,脸上的轻松神色再次收敛,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信任你,489。
我像对待亲兄弟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就像你信任我,愿意把你的‘肃正协议’展示给我看一样。”他先肯定了彼此的关系基础。
“但是,有些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就如同你选择不把‘肃正协议’告诉三月,是出于对她的保护一样。
我也不想让你,我的同伴,去接触、去了解、去‘研究’我体内那个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坚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你比宇宙里绝大多数智械,甚至比绝大多数智慧生命都要优秀,都要敏锐。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不能让你涉险。”
科塔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后怕,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不愿提及的记忆阴影。
“我体内的东西,公司叫它‘星之彩’,但名字毫无意义。”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祂的本质……绝非你实验室里那些仪器能够测量,那些逻辑能够解析。
祂是混乱,是吞噬,是远超常规理解的‘异常’,任何主动的接触、探测、分析……都可能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可能将你,将我们所有人,拖入无法想象的境地。”
他看着489毫无表情的机械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让我的同伴,沾染上哪怕一丝一毫,由祂带来的危险。你明白吗?”
这是科塔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就“星之彩”相关事项对489表态。
不是商量,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划界。
489站在原地,头上的指示灯停止了规律的闪烁,陷入了某种高频但无声的明灭状态,就像人类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时急促的呼吸。
他的机械躯体一动不动,光学镜头锁定着科塔,却仿佛没有焦点。
实验室的冷白光,他胸口的暗红光,交织在他身上,却无法照亮他此刻内部运算的汹涌波涛。
科塔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良久,489的指示灯恢复了平缓的闪烁频率,他没有再试图说服,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用那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机械音,简单地回应了一个音节:
“……明白。”
然后,他微微侧身,示意对话结束,随即转身,迈着与往常无异的平稳步伐,走向通往他个人舱室的方向。
金属靴底与地板接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科塔站在原地,目送着489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489的“理解”,也感受到了那平静回应下可能隐藏的、属于智械的“失落”或“困惑”。
但他别无选择,有些底线,必须坚守。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最终逸出他的唇边。
他转身,朝着舰桥的方向走去,将实验室门口那残留的、混合着冷光与红光的微妙气息,抛在了身后。
而在科塔视线无法触及的、属于489的个人舱室内。
机械体安静地坐在他的专用维护座上,周围的接口和数据线都处于未连接状态。舱室内只有他核心和胸口装置发出的、规律却显得有些孤寂的光芒。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着的机械右手。
在他的金属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几缕极其细微的、颜色比常人略浅一些的头发。
那是之前某次,科塔在舰桥沙发上小憩时,不经意间脱落,又被循环气流吹到角落,最终被负责清洁的489默默收集起来的。
这几缕发丝,此刻在他掌心的微光映照下,仿佛也泛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非自然的微弱异彩。
489的目光聚焦于掌心那微不足道的样本,指示灯平稳闪烁,内部的数据流却奔涌如暴风。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地,收拢了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