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们看见了边境。
不是那种雄伟的城墙或者庄严的关卡,而是一道长长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在一座缓坡上。
栅栏后面稀稀拉拉几个哨塔,最高的那个也不过三四丈,再往远处,能看见一些低矮的建筑,炊烟袅袅升起,在黄昏的天空里拉成细细的白线。
“多鲁玛边城。”雅克说,“帕沃尔兰最西边的据点,过了这儿,再走三天就是晨曦森林。”
林克捂着胸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就这?这也叫边城?”
雅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栅栏,看着栅栏后面那些低矮的建筑,手指又在袖口里捻着什么。
格莱站在他们旁边,目光越过边城,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深绿色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那就是晨曦森林——传说中魔兽成群、瘴气弥漫、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
“天快黑了。”格莱说,“进城过夜。”
他们往下走。
刚走了一半,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林克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
“你们感觉到了吗?”
雅克点点头,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强烈。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接连不断,越来越近,越来越强。
橙光突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呦叫,四条腿开始发抖。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打雷,但比打雷更沉闷,更厚重,震得人胸口发闷。
格莱的目光猛地投向晨曦森林的方向。
那里的树在动。
不对,不是树在动,是树在倒。
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森林里冲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
魔兽。
各种各样的魔兽。
有长着三个头的巨狼,有浑身覆盖鳞甲的野猪,有翅膀张开足有五六米的巨鹰,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怪物,它们从森林里涌出来,挤在一起,疯狂地往这边跑。
不,不是往这边跑,是往任何方向跑。
它们在逃。
“怎么回事?!”林克的声音都变了调。
格莱的瞳孔猛地收缩。
能让这么多魔兽一起逃跑的东西——那是什么?
“快点抓住我的手!”雅克大喊,“别被它们冲散!”
林克一把抓住雅克伸过来的手。
雅克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橙光的缰绳。
格莱没有伸手。
他拍了橙光一下,力道很重。
“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橙光看着他,那双鹿眼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它听懂了。
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呦叫,驮着林克,拽着雅克,往边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克回头大喊:“格莱——!”
但格莱已经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涌来的兽潮。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魔兽。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侧面跑。
兽潮像洪水一样涌过来,他像一条鱼,在洪水的缝隙里穿梭。
一只三头巨狼从他身边擦过,他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攻击,只是躲,躲,躲。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那些魔兽的眼睛,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凶残,没有捕猎的兴奋——只有恐惧,纯粹的、**裸的恐惧。
它们在害怕什么。
格莱抓住一根垂下来的藤蔓,三两下攀上一棵大树。
他站在树冠上,往魔兽逃来的方向看去。
森林边缘,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
那是一个人形,至少有五米高,灰蓝色的皮肤,长臂垂过膝盖,它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木棒——不对,不是木棒,是一根长矛。
那长矛比格莱整个人还粗,矛尖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巨魔。
格莱的眉头皱紧了。
巨魔确实可怕,但能让这么多魔兽一起逃跑?不至于。
他盯着那个巨魔,看它的动作。
它举起长矛,投了出去。
长矛呼啸着划过天空,刺进兽潮里。一声惨叫,七八只魔兽被贯穿,钉在地上。
巨魔走过去,拔出长矛,又投出去。
又是一串惨叫。
它在猎杀,像人类猎杀兔子一样,猎杀这些魔兽。
格莱的目光从巨魔身上移开,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森林边缘,还有什么东西。
不是巨魔,巨魔只是工具,真正让魔兽害怕的,是那个东西。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危险的感觉,很强烈,很突然,像有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
他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动了。
斗气瞬间涌出,覆盖全身。他猛地转身,剑往后一挥——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一支箭矢撞在他的剑上,擦出一串火花。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从树上往后飞去。
格莱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单膝跪地,剑插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他的手臂在发抖。
那一箭的力量太恐怖了。
他的斗气几乎被震散,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他抬起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森林,和越来越远的兽潮。
格莱没有动,他的眼睛在搜索,每一寸每一寸地搜索。
然后他看见了。
森林边缘,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衣服,和树干几乎融为一体。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脸——格莱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是空的。
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空,而是真正的、像死人一样的空。
那人旁边,站着一个更模糊的影子。格莱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一双眼睛。
猩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那双眼睛看着他,只看了短短一瞬。
然后那人——那两个东西——消失了。
不是跑开,是凭空消失。
格莱撑着剑站起来。他的后背疼得厉害,刚才那一箭虽然挡住了,但冲击力还是伤到了他。他摸了摸后背,摸到一片淤青。
嘶——真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斗气重新凝聚起来。
周围已经安静了。兽潮过去了,巨魔也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的魔兽尸体,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格莱收起剑,往边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地上有一根箭矢,就是刚才射他的那根。
它插在地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格莱弯腰,把它拔起来。
箭杆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入手很沉。箭头是三棱的,每一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魔法符文。
箭尾的羽毛是暗红色的,不是染的,是本来就那种颜色。
他看了一会儿,把箭收进背包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林克站在边城的栅栏后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几次想冲出去,都被雅克死死拽住。橙光站在他旁边,也在发抖,但眼睛一直盯着兽潮来的方向。
“放开我!”
“你出去能干什么?”雅克的声音很沉,“肋骨断了三根,跑两步就喘,你出去送死?”
林克瞪着他。
“那也不能——”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栅栏外面,一个身影正慢慢走过来。
是格莱。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疲惫,和后背那一大块发青的淤伤。
林克冲出去。
“格莱!”
格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没事。”
雅克也跑过来。他看着格莱,目光在他后背的淤伤上停了停,脸色变得很凝重。
“你这是被人偷袭了?”
格莱沉默了一会儿。
“嗯。”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根箭矢,递给雅克。
雅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你认识?”
雅克摇摇头,但他的手指在箭杆上轻轻摩挲着,眉头皱得很紧。
“不认识,但这上面的符文……不是普通的魔法箭,这是专门用来破斗气的。”
他抬起头,看着格莱。
“谁射的?”
格莱想了想。
“没看清。但有两个人。一个射箭的,眼睛是空的,还有一个——只看见一双眼睛,红色的。”
雅克的手指猛地收紧。
“红色的?”
“你见过?”
雅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根箭矢,盯着那些符文,盯着那暗红色的尾羽。
过了很久,他说:“去边城。上报。”
他把箭矢还给格莱,转过身,弯下腰。
“上来。”
格莱愣了一下。
“什么?”
“我背你。”雅克的声音很平,“你的伤不轻。林克肋骨断了,背不了你,我背。”
格莱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趴到雅克背上。
雅克站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林克牵着橙光跟在旁边。
橙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格莱,呦一声,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三个人,一头鹿,慢慢走进边城。
格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硬,但很干净,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但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着,但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天已经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后背那块淤青敷着草药,凉凉的。虎口被包扎好,缠着干净的绷带。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没那么疼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在门口停住。
有人敲门。
笃笃笃。
“进来。”格莱说。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林克,也不是雅克。
那是一个……熊。
不对,是一个人。一个三米多高的人,但浑身覆盖着白色的皮毛,脑袋是熊的形状,却穿着人类的衣服——一件厚重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巨大的战斧。
白熊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让脑袋撞到门框。他在屋里站定,整个房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他看着格莱,那双熊眼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
“你好,醒了就聊一会儿,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但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
格莱看着他。
“你是谁?”
白熊人走到椅子前,坐下。
那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竟然撑住了。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他说,“我叫雷怒,是多鲁玛边城的城主。我记得你的朋友好像叫你格莱,没弄错吧?”
格莱点点头。
雷怒看着他,目光在他后背的淤伤上停了停。
“伤怎么样?”
“还好。”
雷怒笑了,那笑在他那张熊脸上,显得有些奇怪,但又很真实。
“年轻人,你这‘还好’可不太‘还好’。”他说,“军医给你看过了,说那一箭要是再偏一寸,你的脊骨就断了。”
格莱没有说话。
雷怒收起笑容。
“能给我看看那根箭吗?”
格莱从床头拿起那根箭矢,递给他。
雷怒接过来,仔细看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在箭杆上那些符文上停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那暗红色的尾羽。
看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能讲讲当时的情况吗?”
格莱把之前的事讲了一遍。兽潮,巨魔,那个射箭的人,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雷怒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熊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
格莱讲完了。
雷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格莱床边,把那根箭矢还给他。
“谢谢你。这个情报很重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这是三百金币。不多,算是边城的一点心意。”
格莱看着那个钱袋。
“不用——”
“拿着。”雷怒打断他,“你救了自己,也救了你的朋友。你们带来的情报,可能能救更多的人。这点钱不算什么。”
格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谢谢。”
雷怒看着他,那双熊眼里有一点笑意。
“好好养伤。明天天亮再赶路也不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两个朋友在外面守着呢。我让他们进来?”
格莱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雷怒推门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林克的声音:
“他醒了?真的?让我进去——”
门被撞开,林克冲进来。
他捂着胸口,跑得歪歪扭扭的,但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傻乎乎的笑。
“格莱!你吓死我了!”
格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雅克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他看着格莱,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捻着——那是他在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橙光也从门口探进一个脑袋,呦了一声。
格莱看着他们。
他看着林克捂着胸口却笑得那么开心,看着雅克手指轻轻捻着却装作若无其事,看着橙光那双亮晶晶的鹿眼。
他说:
“我没事。”
雷怒走出房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带着雷声。几个巡逻的士兵看见他,立刻站直行礼。
他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多鲁玛边城周边的地形图。晨曦森林的位置标得很清楚,旁边画着许多红色的标记——那是历年魔兽袭击的记录。
雷怒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晨曦森林边缘,落在那个格莱说看见巨魔和神秘人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来人。”
一个士兵推门进来。
“大人。”
“传令下去,明天开始,加强戒备。哨塔增加一倍人手,巡逻范围扩大到十里之外,城墙上的弩炮全部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士兵愣了一下。
“大人,这是……”
雷怒转过身,看着他。
“照做。”
士兵立刻站直。
“是!”
他跑出去。
雷怒转回身,继续看着那张地图。
他的眉头皱着——那张熊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个眼神空洞的射手。
那根专门破斗气的箭。
还有那个站在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他们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在晨曦森林边缘搞这么一出?
雷怒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多鲁玛边城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在这座边城守了二十年,守住了无数次魔兽袭击,守住了无数次边境骚乱,守住了无数条人命。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外面,夜还很深。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