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才走出那片林子。
不是林子有多大,而是路太难走。
雅克带的路绕来绕去,一会儿钻进荆棘丛,一会儿踩着溪水走上一里地,一会儿又从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兽道里穿过去。
林克问为什么不走直线,雅克说因为直线上的东西都死了。
林克就没再问。
第三天的黄昏,眼前的树木终于稀疏起来。
橙光最先跑出去,在开阔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四蹄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林克看着它笑,牵动了断掉的肋骨,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胸口。
格莱站在林子边缘,往西边看。
远处有炊烟。
“村子。”他说。
雅克从他身侧挤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卢埃林。过了这个村,再走两天就是边境。”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林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捻着什么——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三天前篝火边他说出“我是王子”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捻着。
“要进去吗?”林克问。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
“得进去,补给不够了。”
他说完就往回走,去牵橙光。林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格莱。
格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剑柄,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小心点”的意思。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口穿到村尾,两旁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
最热闹的地方是中间那间酒馆,木头招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野猪,风吹得吱呀作响。
他们进去的时候,酒馆里只有五六个人。
靠窗坐着一个穿旧皮甲的男人,面前摆着空酒杯,盯着窗外发呆。角落里挤着三个商贩模样的,正在小声说话,吧台后面有个胖妇人,正在擦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过来。
林克走在最前面,肋骨疼得他直不起腰,走得歪歪扭扭。
格莱跟在后面,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不到三寸。
雅克牵着橙光走在最后,一进门就把鹿拴在门边的柱子上,顺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胖妇人放下陶碗,用围裙擦了擦手。
“住店还是吃饭?”
“都要。”格莱说。
“几个人?”
“三个。”
胖妇人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格莱的剑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雅克那一身补丁,最后落在林克捂着胸口的手上。
“打架打的?”
林克笑了笑。
“撞树上了。”
胖妇人哼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往里面走。
“一间房三个铜板,带吃的,没多余的房间,你们挤挤。”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头鹿不能进屋。”
雅克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晚饭是黑面包加菜汤。面包硬得像石头,汤里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的菜叶,咸得发苦。
林克啃了两口就放下了,捂着肋骨靠在墙上。
格莱吃得很快,嚼的时候面不改色,像是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雅克吃得慢。
他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泡在汤里,等泡软了再吃。林克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但掰面包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泡的时间也刚好。
“你吃东西怎么跟老太太似的。”林克说。
雅克头也不抬。
“习惯了,好咬。”
格莱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雅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那三个商贩结账走了,穿旧皮甲的男人还在窗边坐着,面前又多了半杯酒,胖妇人坐在吧台后面打盹,呼噜声一短一长,像拉锯。
雅克把最后一块面包咽下去,正要站起来,门突然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细麻布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羊毛坎肩,腰带上挂着钱袋和一把短刀。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常在外面走的人,眼睛却很亮,进门就把整个酒馆扫了一遍。
后面的是个中年人,灰白的头发,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
他站在年轻人身后,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年轻人走到吧台前,敲了敲台面。
胖妇人惊醒过来,揉着眼睛。
“住店?”
年轻人笑了笑。
“打听个事。”
他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币,放在台面上。
“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褐色头发,可能带着一匹马,或者一头——鹿。”
林克的背僵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扫向雅克。
雅克正端着碗喝汤,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格莱的手已经垂到身侧。
胖妇人看着那两枚银币,咽了口唾沫。
“褐色的……年轻人?这几天就这几个客人,您自己看看。”
年轻人转过身,目光从林克身上扫过,从格莱身上扫过,落在雅克身上。
雅克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那种陌生人被打量时会有的、正常的好奇。
年轻人看了他两息,移开目光。
“那头鹿是你的?”
雅克点点头。
“是。”
“从哪儿来?”
“北边。”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笑了笑。
“北边哪儿?”
雅克想了想。
“北边的林子。”
那笑容僵了一瞬。
窗边的旧皮甲男人突然笑出声来。
年轻人转头看他,他立刻收了笑,把脸转向窗外。
年轻人转回来,看着雅克,又看了看他碗里的黑面包泡汤。
“路上不好走吧?”
雅克点点头。
“还行。”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把两枚银币收回钱袋,扔了一枚铜板在台面上。
“打扰了。”
他推门出去。那个疤脸中年人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雅克,是格莱。
格莱也有审视的意味。
门关上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胖妇人拿起那枚铜板,在围裙上蹭了蹭,塞进兜里。
窗边的旧皮甲男人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们桌子的时候,步子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往西走,别往东。东边全是他们的人。”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雅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走吧。”他说。
他们没住店。
格莱去牵橙光,林克扶着墙往外走,肋骨疼得他额头冒汗。
雅克走在最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房钱,虽然没住。
胖妇人看着那几枚铜板,张了张嘴,没说话。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
他们沿着土路往西走,橙光的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地响。
走了大概一刻钟,格莱突然停下来。
“有人跟着。”
雅克没回头。
“我知道。”
林克捂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那两个人?”
雅克摇摇头。
“不是他们,是另一个。”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刚才一样。
“从我们进村就跟着了。酒馆里坐在窗边那个。”
林克愣了一下。
“那个穿旧皮甲的?他不是提醒我们往西走吗?”
雅克没回答。
格莱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是谁?”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跟着。”
他没说下去。
又走了一段,橙光突然停下,耳朵转了转,呦了一声。
前面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个人身上——是酒馆里那个穿旧皮甲的男人,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看着他们。
雅克停下脚步。
格莱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个人看着雅克,看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母亲是不是有个银戒指,上面刻着鹿?”
雅克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林克第一次看见他失态——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一瞬间变得很白,白得像那个人的月光。他的右手猛地按住腰间的破布包,那个他从不离身、睡觉都枕在头下的破布包。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不对。
那是另一张脸。
不是酒馆里那个穿旧皮甲的男人,是那个疤脸中年人。
他换了衣服。
把外面那件羊毛坎肩脱了,露出里面的旧皮甲。头发也弄乱了,遮住了半边脸。但他脸上那道疤,月光下清清楚楚。
雅克往后一退,格莱的剑已经出鞘。
那个人举起双手。
“别急,我不是来抓你的。”
他看着雅克,目光很复杂。
“那个戒指,是不是还在你身上?”
雅克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破布包上,按得指节发白。
那个人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点了点头。
“还在就好。”
他放下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你母亲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雅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话?”
那个人认为这些值不值得说——
久到林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别回来。”
雅克愣住了。
“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说,别回来,走得越远越好。帕沃尔兰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雅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后背。
“她说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她说的。”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走进路边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没有人说话。
林克看着雅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格莱的剑还握在手里,但没有举着,只是垂在身侧。
橙光走过去,用脑袋拱了拱雅克的手。
雅克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打开腰间的破布包,从最里面摸出一个东西——一枚银戒指,很旧了,上面刻着一只鹿,线条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月光照在戒指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套回无名指上。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林克张了张嘴。
“雅克——”
“走吧。”
雅克已经往前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刚才一样。只是背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
格莱看着他的背影,把剑收回鞘里。
“走。”他说。
林克捂着胸口,跟上去。
橙光走在最后,鹿角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前面是西边。
后面是帕沃尔兰的方向。
那条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他们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雅克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林克累得直接坐在地上,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格莱站在旁边,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雅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枚银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突然开口:“我逃出来那年,她让我戴着这个戒指。说是能保平安。”
他的声音很轻。
“我戴了十年,从来没摘过。”
林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雅克抬起头,看着西边的方向。
“她说别回去。”
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十年了,我一直在想怎么回去。想过一万种办法,一万条路。想过怎么打进去,怎么找到当年那些人,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
格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你信吗?”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戒指往指根推了推。
“但不管信不信,我都得去。”
他看向格莱。
“你们可以不用跟了,前面就是边境,你们往西走,能走到——”
“你闭嘴。”林克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我肋骨还没长好呢,你就想赶我走?”
雅克愣了一下。
林克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因为手抬起来会牵动伤口。
“走吧走吧,天亮了。”
他往前走去,走得歪歪扭扭的。
格莱看着雅克。
“我送你到边境,说的是到帕沃尔兰的边境。”
他顿了顿。
“还没到。”
然后他也往前走了。
雅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橙光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雅克低下头,看着它。
鹿的眼睛很亮,温温的,暖暖的。
“你也去?”
橙光呦了一声。
雅克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他抬起头,往前走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面是西边。
后面是帕沃尔兰的方向。
但这一刻,他在往前走。
和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