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在三天前就消失了。
不是那种逐渐荒废、长满野草的消失,而是像被人刻意抹去一样——碎石路突然变成泥地,泥地突然变成灌木,灌木突然变成密林。
林克回头看的时候,来时的路已经完全被树影吞没,仿佛他们从未走过那条路。
橙光跟在后头,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它用蹄子刨了刨地面,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听什么。
“格莱,橙光好像不太对劲。”
格莱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泥土。土很湿,带着一股腐烂树叶的味道,里面有细碎的白色颗粒——是碎骨。他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动。
“有东西在这片林子里捕食。”他说。
林克看了看四周。
树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光柱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空气潮湿闷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味——像是肉腐烂了很久的味道,混杂着野兽的腥臊。
橙光又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一步。
格莱站起来,右手按在剑柄上。
“小心点。跟紧我。”
他们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心旷神怡的安静,而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
橙光的蹄子踩在落叶上,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格外刺耳。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林克突然停下脚步。
“格莱,你听。”
格莱也停下了。
远处,有什么声音传来,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
不对,不是唱歌。是哼。断断续续的,调子很奇怪,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首歌。那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是被风吹着走。
橙光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孔翕动着,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格莱的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瞬。
“有人。”
他们循着声音找过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不大,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褐棕色的头发半长不短,乱糟糟地披散着,像是很久没洗过。他的衣服很破旧,上面有好几个补丁,但补得很仔细,针脚整整齐齐。
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在哼着那奇怪的调子。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盯着林克和格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林克腰间的剑和格莱按在剑柄的手上停了停,然后他看见橙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没有恐惧,只有警惕。
林克举起双手。
“别紧张。我们是旅人,路过这儿。听见有声音,就过来看看。”
那个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格莱,没有放松警惕。
“旅人?”他冷笑了一声,“这林子三年都没人敢走。你们从哪儿来?”
林克愣了一下。
三年没人敢走?
他看向格莱。
格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站姿,看着他手里那根削尖的树枝。
树枝的尖端磨得很利,握柄处缠着布条,防滑。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格莱问。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躲东西。”
格莱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东西?”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子深处,脸色变得很难看。
然后他们听见了。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咚。咚。咚。
橙光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呦叫,转身就想跑。
林克一把抓住它的缰绳,把它拽回来。
那个人的脸彻底白了。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林子边缘的树木突然向两边倒去。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三米高。灰绿色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肚子圆滚滚的,垂着一圈圈肥肉,但胳膊比林克的腰还粗。它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木棒——那是一整棵小树,连根拔起的那种。
食人魔。
它低下头,用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看着空地上的几个人。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黑色的獠牙,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那是……呼唤。
左边又传来咚咚声。右边也是。后面也是。
四个方向。四只食人魔。
它们慢慢围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最高的那只足有三米五,最胖的那只肚子像一口大锅。它们手里都握着巨棒,脸上带着那种捕猎者特有的、残忍的兴奋。
那个年轻人——雅克——握紧了手里的树枝。
“会魔法的那个是左边那只。”他压低声音说,语速很快,“它头上戴着头骨做的冠,看见没有?它会放雾,会迟缓术,还会用幻影骗人。其他三只就是蛮力。”
林克看过去。左边那只食人魔头上确实戴着一圈东西——各种动物的头骨,用绳子串起来,挂在额头上。它的眼睛比其他的更亮,闪着幽幽的绿光。
格莱的右手已经拔出了剑。
“你的斗气什么水平?”他问雅克。
雅克咬了咬牙。
“低等,只能强化一点力量,勉强能破皮。”
格莱点点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动了动——那是他在计算。
“林克,右边那只归你。雅克,你想办法拖住后面那只。前面这只最大的我来。”
林克握紧剑。
“那个会魔法的呢?”
格莱的眼睛眯了眯。
“谁有机会谁杀,必须先杀它。”
四只食人魔已经围到了二十步之内。
它们不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把三个人围在中间。那个戴头骨的举起一只手,嘴里开始念叨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
林克感觉自己的身体变重了,动作变慢了,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正在升起淡淡的雾气——灰色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迟缓术!”雅克喊,“它还在施法!”
格莱动了。
他的身上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斗气全力催动,硬生生把迟缓术的效果冲开。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直扑那个戴头骨的食人魔。
但另外三只也动了。
最大的那只挥起巨棒,朝格莱砸下来,格莱不得不侧身躲避,攻势被打断。
右边的食人魔朝林克冲过来,巨棒横扫。
林克举剑格挡。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四步,他咬着牙,用流水剑的法门把那力量往旁边引——巨棒擦着他的身体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但他也退到了包围圈边缘。
后面的食人魔朝雅克扑过去,雅克没有硬接,他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地绕着空地边缘狂奔。那食人魔追在他身后,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但速度不快,追不上他。
“林克!”格莱的声音从战圈中央传来,“拖住它们!”
林克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斗气开始涌动,他学着格莱的样子,把它催到极致——虽然没有格莱那么强,但也够用了。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右边的食人魔又冲过来了。
这一次,林克没有退。
他迎上去,在巨棒落下的瞬间侧身,剑顺着棒身滑过去,在食人魔的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食人魔怒吼一声,另一只大手抓过来。林克弯腰躲过,同时一剑刺向它的膝盖。
剑刺进去了。斗气加持下,剑刃破开那层厚皮,刺进肉里。
食人魔惨叫着跪下。
林克正要补一剑,背后的雾气里突然冲出一个幻影——那是那个魔法食人魔用幻术制造的假象,和真的一模一样。林克一愣,挥剑砍去,剑却穿透了那个幻影,什么也没砍到。
真正的攻击从侧面来了。
巨棒砸在他后背上。
林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喷出一口血。
“林克!”格莱的声音变了调。
他不再保留。
左手剑,右手魔法。
“Explosion!”
一团巨大的火焰从他掌心喷出,轰在前面的巨食人魔身上。那食人魔被炸得往后倒去,胸口一片焦黑。
格莱没有追击。他转身冲向林克那边的食人魔。
但他的脚步突然变慢了。
迟缓术又来了。
那个戴头骨的食人魔躲在最后面,举着双手,嘴里念个不停。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格莱咬着牙,强行催动斗气往前冲。但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雾气里冲出来。
是雅克。
他浑身是泥,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一瘸一拐地冲向那个戴头骨的食人魔。
那食人魔看见他,嘴里念得更快了。一个幻影在雅克面前出现,张开大口朝他咬来。
雅克没有停。
他直直地冲进那个幻影里,穿透它,继续往前。
树枝刺进了食人魔的肚子。
那食人魔愣住了。它低下头,看着肚子上那根细细的树枝——对它来说,那就像一根牙签。
但牙签上,有斗气的白光。
雅克的斗气。低等,但够用了。
他双手握住树枝,用力往上一挑。
树枝划开食人魔的肚皮,从下腹一直划到胸口。黑红色的血和内脏哗啦啦涌出来,洒了雅克一身。
食人魔的咒语停了。
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往后倒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雾气开始消散。
格莱的速度恢复了。他一剑刺穿面前那只食人魔的喉咙,然后转身冲向最后一只。
林克也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后背疼得像要裂开,但他咬着牙,举起剑,和格莱一起夹击那只最大的。
那只最大的食人魔已经慌了,它挥舞着巨棒,想逼退两人,但格莱的剑太快,林克的剑太刁钻。
它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身上很快添了十几道伤口。
格莱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进它的眼睛。
食人魔惨叫着倒下。
林克冲上去,一剑砍在它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
一切都安静了。
四个人——三个人和一头鹿——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气。
橙光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瑟瑟发抖的鹿角。
看见战斗结束,它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朝林克呦了一声。
林克朝它摆摆手,表示自己还活着。
雅克靠着那具魔法食人魔的尸体,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握都握不紧。
“我……我杀了它?”
格莱走过来,看着那个戴头骨的食人魔尸体,又看了看雅克。
“你杀了它。”他说。
雅克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那笑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十年了。”他说,“第一次杀这么大的东西。”
林克捂着后背走过来,龇牙咧嘴的。
“你那一下真漂亮,我还以为你要被那个幻影吃了。”
雅克摇摇头。
“我在这儿躲了三天,早就摸清了它们的套路。那个幻影只会吓人,伤不了人,我赌了一把。”
他抬起头,看着格莱。
“你的魔法……那是什么?”
格莱沉默了一会儿。
“爆裂魔法。”
雅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同时会斗气和魔法?”
格莱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林克身边,检查他后背的伤。
“断了两根肋骨。”他说。
林克的脸白了。
“什么?”
格莱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开始给他包扎。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很多次。
雅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格莱包扎的手法,看着林克忍着痛的表情,看着那头鹿慢慢走过来,用鼻子拱拱林克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们要去哪儿?”
林克抬起头,看着他。
“往西。还没定具体去哪儿。”
雅克的眼睛亮了。
“西边?经过帕沃尔兰吗?”
林克愣了一下。
“帕沃尔兰?那是什么地方?”
雅克深吸一口气。
“一个王国。我……我要去那儿。”
他看着格莱,又看着林克。
“你们当我的保镖,护送我去,到了之后,我会给你们报酬。很多报酬。”
格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去那儿?”
雅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是那儿的王子。”
林克的手一抖,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雅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还有刚才杀人溅上去的血。
“帕沃尔兰的王子,十年前,王宫被叛军攻陷,我逃了出来。一直在流浪,一直在等机会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格莱。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没骗你们。”
格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说:“我们只送你到边境。”
雅克愣住了。
“什么?”
格莱没有重复。他只是继续给林克包扎。
雅克看着他的侧脸,又看着林克龇牙咧嘴的表情,又看着那头鹿——橙光正用脑袋拱林克的胳膊,像是在安慰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克朝他笑了笑。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我快疼死了。”
雅克走过去,在林克另一边蹲下。
他看了看格莱的包扎手法,又看了看林克后背的伤,然后伸出手,帮他按住绷带的一角。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下。
尸体就扔在空地边缘,但谁也没力气处理了。食人魔的肉不能吃,皮太厚剥不动,唯一值钱的是那个魔法食人魔的头骨冠,雅克把它捡起来,用水冲了冲,塞进怀里。
“这个能卖点钱。”他说。
林克看着他。
“你真的是王子?”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那你怎么在这儿?”
雅克低下头,看着火堆。
“逃出来的。叛军攻破王宫那天,我躲在厨房的柴堆里,躲了三天三夜。后来趁夜跑出来,一路往北逃,逃了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林克。
“你信吗?”
林克想了想。
“信不信都无所谓。反正你要去帕沃尔兰,我们正好往西走,顺路。”
雅克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林克笑了。
“就这么简单。”
雅克看着他,又看着格莱。
格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就这么简单”的意思。
雅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橙光走过来,在他旁边卧下,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鹿的眼睛很亮,温温的,暖暖的。
雅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橙光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火光映在三个人身上,一跳一跳的。
远处,那些食人魔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
但没人关心。
林克靠着树,闭着眼睛养神。格莱坐在火堆边,盯着火焰发呆。雅克摸着橙光的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雅克开口了:“谢谢。”
林克睁开眼睛,看着他。
“谢什么?”
雅克摇摇头。
“就是谢谢。”
林克笑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火光继续跳动着,把黑暗一点点逼退。
明天还要赶路。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现在,有人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