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总是来得很快。
在空间站停留的最后一天，风信子号完成了所有补给和最后检查。
出发当天，艾丝妲和星穹列车的几位成员特意前来送行。
地点选在空间站面向外部泊位的观景廊桥，巨大的透明穹顶外，是无垠的星空和风信子号流线型的船体。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黑塔也来了。
依旧是那具精致的人偶之躯，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边，没有靠近交谈的意思。
科塔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热情又不失礼貌的行商笑容，与前来送别的众人一一作别。
“星，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找机会好好玩吧！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来得及逛呢！”三月七拉着星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舍。
几日的共同行动，让她们之间建立起了颇为微妙的友谊。
一种建立在“星负责认路和发现奇怪角落、三月七负责沟通和解决问题”互补模式上的情谊。
“嗯！”星用力点头，灰扑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还有……谢谢你的零食。”
她指的是三月七分享给她的、从风信子号库存里翻出来的各种风味能量棒和合成糖果。
看着两个女孩相处融洽、毫无隔阂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她们初次见面时那场激烈的冲突。
“感谢您此次对空间站的慷慨援助，科塔船长，”艾丝妲上前一步，仪态无可挑剔，声音温和诚挚，“有缘再见。”
“艾丝妲站长客气了，互利互惠而已。”科塔与她握了握手。
根据三月七这几日的“情报”，这位年轻的站长私下里其实也有着活泼甚至有点古灵精怪的一面，只是被站长的职责和场合很好地掩藏了起来。
“再过两日，我们星穹列车也要再次启程，踏上新的开拓之旅了，”姬子在一旁说道，“不知未来是否会在旅途中的某个角落，与各位再次相遇。”
“宇宙虽大，但机缘巧合之事亦不少，”科塔回应道，“或许真会有那么一天，祝列车一路顺风。”
最后，他的目光与不远处的黑塔人偶短暂交汇。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那场办公室内的秘密谈话，以及随之达成的微妙平衡与协议，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知晓的秘密。
确认489完成了所有离港前最后的安全检查和程序核准后，科塔转身，带领三月七和洛扎登上风信子号。
气密舱门缓缓闭合，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启动嗡鸣。
飞船内部，重新被熟悉的引擎嗡鸣和循环空气的微响所充斥。
三月七趴在舷窗边，看着黑塔空间站那奇特的环形结构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若失。
这几日在空间站的经历，虽然忙碌，却充满了新奇和某种意义上的“正常”社交。
与星一起处理委托，和艾丝妲聊天，甚至远远观察那些醉心研究的科员……
这一切都和她之前跟着科塔在星海间进行“高风险作业”的感受截然不同。
“你似乎与那位名为‘星’的个体，建立了超出工作需要的友好关系。”489平稳的机械音在她身侧响起。
三月七回过神来，刚想点头分享几句关于星的趣事，489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毫无波澜。
“根据事件记录，她对船长表现出异常且剧烈的负面生理与心理反应，其根源可能与船长体内的高维能量特征有关。
基于风险规避原则，不建议与存在此类不稳定关联的个体建立或维持过深的个人联系。”
满腔分享欲被这冷静客观、甚至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分析堵了回去。
三月七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有些气闷地“哦”了一声，小声嘀咕：“这……这样啊……”
她知道489的分析通常基于数据和逻辑，很有道理，但情感上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甩甩头，决定换个话题，“对了，489，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们到了。”489平淡地回答。
“到了？”三月七一愣，这才注意到舷窗外的景象不再是纯粹的深空。
飞船似乎正在平稳地穿过一层稀薄的大气，下方隐约可见弧形的地平线、蔚蓝的海洋和连绵的陆地轮廓。
“诶？这次这么快？！”她惊讶道，从黑塔空间站出发感觉还没过去多久。
“这并不值得惊讶，”489解释道，调出导航星图，“此次航行的目的地，就是位于黑塔空间站下方的行星——‘湛蓝星’。航行距离极短，自然很快。”
“湛蓝星？”三月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之前和艾丝妲闲聊时，对方提到过这是黑塔女士的故乡星球。
一个以优美自然风光和高度发达但与环境和谐共存的科技文明而闻名的地方。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更加好奇了，科塔之前可没提过这趟行程。
“三层货舱的‘奇物’清空并完成交易后，空出了相当一部分空间，”489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我向船长提交了申请，并获得批准，将在该区域建立一个具备基础分析、材料合成与小规模实验功能的综合性实验室。
此次前来湛蓝星的目的，便是采购一批符合规格的科研设备与耗材。”
“实验室！？”三月七睁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对啊！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你可是个高性能的智械！
我一直以为你除了规划航线、分析数据和……呃，创作那些‘个人兴趣作品’之外，就是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了……”
最后半句她说得很小声，带着点不好意思。
489似乎对她关于“个人兴趣作品”的嘀咕选择了无视，或者说是懒得在这种毫无建设性的评论上消耗运算资源。
“采购清单已拟定，预计停留时间为一个标准日。
船长指示，由你、我以及洛扎负责此次采购行动。船长本人将留守飞船。”
“只有一天啊……”三月七有些遗憾，她对这个听起来很漂亮的星球还挺好奇的。
“如果你想游览，或许可以期待下一个目的地，”科塔的声音从连接舰桥的通道口传来。
他手里拿着半瓶酒，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航行间隙常见的、微醺的放松神情。
“湛蓝星这地方……规矩多，监控密，不适合闲逛，赶紧把该买的东西买了，我们还有正事。”
“船长，你又喝那么多！”三月七闻到酒气，皱了皱鼻子，走到他身边。
“在空间站装了那么几天正经人，憋坏了。”
科塔晃了晃酒瓶，不以为意，“今天放纵一下。
到了地方，你和489带着洛扎去，记着，只采购清单上的东西，别节外生枝，别惹麻烦，一天，最多一天，我们就离开。”
“知道啦！”三月七应道，心里却对科塔口中“下一个目的地”的“玩”充满了期待。
见他一副不想多谈、继续享受酒精的样子，三月七只好耸耸肩，转身去找洛扎了。
至少小家伙不会用数据分析来“打击”她。
洛扎一如既往地安静待在角落，身体微微起伏。
三月七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洛扎便温顺地随着她的动作改变形状，时而拉长，时而摊平，甚至能被捏成简单的动物轮廓，像个无声而任人揉捏的柔软玩具。
这种简单的互动，让三月七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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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号按照湛蓝星轨道管控系统的指引，平稳降落在星球首府“穹顶城”郊外一处指定的、供外来中小型飞船临时停靠的航空港。
这里的设施先进而高效，环境整洁得近乎一尘不染，空气清新，带着植物特有的芬芳。
远处，穹顶城半透明的生态穹罩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城内绿意盎然的高层建筑与空中缓缓穿行的公共交通工具构成一幅未来感与自然感交融的画卷。
办理简单的入境和货物申报手续后，科塔留在了船上。
三月七、489以及洛扎，踏上了前往采购区的专线悬浮列车。
车厢内几乎无人，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窗外飞速掠过的、规划得如同艺术品的城市绿化带。
他们的目的地是穹顶城著名的“学术之环”商业区。
这里毗邻星球上最顶尖的几所研究院和大学，街道宽敞整洁，两侧店铺的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先进仪器、精密元件、特种材料以及封装在无菌容器中的生物样本。
来往的行人大多衣着得体，气质沉静，许多都戴着表明学者或技术员身份的标识。
三月七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这里与之前去过的地方都截然不同的氛围感到新奇。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知性，却又不像空间站那样冰冷，反而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文明活力。
489则目标明确，他调出采购清单的全息投影，根据内置地图和店铺数据库，规划出最优采购路线。
“第一家，‘精密刻度’仪器公司，主要采购项目：高分辨率多光谱物质分析仪核心传感器阵列，多功能微观操作平台臂组。”
489一边说，一边带着三月七和洛扎走向一家门面设计简洁、泛着金属冷光的店铺。
店内几乎没有店员，只有几个自助查询终端和展示柜。
489将采购许可码在终端上一扫，墙壁随即滑开，露出后面存放货物的仓库入口，一个圆筒形的服务机器人滑行出来，用合成的悦耳女声进行确认。
“订单确认。请稍候，正在从仓库调取货物。”机器人转身进入仓库。
等待间隙，三月七小声问489：“这里……买东西都不用讲价或者看看货的吗？”
“湛蓝星商业体系高度规范，尤其是学术相关产品，”489回答，“所有上架商品均有标准化的质量认证和公开透明的定价。
我们的采购许可是经由空间站渠道提前备案的，享有协议价格，无需议价。验货环节在货物出库时由机器人和我共同完成即可。”
果然，几分钟后，机器人带着几个封装严密的金属箱出来。
489上前，伸出机械臂，指尖弹出细小的探针和扫描头，对货物外包装的防伪码、内部能量读数、完整性进行快速而全面的检测，数据流在他核心处理器中飞速比对。
“传感器阵列，状态完好，能量特征符合标准，无运输损伤。通过。”
“操作平台臂组，关节灵敏度自检数据正常，密封完好。通过。”
确认无误，489通过终端完成支付。
那些金属箱被搬运机器人自动送上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一辆小型自动载货平板车上。
这是他们在商业区入口租用的。
流程高效、安静，几乎无人际交流。
接下来的几家店铺大同小异。
“晶格之源”材料店，采购了几种稀有合金锭和特种聚合物；
“生命图谱”生物科技公司，购买了一批无菌培养基、基因测序试剂盒和便携式生物安全柜；
“数据洪流”电子超市，则补充了海量的存储核心、高效散热模块和各类接口转换器。
三月七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489验货、支付，但很快就被重复的流程和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技术名词弄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主要的作用，似乎是在489需要同时处理多项验证时，帮忙看一下载货平板车，以及看管好洛扎。
采购进行得很顺利，不到半天时间，清单上的主要项目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
载货平板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封装严密的箱子。
“剩余项目为一些通用耗材和辅助工具，可以在‘学术之环’的综合补给中心一次性购齐。”
489调整路线，带着队伍走向商业区中心一栋规模更大的建筑。
综合补给中心内部更像一个超大仓库，货架高耸，分类明确，机器人穿梭其间为线上下单的顾客拣货，也有零星像他们一样亲自前来采购的人。
在这里，489终于遇到了需要稍微“沟通”的情况。
某种特定规格的耐高温实验用玻璃器皿缺货，系统建议用性能相近的替代型号。
489调出替代型号的详细参数，与自己数据库中的需求进行快速匹配演算。
“替代型号在耐瞬时高温冲击指标上低于原需求，但抗酸碱腐蚀性和长期热稳定性相对提升。
考虑到我们实验环境的综合需求，接受替代方案。”他得出结论，通过终端确认更换。
就在他们等待机器人去仓库深处取货时，三月七的注意力被补给中心另一个区域展示的“生态模拟景观组件”吸引了。
那些微缩的树木、山石、甚至能模拟降雨和雾气的小装置，做得极为逼真可爱。
“489，你看那个！”她指着一个小型水循环生态缸，“我们在船上也弄一个好不好？就像湛蓝星这样，有点绿色植物，看着多舒服啊！还可以种点能吃的！”
489的镜头转向她所指的方向，快速扫描。
“提议涉及非必要开支，且占用飞船有限空间，植物养护需要额外的光照、水分和营养管理系统，增加能源与物资消耗，目前无此方面预算与规划。”
“哦……”三月七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不过，”489的指示灯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考虑到长期深空航行可能对有机船员心理健康产生的潜在影响，引入低维护成本、具备一定观赏性的小型封闭生态系统，作为环境调节的辅助手段，其可行性可以纳入后续评估，但优先级低于核心科研设备。”
“真的？那就是有戏？”三月七眼睛又亮了起来。
“仅为可行性评估，不构成承诺，若有需求，向船长进行申请。”489一板一眼地纠正。
这时，机器人将最后一批耗材送了过来。
验货、支付、装载。
所有采购项目，终于全部完成。
载货平板车自动跟随他们，返回航空港的货物托运处。
在那里，这些设备经过最后一次安全检查后，会被装入特制的运输箱，由港口的自动化系统直接运送到风信子号的泊位，由船上的机械臂接收入库。
整个采购过程，高效、沉默，带着湛蓝星特有的、被精密规划过的秩序感。
没有讨价还价的喧嚣，没有黑市交易的紧张，也没有意外冲突。
对三月七来说，甚至有点过于平淡了。
返回飞船的悬浮列车上，她看着窗外渐渐远离的、美丽而宁静的穹顶城，心里却已经开始憧憬起科塔所说的、“下一个目的地”的“度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