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战士驻地,中央长廊。
这条长廊连接着降落平台和议事厅,全长三百米。
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历代极限战士英雄的肖像,地面铺着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
伤痕累累的幸存者走在长廊上。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响。两侧的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那些破碎的盔甲,那些残缺的肢体,那些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脊梁。
长廊的两侧,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极限战士的荣誉卫队。他们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是雕像。
但当这些幸存者经过时,他们的目光会跟着移动,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
伽罗走在最前面。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的伤,看他的盔甲,看那些干涸的血迹。他能读懂那些目光里的东西: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们知道荷鲁斯是什么人。他们是极限战士,是基里曼的子嗣,是帝皇忠诚的战士。
他们听说过战帅的威名,听说过他的战无不胜,听说过他是所有原体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现在,他们看到了战帅留下的痕迹。在一张张破碎的脸上。在一条条残缺的手臂上。
在一双双眼睛里——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叫做“幸存者的愤怒”。
卢克里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他看向墙壁上的一幅肖像。那是极限战士的一位古代英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这幅画——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是新兵的时候,他曾经站在这幅画前,发誓要成为那样的战士。
现在,他回来了。少了一只手臂,多了一身的伤,多了几百个死在他身后的兄弟。
他看着那幅画,轻声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没有人回答他。
但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是王尔德。
“你保护了真相。”王尔德说,“有时候,那更重要。”
卢克里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议事厅。
门是巨大的——足有十米高,由精金铸造,上面雕刻着极限战士的征战史。当这扇门缓缓打开时,发出低沉而庄严的轰鸣。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圆桌周围坐着二十几个极限战士的高级军官——第一连的盖奇,第二连的卡修斯,第三连的法罗斯,还有智库馆长、技术神甫、荣誉卫队的队长。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那些正在走进来的人身上。
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罗伯特·基里曼。
原体。
王尔德曾经在很多地方见过基里曼的形象。
在未来的帝国宣传画上,在苍穹之盾修道院的雕像上,在他那个时代流传的无数传说里。
但那些都是死的,是固定的,是被人为神圣化过的。
眼前的这个基里曼是活的。
他比王尔德想象的要年轻。
不是外表,原体的外表不会老——而是眼神。那双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希望,还有对一个更美好未来的憧憬。
他还不知道。
他还不知道未来有多黑暗。
他还不知道他的兄弟会一个个死去或堕落。
他还不知道,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会躺进那具让他沉睡一万年的盔甲。
他只是看着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眼睛里带着关切,带着警惕,带着一个原体应有的尊严。
“进来。”他说,“走近些。”
伽罗第一个走进去。他走到圆桌前,单膝跪下。不是跪给那些军官,是跪给基里曼,跪给这个在所有原体中最注重秩序和规则的人,跪给这个代表着帝皇意志的原体。
“基里曼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死亡守卫第七连,纳撒尼尔·伽罗。我带来了真相。”
基里曼站起来。
他的身高接近四米,站起来时像一座山在移动。
他走到伽罗面前,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站起来,战士。”他说,“跪拜是给皇帝的。在我这里,只需要说实话。”
伽罗站起来。他仰着头,看着这个原体的脸。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原体,另一个他曾经叫过“父亲”的人。
那个叫莫塔里安的人,那个现在正在荷鲁斯身边、正在屠杀忠诚派的人。
“莫塔里安...”他轻声说,“我的父亲...他背叛了。”
基里曼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秒。“我知道。”他说,“伽罗,我知道。现在,告诉我一切。”
在大起义前夕,荷鲁斯作为战帅,调动军团是非常正常的。但当荷鲁斯要求基里曼派兵参与“惩罚”伊斯塔万III时,基里曼产生了怀疑。
他认为这个任务有些蹊跷,而且他并不完全信任荷鲁斯身边那些激进派(比如阿巴顿)。
所以基里曼没有派出大规模的战团,而是派出了一支小型的、由军官和旗手组成的观察部队。表面上的理由是:作为战帅的兄弟,基里曼希望派自己的人去见证这次远征,学习经验,同时表示对荷鲁斯的支持。
实际上,基里曼是想派一些他信任的、头脑清醒的极限战士去看看荷鲁斯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荷鲁斯是清白的,这支部队就是荣誉的代表;如果荷鲁斯有问题,这些人就是他的眼睛。
这支援军到达伊斯塔万III后,被编入了“忠诚派”的防守阵营。
当病毒炸弹投下、荷鲁斯背叛的事实暴露时,这些极限战士与影月苍狼的洛肯、死亡守卫的伽罗等人一起,被困在了星球表面。
在原来的历史中,因为病毒炸弹和随后的轨道轰炸中,这支极限战士小队全员阵亡。他们是最早意识到荷鲁斯背叛的非直接相关军团成员,也是第一批为帝皇牺牲的极限战士。
而由于王尔德为了寻找伽罗而冲击叛军的防线,让卢克里特幸存下来。
伽罗开始讲述。
他讲荷鲁斯如何在伊斯塔万III召集忠诚派,如何说“我们需要讨论一些重要的事”。
他讲那些忠诚派如何满怀信任地降落在那颗星球上,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集结。
他讲荷鲁斯如何露出真面目。如何站在高台上,用那种曾经充满荣耀、现在只剩下冰冷嘲弄的声音说:“帝皇背叛了我们。他利用我们。现在,是时候选择了。”
他讲那些选择拒绝的人。讲他们如何站起来,如何说“我们效忠帝皇”,如何被当场处决。
他讲病毒炸弹。
那颗绿色的、致命的、来自地狱的炸弹。它从轨道上落下,在天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绿色烟雾。
那些烟雾所到之处,一切生命都在枯萎——星际战士的盔甲能暂时隔绝毒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讲那些战士如何在死前战斗。如何用最后的力量冲向敌人,如何用自己的身体为战友挡住子弹,如何在高喊“帝皇万岁”的声音中倒下。
他讲自己如何被救——那个叫王尔德的人,那个不属于任何军团的人,如何从废墟里冲出来,如何杀了二十个叛徒精锐,如何把他送上逃生的船。
他讲那艘船如何载着幸存者,在亚空间里漂流,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要去哪里。
最后,他讲他们如何来到这里。讲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发出呼吸声。
那些极限战士的军官们坐在那里,像一尊尊石像。他们看着伽罗,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幸存者,看着那些破碎的盔甲和残缺的肢体,看着那些眼睛里燃烧的愤怒。
他们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基里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荷鲁斯...”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兄弟。
他的大哥。
那个在所有原体中最耀眼、最强大、最受帝皇宠爱的那个人背叛了他们。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基里曼大人。” 卢克里特——那个失去左臂的极限战士——走上前来。他站在圆桌前,直视着原体的眼睛。
“伽罗说的是真的。我在伊斯塔万III亲眼所见。”
基里曼看着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蓝色盔甲,看着那个残缺的左臂。
“你叫什么?”基里曼装作不记得他。
“卢克里特。极限战士第四连,副连长。”
“你的连长呢?” 卢克里特沉默了一秒。
“他死了。在东北防线。他带着两百人守在那里,守了三个小时。最后...”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最后他站起来,大喊‘极限战士永不撤退’,然后冲向敌人。我看着他倒下。”
基里曼闭上眼睛。“多少个?”他问,“我们损失了多少个?”
卢克里特没有回答。他知道那个数字,但他不想说。
基里曼没有强迫他,而是开始询问其他幸存者。
“荷鲁斯之子。”他轻声说,“你们本可以跟着他。你们本可以享受背叛的果实。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阿克汉——那个荷鲁斯之子的老兵——向前迈出一步。他仰着头,看着这个原体的脸。
“因为我们的誓言不是给荷鲁斯的。”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是给帝皇的。”
基里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继续说。”
阿克汉深吸一口气。
“我在影月苍狼服役一百三十七年。我看着荷鲁斯从连长变成战帅。我看着他赢得每一场战斗,征服每一个世界。我以为他是最伟大的。我以为他永远不会错。”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在伊斯塔万III,他让我们选择。选择跟他一起背叛,或者死。我选择了死。我的兄弟们,大多数选择了死。”
他看着基里曼。“现在,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怜悯。是因为我们需要有人知道真相。荷鲁斯不再是我们的父亲。他是叛徒。他是杀人犯。他——”
他的声音终于破碎,“他杀了我的兄弟。”
沉默。
整个议事厅仍是一片死寂。
基里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荷鲁斯之子,看着这个失去了兄弟、失去了信仰、失去了一切的战士。
然后他转向死亡守卫。
“伽罗。” 伽罗上前一步。 “大人。” “莫塔里安,你的父亲——他为何背叛了?”
伽罗低下头。一秒钟。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头。“他不是我父亲了。”
基里曼点点头。没有追问。不需要。
帝皇之子走上来。那六个沉默的、伤痕累累的战士。他们的脸像大理石一样苍白,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其中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福格瑞姆...他变了。在伊斯塔万III之前,他就变了。他看着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玩具。他说帝皇配不上他,说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盟友,说——”他停下,深吸一口气,“说他找到了真正的美。”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脸上那道几乎把他劈成两半的伤口。“这是他在离开前给我的。因为我问他,‘父亲,你真的要背叛吗?’”
基里曼闭上眼睛。
吞世者的卡恩走上前来。他的白色盔甲上满是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安格隆疯了。”他说,没有任何修饰,“他一直都疯。但以前,他至少还把我们当工具。现在...”他摇摇头,“现在他只想杀。杀一切。帝皇、敌人、甚至我们。”
他看着基里曼。“我跟着他打了一百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基里曼睁开眼睛。他看着这些战士——这些来自四个叛变军团、却选择了忠诚的战士。他们每一个人都失去了兄弟,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信仰。他们每一个人都从地狱里爬出来,只是为了告诉世界真相。
“你们。”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们本可以沉默。本可以逃跑。本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一切结束。”
他看着他们。“但你们来了。你们站在这里。你们告诉我真相。” 他转身,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
“我向你们保证。”他说,“荷鲁斯会付出代价。所有背叛的人,都会付出代价。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帝皇——是为了你们。为了那些死在伊斯塔万III的忠诚派。为了那些用生命选择了正确道路的人。”
他抬起手,放在胸口。“我,罗伯特·基里曼,以极限战士基因原体的名义发誓:背叛者,必将被审判。”
三十八个战士同时单膝跪下。
没有人说话。
但那跪下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像雷霆一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