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寺叶阳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上坂堇发来的压缩包。
里面是几个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档。
文档开头是对“文化入侵”理论的简要梳理,从葛兰西的论述到萨义德的东方主义。
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但文档的表述清晰,显然是经过上坂堇自己消化整理的。
接着是对摇滚乐起源和发展的概述,从美国的节奏布鲁斯、乡村音乐融合,到猫王、披头士的横空出世,再到全球传播。
看着看着,神宫寺叶阳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他要好好吸收里面的内容。
这份资料的视角有些特别。
在论述摇滚乐全球影响的部分,除了常规的欧美视角,竟然用了相当多的篇幅介绍苏联对待摇滚乐的态度和政策演变。
从冷战初期将摇滚乐视为“资产阶级腐朽文化的武器”而严厉禁止,到中后期随着地下磁带文化的兴起,摇滚乐如何突破封锁,成为苏联青年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资料还分析了苏联官方后期试图收编和引导摇滚乐,将其纳入“健康娱乐”范畴的尝试。
资料翔实,逻辑清晰,引用的学者也多来自欧美和俄罗斯学界,并非一家之言。
如此集中地从苏联阵营的视角切入摇滚乐与文化权力的关系,这无疑是一个相当独特的角度。
这资料的详尽程度和思考深度,感觉远超出一次社团表演赛的常规需求,甚至能支撑起一篇像样的毕业论文了。
上坂堇学姐是俄语系的。
这一点神宫寺叶阳记得很清楚。
所以,她倾向于使用俄语世界的学术资料。
但仅仅是这样吗?
这份资料透露出的,不仅仅是对苏联摇滚乐历史的熟悉,更隐约有一种同情式的理解。
她是试图跳出“西方中心”的叙事,从一个被视为“他者”的内部视角来看待问题。
“摇滚乐是否应被视为西方文化入侵的武器?”
如果站在反方,摇滚乐不应被视为武器的立场,这份资料提供的论据无疑非常有力。
神宫寺叶阳快速浏览着,虽然很多名词和理论他不是很懂,但上坂堇的整理显然降低了理解门槛。
他不禁再次感慨,这位学姐确实是个非常得力的大腿,无论是信息整合能力还是为人处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是……她这样严肃的思想,让神宫寺叶阳心里那点“纯粹抱大腿混人脉”的念头稍微动摇了一下。
接近这样有严肃思想的人,如果自己只是浮于表面地应付,恐怕很快就会被看穿,根本无法进行有价值的交流。
到时候,别说抱大腿,可能连维持基本的关系都困难。
“摇滚乐……文化入侵……”
神宫寺叶阳低声念着辩题,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下午在乐器店见到的大桥彩香,以及佐佐木平指着自己手机里那把吉他照片时滔滔不绝的样子。
音乐,对有些人来说是梦想,是职业,是武器,是表达。
对有些人来说,是爱好,是陪伴,是逃避,也是试图改变现状的勇气。
那对于自己来说,音乐又是什么呢?
他暂时没有答案。
——————
六点半,闹钟还没响,神宫寺叶阳就自己醒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昨天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在睡眠中依旧高速运转,努力消化整合,反而让他提前结束了睡眠周期,在清晨自然清醒。
神宫寺爱子甚至都还没起床,卧室门紧闭着。
公寓里一片静谧。
神宫寺叶阳轻手轻脚地爬下阁楼,洗漱完毕,走进小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食物的香气还是把浅眠的神宫寺爱子召唤了出来。
她揉着眼睛,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走出卧室,看到在厨房忙碌的弟弟,也没多说什么,自觉地钻进了卫生间洗漱。
等她收拾妥当出来,早餐已经摆在了小餐桌上。
两人对坐,安静地开始用餐。
神宫寺爱子一手拿着吐司,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手机,修长白嫩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浏览着晨间新闻。
神宫寺叶阳也一样,一边吃着煎蛋,一边也掏出了手机。
但他心里觉得,自己和姐姐玩手机的性质可不一样。
他看的可是上坂堇学姐发来的严肃学术资料。
——虽然很多地方看得一知半解。
姐弟俩谁都没说话,只有手指点击屏幕的声音。
但这种沉默并不显得尴尬,毕竟是一家人,有着无需刻意找话题的松弛感。
神宫寺爱子先吃完了,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到弟弟身上,忽然开口:“叶阳,你真要学贝斯?”
“嗯,琴都买了,十几万日元呢。”
“我们事务所……我认识一些专业的乐手老师,有教贝斯的,也有玩乐队经验很丰富的。如果你需要,可以帮你联系去上几节课,或者让人给你些指点。比你自己瞎摸索强。”
神宫寺叶阳这才抬起头,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用了吧。我这才刚开始,找专业老师太浪费了。而且我那个一起组乐队的朋友懂很多,应该能教我不少东西。万一到了上台表演的时候,应该不至于出丑。”
“上台表演?你们乐队这就要上台了?”
“只是说说而已,乐队的人还不齐呢。”
神宫寺爱子听了,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语气多了点认真:“不管是什么性质的舞台,哪怕只是摆样子,既然决定要上,就得拿出点样子来。这是对舞台、对观众,也是对你自己的尊重。别真搞出什么笑话。”
“知道了。”神宫寺叶阳认真应下。
这点道理他懂。
“要我送你去学校吗?时间还早。”神宫寺爱子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去上班了。
“不用了,我早上没课,选课避开了早八。”神宫寺叶阳看了一眼时间,说,“时间还早,我自己坐电车过去就行。”
“那下午还有课吗?”
“下午两点有一节课,除此之外没了。”
“行,那我走了。晚上见。”
神宫寺爱子不再多说,回房换上一套利落的米色职业套裙,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神宫寺叶阳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碟,然后又坐回小沙发,拿起手机,继续啃那份厚厚的辩论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