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格莱开始准备。
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足够大，足够显眼，能让所有人看见的地方。
他选择了村子中央的那座神庙。
那座神庙，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他需要在神庙里，举行一个仪式。
一个召唤“神”的仪式。
格莱走进神庙。
里面没有人，那些人都在外面唱歌跳舞。
他走到神庙深处，找到那个石台。
和外面那个世界一样——石台，刻满图案，空空的凹槽。
格莱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进凹槽里。
石头发出耀眼的光。
光从石台里涌出来，涌出神庙，涌向外面。
那些人停下了，他们看着那道光，脸上露出迷茫木讷的表情。
然后，他们开始朝神庙走过来。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格莱站在石台旁边，看着他们。
他们走进神庙，围在石台周围，看着那道光。
他们的脸上，那种永远不变的笑，开始有了变化。
有人皱眉。
有人流泪。
有人捂住胸口。
那块石头里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回到他们身上。
格莱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守着那块石头。
第九天，那个国王来了。
他站在神庙门口，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人，看着格莱。
他的脸上，那种笑消失了。
格莱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吗？”
国王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石台前面。
他看着那块石头。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湿了。
“我……我记得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我记得他们，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子。记得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期待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记得那个黑潮来的夜晚，记得他们绝望的眼神，记得他们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们。”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打开了那扇门，我让他们进去，我把他们的记忆封在石头里，怕它们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格莱。
“然后我也进去了，然后我忘了。”
他跪下来，跪在石台前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九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人看着他，看着他们的王。
然后，他们也跪下来。
跪成一圈，跪在那块石头周围。
没有人说话。
只有光，在静静流淌。
第十天，那个国王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格莱。
“三千年前，”他说，“我们的王国叫艾尔德林，是一个很繁荣的王国，有山，有水，有平原，有森林，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幸福。”
他顿了顿，一副恐惧本身涌上心头。
“然后黑潮来了。”
格莱看着他。
“黑潮是什么？”
国王摇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它就像……就像一片巨大的黑影，吞噬一切，被它碰到的东西，都会消失，不是死，是消失，什么都不剩。”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们和它战斗，和神一起战斗，那些神，一直在保护我们，但黑潮太强了，神也打不过。”
“后来呢？”
国王低下头。
“后来，神离开了，他们说，他们也无能为力，他们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然后就走了。”
他看着格莱。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们有多绝望。被信仰了上千年的神，在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走了。像抛弃一件旧衣服一样，抛弃了我们。”
格莱没有说话。
国王继续说：
“但我不能放弃。我是王。我有三万六千个臣民。我必须救他们。”
他指着那块石头。
“我用了三天三夜，打开了那扇门。那扇门通向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黑潮，没有痛苦，永远安宁的世界。”
“代价呢？”
国王愣了一下。
“代价？”
“打开那扇门，需要代价吧？”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需要，代价就是……记忆。”
格莱的眉头皱了皱。
“记忆？”
国王点点头。
“走进那扇门的人，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不会记得从哪里来，不会记得经历过什么，他们只会记得一件事——快乐。”
他顿了顿。
“永远快乐。”
格莱看着他。
“所以，他们现在这样，是你选择的？”
国王摇摇头。
“不。不是我选择的。是那扇门自己决定的。我只是……只是打开了它。”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以为我在救他们。但我不知道，救了他们之后，他们会变成这样。”
格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想让他们变回去吗？”
国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想。”
格莱把石头从凹槽里拿出来。
石头里的光，已经比之前暗了一些。
他看着那块石头。
“要把这些记忆还给他们，需要做什么？”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需要一个人，把这些记忆带进他们的梦里。”
格莱愣了一下。
“梦里？”
国王点点头。
“他们现在，都在做一个梦。一个永远快乐的梦。如果你能进入那个梦，把记忆还给他们，他们就会醒过来。”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也会被困在梦里，永远出不来。”
格莱没有说话。
国王看着他。
“你可以不做。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
格莱摇摇头。
“我要做。”
国王愣了一下。
“为什么？”
格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
那里，林克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个真正的林克——藏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林克。
格莱的指尖摸了剑柄，因为林克在那里等他，这是约定，一个不容置疑的约定。
然后他说：
“因为我记得。”
格莱躺在石台上。
那块石头放在他胸口，发着暖暖的光。
国王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确定吗？”
格莱点点头。
国王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
他念起咒语。
格莱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在空中。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到处都是白色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林克。
但不是外面那个笑着的林克，也不是藏在深处那个清醒的林克，是另一个林克。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
格莱走过去。
“林克。”
林克看着他。
“格莱，你来啦，一起玩吧。”
格莱摇摇头。
“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
石头里的光，照亮了林克的脸。
林克看着那块石头，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这是……什么？”
格莱看着他。
“你的记忆。”
林克愣住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石头。
石头碰到他手的瞬间，突然炸开。
无数道光涌出来，涌进林克的身体里。
林克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脸上，各种表情轮番闪过——惊喜，悲伤，愤怒，恐惧，爱，恨，遗憾，后悔。
然后，他跪下来，哭了。
真正的哭。
格莱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知道，林克想起来了。
想起他的家乡，想起他的父母，想起那些麦田和羊群。
想起格莱，想起莉亚，想起艾米，想起卡西安师父。
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一起经历的那些事。
林克抬起头，看着他。
“格莱……”
格莱点点头。
“走吧。”
第二十二章 苏醒
格莱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石台上。
国王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醒了？”
格莱坐起来。
他四处看了看。
那些人，那些围着石台跪着的人，都在慢慢站起来。
他们的脸上，那种永远不变的笑，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发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
国王看着他们，眼眶湿了。
“三千年了。”他说，“他们终于醒了。”
格莱站起来。
他走到林克身边。
林克正坐在地上，抱着头，像是还没缓过来。
格莱在他旁边坐下。
“还好吗？”
林克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但他在笑。
不是那种空洞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泪的笑。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懵。”
格莱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在笑。
“懵就对了。”
林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你，格莱。”
格莱摇摇头。
“不用。”
远处，那个国王正在和他的子民说话。
那些人围着他，哭的哭，笑的笑，说的说。
他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温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格莱。
他走过来，在格莱面前停下。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救了他们。”
格莱看着他。
“你呢？你要怎么办？”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我要留在这里。陪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三千年了！他们等了我三千年，现在，该我陪他们了。”
格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重新活过来的人。
格莱和林克在夜幽梦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看着那些人慢慢适应新的生活。
那些人的脸上，不再只有笑。有哭，有皱眉，有发呆，有争吵，有和好。各种各样，像真正的活人。
第三天傍晚，格莱找到那个国王。
“我们要走了。”
国王看着他。
“回你们的世界？”
格莱点点头。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扇门，会送你们回去，但你们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格莱愣了一下。
“忘记？”
国王点点头。
“这是代价，进来的人，出去的时候会忘记一切。”
格莱的眉头皱了皱。
他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这些人，不想忘记这些事，不想忘记自己做过的一切。
国王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格莱。
那是那块石头，但比之前小了很多，只有拇指大。
“拿着它。它会帮你记住。”
格莱接过那块石头。
石头很暖，很轻。
他把它收进怀里。
“谢谢。”
国王摇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
他们走到村口。
那里，那扇门已经打开了。
和进来时一样——巨大的石门，刻满符号，门里一片黑暗。
格莱和林克站在门前。
他们回过头。
那些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国王站在最前面。
他举起手，挥了挥。
格莱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扇门。
国王小声对他们说：“谢谢你们，祝你们一路上小心。”
格莱和林克像是听见了什么，轻轻地笑了，收到了国王的祝福。
格莱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很蓝，太阳很亮，风很暖。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林克躺在不远处，还在昏迷。
橙光也躺在他旁边，四条腿蹬了蹬，翻了个身，继续睡。
格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摸了摸怀里。
那块小石头还在，温温的，像一颗心跳。
他掏出那块石头，看着它。
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些记忆。
夜幽梦的记忆。
那些人的脸，那个国王的话，那些战斗，那些逃亡，那些梦。
都在里面。
格莱把石头收回去。
他走到林克身边，蹲下来。
“林克，醒醒。”
林克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这是……我们回来了？”
格莱点点头。
林克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捂住头。
“我的头好疼……”
格莱看着他。
“想起什么了吗？”
林克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记不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格莱。
“你呢？你记得吗？”
格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记得一点。”
林克笑了。
“那就好。等我想起来了，你讲给我听。”
格莱的嘴角动了动。
“好。”
他们站起来，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路上，照在田野上，照在远处的山峦上。
橙光跟在后头，呦了一声，像是在说：走吧，前面还有路。
林克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他回过头，看着格莱。
“格莱，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格莱想了想。
“不知道，但路在前面。”
林克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格莱跟在他后面。
他的手插在怀里，握着那块小石头。
石头很暖。
像那些人的笑。
真正的笑。
很多年后，有人问格莱，他去过的最难忘的地方是哪里？
格莱想了想，那个神奇的经历，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这是重要的记忆。
然后他说：“夜幽梦。”
那人问：“那是什么地方？”
格莱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块小石头。
石头还是温的。
像那个永远黄昏的天空，像那两个永远不落的月亮，像那些重新活过来的人。
像那个老人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帮我记住。”
格莱看着远处。
阳光很好，很美。
路还在延伸，记忆的味道永远不会褪色。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夜幽梦之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