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的声音终于挤出来,像砂纸摩擦岩石,“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塔露拉已经转过身。
她不再看他。
火焰在帐篷内燃烧着,照亮了每一张沉默的面孔。那些感染者们看着被火焰包裹的老人,看着塔露拉手腕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看着地上那些仍在燃烧的火焰烙印——没有人说话。
九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塔露拉背上,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Guard握着自己掌心的火焰,那火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看着塔露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被火焰缠绕的老人,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塔露拉。
看着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篝火噼啪作响,与那永不停息的火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合奏。
老人瘫坐在火焰中央,浑身被暗红色的光芒包裹。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喊,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燃烧的双手,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而塔露拉,始终没有回头。
塔露拉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篝火在她身后噼啪作响,与那永不停息的火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合奏。老人瘫坐在火焰中央,浑身被暗红色的光芒包裹。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喊,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燃烧的双手,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塔露拉终于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九、Guard、那些曾经追随她、如今却用复杂眼神看着她的感染者们。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平静。
“我会为自己的一切负责。”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负责?”那是一个年轻的感染者,脸上带着源石侵蚀留下的痕迹,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你怎么负责?切尔诺伯格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负责?我们的家人、朋友,被烧死、被炸死、被踩死——你怎么负责?!”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不如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入塔露拉的胸口。
她没有躲,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那目光、那指责、那积压了太久的愤怒。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对!你死了都比说‘负责’强!”
“你以为一句负责就能抹掉那些事吗?!”
“你活着,就是对我们的侮辱!”
塔露拉站在一片叫骂声中,那些刺耳的话语如针一般扎在她身上。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往昔,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阿丽娜死去的夜晚。
她还清楚地记得阿丽娜死前的话。
明明她说过不许自己去恨别人的。
明明她说过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她们。
明明......
明明......
如果自己早点知道德拉克的血脉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能治愈别人。又或者强行逼迫自己开发天赋,或许就能发现了。
若是那样,阿丽娜就能活着。
要是有她在,估计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可惜!可惜!可惜!可惜!
没有如果。
阿丽娜没有回来,自己也没有遵循她的话。
自己杀死了那么多人,自己害死了那么多人。
真的有颜面去见阿丽娜吗?
她又想到了叶雨,想到了自己和他说过的话。
明明她说过自己不会纠结于过去了。
可是现在呢?她还在这样。
她对不起阿丽娜,对不起叶雨,对不起整合运动的所有人。
或许,她真的有叶雨说的那么不堪吧。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叶雨的声音。
“你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塔露拉身子一颤,下意识地认为这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哪里没错了?”她不自觉地嘴硬道。
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又清晰地再次响起:“得,你还是这样。”
“那我问你,你的梦想是什么?”
塔露拉愣住了。
她还从没想过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叶雨的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在她心中荡漾开来。
是拯救感染者吗?不......那是她的职责。
是让整合运动崛起吗?不......那是她的责任。
那......我的......梦想是什么?
塔露拉沉浸在叶雨的话语中,回忆飘回了过去,飘回了那个短暂而又温馨的童年。她想起了母亲的手,想起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午后。她轻声说:
“裁缝......我的梦想是当裁缝。”
“那等这一切结束后就去当吧。”
“可我不会有机会了。”塔露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他们都想让我死,我没有以后了。”
“那就逃避吧。”叶雨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觉得自己还清了罪孽之后,就跑吧,逃吧。”
塔露拉听着叶雨的话,心中五味杂陈。那些指责的叫骂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虚幻却又无比清晰的对话。逃避——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选项。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必须背负着所有的责任,在这沉重的枷锁下艰难前行。
“没有人能一直面对。”叶雨的声音继续响着,“你要做的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要再被人牵着走了。你要活出自己的道路,要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梦想。不要让他人的枷锁控制住你。”
塔露拉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些话。恍惚间,她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牵起了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温度,仿佛能驱散她内心深处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想抽回,却又贪恋这突如其来的温暖。
紧接着,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而舒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塔露拉的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那些压抑已久的委屈、痛苦和自责,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心中翻涌。她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这些年来的所有情绪都释放出来。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哭出来。
多年来的经历让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她咬了咬嘴唇,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要为他人的离去而自卑、惆怅、困惑,塔露拉。”那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你要记住,离别,只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你迟早会遇到更好的人,更好的事。所以不要为了过去的事而悲伤,你只需铭记便可。”
声音逐渐消失在她的脑海里,没了后续。
随着那声音的消散,塔露拉从虚幻的梦境回归到了现实。
周遭的叫骂声依旧,那些话语依然锋利如刀。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唇紧闭,沉默无言。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躲闪,平静得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愤怒消散,而是因为塔露拉的反应太过平静。她既不辩解,也不哀求,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冲刷过无数次的枯树。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摧毁她了。
九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塔露拉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Guard也想走过去,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整合运动成员拉住了。那人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塔露拉。
Guard微笑着挪开那只被拉住的手,声音沉稳而清晰:“现在我们需要她的力量,她也愿意承担起她的责任。”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犹疑的面孔:“我们要是排挤她,万一她跑了,岂不是亏大了?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了杀死她的力量。要是她重蹈覆辙,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所以,接受吧。等一切结束后,再处置她也不晚。”
说完,他转身走向塔露拉,在她身旁站定。
“博士信任你,我也会信任你。”他轻声说道,那声音虽轻,却如同洪钟般在每个人心中回荡,“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那些还在叫嚷指责的声音,在看到Guard的举动后,竟都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大家都相信Guard。所以在他做出选择后,他们也跟着停了下来,默认了这个决定。
塔露拉终于抬起头。
她没有看向那些指责她的人,而是转向Guard。
她没有必要辩解自己的过错,也不会推卸自己的责任。她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功。别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对她的看法,过去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
真正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Guard。”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博士呢?”
Guard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博士早就走了。”
“走了?”塔露拉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拉特兰了。”Guard如实回答,脸上带着一丝困惑,“走得挺急的。我问他去干什么,他就留了‘拉特兰’三个字,然后就跑了。”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
拉特兰。那个遥远的地方,那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个赦罪师呢?”她忽然想起那个戴着灰白色面具的神秘人,“他怎么办?”
Guard挠了挠头:“博士说……就留着吧。博士说她没什么危害。”
塔露拉微微一怔。
留着?那个赦罪师——那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和黑蛇一同出现的赦罪师——叶雨说留着?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那个赦罪师的踪影。那个身披深褐色斗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帐篷外的夜色里。
“她走了。”Guard补充道,“刚才你处置黑蛇的时候,她就悄悄离开了。”
“你就这样放她走了?”
Guard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博士说了,留着她没什么危害。”
塔露拉沉默不语,心中却思绪万千。那个赦罪师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她和黑蛇一同出现,又在这关键时刻悄然离去,这其中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塔露拉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她不再犹豫,拔腿便朝着帐篷外追去。
将要迈出帐篷之际,她不经意地回过头,目光落回那个被熊熊火焰包裹的老人身上。黑蛇瘫坐在原地,周身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完全掏空的躯壳。
那火焰会一直燃烧。
永远。
夜的寒冷瞬间包裹住她,可她顾不上这些。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那深褐色斗篷的身影,却只看到一片茫茫夜色。
“拉特兰……”塔露拉轻声重复着这个地名,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来去匆匆。
Guard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只有脚尖着地,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错过什么。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再也没有颤抖。
九没有拦她。
Guard也没有。
那些感染者们也没有。
他们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迅速跑进夜色深处,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地方。
夜风拂过帐篷的帘布,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只有那永不停息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瞳孔,也照亮了他们的全身。
以及那个瘫坐在火焰中央、永远无法逃脱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