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忙于接受艾丝妲的委托,在空间站各个非核心区域穿梭,既赚取零花钱,也借此机会深入探索这座科研巨构的各个角落。
有星这位看似呆愣、实则对空间站犄角旮旯都了如指掌的向导协助,效率颇高。
两人的关系在共同处理琐事、偶尔分享简单零食的过程中,逐渐从尴尬僵硬变得松弛自然。
虽然三月七依然不理解星对翻垃圾桶的执着,星也搞不懂三月七为何总对某些装饰性植物发出惊叹,但这并不妨碍一种基于“暂时合作搭档”的、微妙的友好氛围在她们之间滋长。
科塔这边则接到了来自星穹列车领航员姬子的正式通讯。
“科塔先生,”全息影像中的姬子一如既往的优雅,“我和瓦尔特,还有丹恒仔细讨论过了,我们原则上同意作为中间人,协助你与黑塔女士进行那批‘奇物’的交易。”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具体的佣金比例就按照你之前提出的两成计算,我们没有异议。
毕竟,鉴定这些奇物的‘安全性’与‘趣味性’,确保它们符合黑塔女士那挑剔的收藏标准,也需要我们投入相当的精力,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动用列车组的信誉作为担保。”
“收到,非常感谢姬子小姐和列车组各位的帮助,这份人情我记下了。”科塔诚恳地回应。
通过列车组这条渠道出手那些来路不那么清白的奇物,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佣金比例也相当公道。
通讯结束,科塔转向一旁的489,点了点头:“通知洛扎,让他把那批封存的奇物整理出来,准备移交。
注意,有几件带有不稳定能量场或特殊拘束装置的,搬运时要格外小心,严格按照我们之前的隔离来。一旦失控,在这个空间站里会很麻烦。”
“明白。关于所有奇物的详细资料、初步分析数据以及建议处置方案,我这里均有备份存档,可以一并提供给星穹列车作为参考,以降低他们的鉴定风险。”
489的核心指示灯平稳闪烁,随即控制着辅助机械臂,转身前往洛扎通常待着的休息舱。
就在489离开舰桥没多久,科塔的私人通讯终端突然接收到一个来源不明、但加密级别极高的信号接入请求。
信号路径绕过了空间站的常规通讯协议,直接指向风信子号。
略一思考,科塔选择了接受。
通讯接通,对面没有任何影像,只传来一个清脆、直接、且带着不容置疑语气的年轻女声:
“我是黑塔,出来再见一面。地点是我的办公室,我已经让艾丝妲过去给你带路了。”
话音落下,不等科塔做出任何回应,通讯便干脆利落地被切断了。
科塔看着恢复待机状态的终端屏幕,沉默了两秒。
天才都是这样行事的吗?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不慢,迅速将刚刚那个通讯来源的加密特征码记录下来。
对方已经直接找上门了,避而不见并非上策。
科塔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随身装备齐全且隐蔽,然后离开舰桥,来到风信子号的气密舱门口等待。
他并没有等太久。
当他走到门口时,远远就看到艾丝妲那抹粉色的身影正沿着连接通道快步走来。
她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站长制服,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或者说是无奈。
“科塔船长,让您久等了,”艾丝妲在几步外停下,微微颔首,“黑塔女士应该已经联系过您了,请跟我来。”
“艾丝妲站长客气了,您的行动很迅速。”科塔礼貌地回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一前一后,在空间站复杂如迷宫的通道中穿行。这次走的路线明显与之前去主控舱段不同,更加安静,安保门禁的等级也更高。
沿途遇到的科员也更少,且都行色匆匆。
最终,他们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大门前。
艾丝妲上前,进行了掌纹、虹膜和一组动态密码的复合验证,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就是黑塔女士的专属办公室和主要研究区域,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艾丝妲侧身让开,对科塔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中那丝无奈更加明显了,“黑塔女士……有时候行事风格比较独特,还请您多包涵。”
科塔点点头,没有多问,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大门悄然闭合。
门内的空间比科塔预想的要简洁得多,整体以冷调的蓝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尽头那个复杂的三角形装置,那应该就是传闻中黑塔与其他天才合作的杰作之一,“模拟宇宙”的终端设施。
装置旁边,随意地坐着一个与科塔上次所见一模一样的黑塔人偶。而真正让科塔目光停驻的,是站在人偶旁边的那位女性。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一套设计感独特、带有几分魔女风格的深紫色长裙。
柔顺的灰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面容精致,与那人偶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生动,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远超其外貌年龄的智慧与一种好奇光芒。
这才是黑塔的本体,或者说,她亲自降临于此。
“黑塔女士?”科塔的语气带着一丝确认。
对方的形象与他想象中埋头实验室、不修边幅的经典天才形象相去甚远。
“是我。”黑塔开口,声音与通讯中和人偶发声时并无二致,但多了一份真实的质感。
“我说过要再见一面。为了表示我对你的‘重视’,我特意亲自过来空间站一趟。”她说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科塔身上,那种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房间两侧的墙壁上,陈列着一些风格各异的肖像画,其中一幅正是眼前黑塔的画像,不过却是人偶的样貌。
他猜测,这些或许都是天才俱乐部其他成员的画像,这位天才似乎有收集同僚画像的癖好。
“黑塔女士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科塔主动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保持礼貌但疏离。
“如果还是关于上次提到的‘研究’提议,那么很抱歉,我的答案依旧不变。”
“先别急着下定论。”
黑塔朝他走近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她微微仰头,紫色的眼眸直视着科塔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看穿他大脑中的每一个念头。
“在重新提出那个建议之前,或许你应该先听听我掌握的一些信息?”
面对她突然的靠近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科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但神色未变:“愿闻其详。”
黑塔也没有再逼近,只是嘴角勾起一个略带玩味的弧度。
“你在星际公共网络注册的那个‘风信子号独立行商’身份,还有你作为科塔纳斯人后裔的背景资料,这些表面的东西,我动动手指就能查到,没什么意思。”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就在昨天,星核猎手里的某个不太安分的小家伙,通过一个非常规的、几乎没人知道的私人频道,给我留下了一段有趣的信息。”
科塔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依旧平静。
“她说,”黑塔观察着科塔的表情,缓缓道,“你们之前,在一颗代号‘死寂-γ-3’的行星上,得到过一颗星核,没错吧?”
来了。
科塔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件事是他们航行中的秘密之一,也是与星核猎手产生直接交集的事件。
“确实有过接触。”科塔没有完全否认,这没有意义。
“但正如我之前向姬子小姐说明的,那颗星核后来被星核猎手‘回收’了,我们只是偶然的发现者。”
“哦?被星核猎手‘回收’了?”黑塔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果真如此吗?”的表情。
“姬子之前和我提起你们想交易‘奇物’时,我随口多问了几句,她的说辞也是星核被星核猎手夺去了。”
她向前又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诱导般的韵律:“那么,问题来了。
根据我这边得到的信息,以及我对星核猎手那群人行事风格的了解,那颗星核,既不在他们手里,也不在你们手里。
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点可追踪的能量残余或空间扰动都没留下。”
她的目光如同探针,在科塔脸上巡视。
“那么,它到底去哪儿了呢?还是说……”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被某个特别的‘存在’,给彻底地‘消化’掉了?以至于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探测不到任何痕迹?”
消化。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科塔心中激起剧烈的波澜。
黑塔怎么会联想到这个方向?是星核猎手暗示的?还是她自己根据情报做出的惊人推论?
科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你想要做什么?”科塔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掩饰其中的警惕和一丝寒意。
他右手虚握,随时可以抽出藏在袖中的特制武器。
“别那么紧张。”
黑塔却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无害”的手势,脸上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我说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得到一些答案。
暂时还没打算把你绑上我的实验台,虽然那确实很有诱惑力。”
她走到墙边,随意地靠坐在那,姿态放松,但眼神依旧专注。
“黑塔女士,”科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着局势,“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对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况且,恕我直言,您目前透露的这些信息,星核的下落以及星核猎手的传言,最多只能影响到我与星穹列车之间刚刚建立的、尚且脆弱的合作关系。
仅凭这些,并不足以让我改变初衷,接受您的研究提议。”
他在试探,试探黑塔的底线和手中真正掌握的王牌。
黑塔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却让科塔感到一丝不安。
“影响你和列车组的关系?那确实有点可惜,姬子他们人不错。”
黑塔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台面,“不过,如果我说……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呢?”
她抬起眼帘,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比如说……关于你的一些‘过去’。”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砝码,彻底打破了科塔试图维持的平衡。
他知道,这次与黑塔的会面,恐怕无法轻易结束了,对方掌握的信息深度,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沉默了几秒,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科塔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不是放弃警惕,而是认清了形势。
面对黑塔这样掌握了关键线索、且执著于求知的天才,一味强硬拒绝可能适得其反。
“您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他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黑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纯粹因获取知识机会而生的喜悦。
“我想知道,‘星之彩’到底是什么。”她开门见山,不再绕圈子。
“那起被公司竭力掩盖、导致一整颗星球生命灭绝的‘实验事故’,具体细节我早已从残存档案中拼凑出大概。
但那些冰冷的记录,无法解释一个核心问题——”
她站起身,再次走向科塔,但这次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是什么东西,能仅仅凭借‘存在’本身,就让一颗蕴含着庞大虚数能量、足以引发星系级灾难的‘星核’,产生如此剧烈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她的眼神灼热,充满了纯粹的科学探究欲,“我对星核与虚数能量的关系有一定研究,这种反应极不寻常。”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郑重:“我向你保证,科塔先生。除了关于‘星之彩’本质的这个答案,我不会追问更多。
比如它是如何与你产生联系,你现在如何控制它,或者它具体造成了哪些影响,那是你的隐私,也是你的负担。”
“同样的,”她补充道,“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以及我通过特殊渠道得知的关于你过去的信息,我会严格保密。
我不是公司的走狗,对追捕‘实验体’或‘事故幸存者’没有任何兴趣。
我很清楚,‘星之彩’的惨剧,根源在于公司那些毫无底线的危险实验,责任在于他们,而不在于你,或者任何不幸被卷入其中的个体。”
这番话,逻辑清晰,立场分明,甚至透露出几分超然的公正。
黑塔的目的很纯粹,获取关于未知现象“星之彩”的本质信息,满足她顶尖学者的好奇心,而非其他。
科塔与她对视着。
黑塔的眼神虽然灼热,但其中并无贪婪、恶意或掌控欲,只有对真理的渴求。
这或许是他目前能遇到的最“好”的知情者了,有能力理解,有立场保密,且目的相对单纯。
长时间的沉默。
科塔在权衡,将“星之彩”的信息透露给黑塔,风险极高。
但彻底激怒或欺骗一位掌握了如此多线索的天才,风险可能更大。
而且,她的承诺或许值得一试?至少,她看起来比公司可信得多。
最终,科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星之彩……”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无法形容之物,“祂是一种生命,一种无法用常规物质、能量或概念去描述的‘存在’。”
黑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如果非要描述……”科塔的视线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某些遥远而恐怖的景象。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拥有自我意识、不断变化、吞噬同化一切的‘色彩’本身。”
黑塔微微蹙眉,显然在快速理解和分析这个抽象的表述。
“色彩本身?具有生命和意识?”
科塔点了点头,继续用那种低沉而压抑的语调说道:“你知道的,黑塔女士,这个答案,依然很模糊,并不能让你完全‘满意’。”
“确实不够,”黑塔承认,“但我理解,有些东西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继续。”
科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混乱的彩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如果祂彻底失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冰冷,“祂会吞噬一切,同化一切。
物质,能量,空间,时间,乃至……概念和意识。
所有被祂触及的存在,都会失去原有的形态和本质,被扭曲、溶解,成为祂蔓延增长的一部分。”
他看向黑塔,眼神复杂:“整个宇宙都可能变成祂的‘色彩’,祂的‘牧场’。
那将是一种万物归一,却又彻底死寂、失去所有意义和差异性的结局。”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模拟宇宙装置那象征着无尽可能性的低沉嗡鸣,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不祥的意味。
黑塔脸上的轻松和玩味彻底消失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消化着科塔的话。
她几乎能立刻理解这番话背后蕴含的恐怖逻辑,一种超越物理层面、触及存在根本的吞噬与同化。
如果用星神来类比,‘星之彩’似乎同时兼顾毁灭与同谐的力量。
这解释了为何星核会“恐惧”,因为星核本身,也是某种高度凝聚的、具有特定“存在形式”的能量集合体。
在那样的“色彩”面前,任何固定形态的存在,都可能成为被消解的目标。
许久,黑塔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其中的探究欲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深邃,“一种形而上的掠食者,或者说,存在之癌?难怪……难怪公司要拼命掩盖。”
她看向科塔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那并非同情或怜悯,而是一种对“承载如此危险之物却依然保持理智与行动力”这一事实的评估。
“感谢你的坦诚,科塔先生,”黑塔正式地说道,“这个答案,对我来说,暂时足够了,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她拿出一样设备,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作为这次信息交换的‘回礼’,以及表达我的诚意。”她将文件发送到科塔的通讯终端。
“这里有一份我整理的、关于星核能量稳定与隔离技术的非核心摘要。
虽然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但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些思路,帮助更好地‘管理’某些不稳定能量。”
科塔接收了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标题和摘要。
这份资料的价值,恐怕远超他的预期。
“另外,”黑塔补充道,“关于奇物交易的事情,照常进行。姬子那边我会打招呼,就说是我们直接沟通后达成的一致。
佣金比例不变,我会将奇物来源登记为星穹列车。但鉴定和交接流程,我可以让空间站这边提供一些便利。”
这无疑是一个善意的信号。
“再次感谢,黑塔女士。”科塔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次会面虽然充满了压力和风险,但结果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好。
“不必,”黑塔摆了摆手,注意力似乎已经转移到了她面前的全息数据上,“你可以走了,艾丝妲会在外面等你。
记住,管好你的‘色彩’。我对观察一个尚能保持平衡的‘异常样本’的兴趣,远大于收拾一个失控的烂摊子。”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天才特有的、略带傲慢的直白。
科塔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办公室大门。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门外,艾丝妲果然安静地等候着,看到他出来,似乎松了口气。
“科塔船长,我送您回去。”
“有劳。”
走在返回的路上,科塔的心情并不轻松。
与黑塔的这次交锋,看似达成了某种平衡,但他体内的秘密,已经被一位天才知晓了冰山一角。
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