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六章 风铃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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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莹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被褥上,暖洋洋的。她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鸡在叫,鸟在唱,风在吹,还有姐姐在灶台前忙碌的动静。
这是她每天醒来都会听到的声音。
这是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想起来。
“莹心。”姐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醒了就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莹心闷在被子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又躺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姐姐正在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莹心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醒了?”
莹心点了点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晾衣服。
是一件旧衣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姐姐正在把它展开,搭在竹竿上。
“这件衣服还能穿吗?”莹心问。
“能。”姐姐说,“补一补就好了。”
莹心看着那件衣服,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件衣服?”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你穿着它到处跑,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脱。”
莹心也笑了。
“那时候觉得这件衣服最好看。因为是你给我做的。”
姐姐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温柔。
“现在呢?”
莹心想了想。
“现在也觉得好看。”
姐姐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晾衣服。
莹心蹲在旁边,看着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搭上去。那些衣服有她的,有姐姐的,有新做的,有旧得不能再旧的。每一件她都认得,每一件都有故事。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姐姐的手顿了顿。
“什么这样?”
莹心看着她,认真地说:
“就这样过日子。每天起来,你晾衣服,我蹲在旁边看。然后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说话。”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想这样吗?”
莹心用力点了点头。
“想。”
姐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这样。”
莹心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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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莹心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生活。白天和姐姐一起干活,晚上一起说话,偶尔去山里巡逻。没有战斗,没有危险,没有生死一线的时刻。
只有平静。
只有温暖。
有时候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炭治郎哥哥,想起祢豆子,想起鳞泷师傅,想起刀匠村的老匠人,想起那些一起战斗过的猎鬼人。
那些记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梦。
可是她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她走过的路。
是那些路,让她回到了这里。
那天晚上,她和姐姐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屋檐下,那串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莹心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看看他们。”
姐姐转过头,看着她。
“谁?”
莹心想了想。
“炭治郎哥哥,祢豆子,还有师傅的墓。”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莹心看着她。
“你跟我一起去吗?”
姐姐愣了一下。
“我?”
莹心点了点头。
“嗯。一起去。”
姐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期待的光,忽然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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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天后,她们出发了。
莹心带着姐姐,走在她走过无数遍的路上。白天赶路,晚上住店,一路上说说笑笑,像是去郊游。
姐姐很少出山,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看见什么都问,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那样。
莹心耐心地给她解释,有时候解释不清,就干脆说“我也不知道”。
姐姐也不在意,只是笑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天,她们到了狭雾山。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莹心走在前头,带着姐姐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姐姐问。
莹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红色格子纹的羽织,背着一个木箱,正朝她们走过来。
“炭治郎哥哥!”
莹心跑过去,跑到他面前。
炭治郎看着她,笑了笑。
“莹心。”
莹心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木箱。
“祢豆子呢?”
炭治郎打开箱子,祢豆子探出头来,看见莹心,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里全是喜悦。
莹心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祢豆子。”
祢豆子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小猫。
邱莹莹走过来,站在莹心身边,看着炭治郎。
“炭治郎先生。”
炭治郎点了点头。
“邱姑娘。”
他看了看她们,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莹心说:“去看师傅的墓。”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正好。我也要去。”
四个人一起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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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鳞泷左次郎的墓还在那个山坡上,向阳的地方。
墓前长满了杂草,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莹心蹲下来,把杂草拔掉,露出那块简单的木牌。
“鳞泷左次郎之墓”。
她跪下来,把头埋在地上。
“师傅,我来看你了。”
炭治郎也跪下来,和她并排。
“师傅。”
两个人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祢豆子从箱子里爬出来,也跪下来,把头埋在地上。
风吹过,吹得山坡上的草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像是在唱歌。
莹心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师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变回人了。”
她顿了顿。
“鬼舞辻无惨死了。我们杀了他。”
“我回家了。和姐姐一起。”
“谢谢你教我的一切。”
她说完,又深深地低下头。
炭治郎也开口。
“师傅,我也变强了。祢豆子还是那样,可是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人的光。总有一天,她也会变回来的。”
“谢谢你救了我,救了我们。”
他低下头。
两个人跪了很久。
最后,莹心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那块磨刀石。
师傅给她的第一块磨刀石,已经磨得薄薄的,快要不能用了。
她把它放在墓前。
“师傅,这个还给你。”
她看着那块磨刀石,看着那上面无数道磨痕,眼眶有些红。
“我会好好用那把刀的。你给我的那把。”
她转过身,走到姐姐身边。
邱莹莹握住她的手。
炭治郎也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
四个人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些被风吹动的草。
风里忽然传来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
叮。叮铃。
莹心愣住了。
她转过头,四处张望。
可是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只有草在动。
“怎么了?”姐姐问。
莹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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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从狭雾山下来,她们去了刀匠村。
那个藏在山谷深处的小村子,还是那个样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莹心带着姐姐,找到那间低矮的屋子。
老匠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莹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丫头?”
莹心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铁穴森先生。”
老匠人看着她,打量着她。
“变回来了?”他问。
莹心点了点头。
“嗯。”
老匠人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因为他的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漏风。可是莹心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好。”老匠人说,“好。”
他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邱莹莹。
“这是你姐姐?”
莹心点了点头。
“嗯。”
老匠人点了点头。
“长得像。”
邱莹莹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谢谢您照顾莹心。”
老匠人摆了摆手。
“没什么照顾的。她自己争气。”
他看着莹心,忽然问:“刀呢?”
莹心拔出腰间的刀,递给他。
老匠人接过刀,仔细端详着。刀身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在阳光下隐隐有光泽流动。
“保养得不错。”他说,“你还记得我教你的?”
莹心点了点头。
“记得。”
老匠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把刀还给莹心。
“好好用。这把刀,会一直陪着你的。”
莹心接过刀,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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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从刀匠村出来,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莹心战斗过的那些镇子,去了她躲藏过的那些山洞,去了她见过炭治郎的那些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莹心都会给姐姐讲当时发生的事。
讲她怎么和炭治郎一起赶路,怎么躲过鬼的追杀,怎么战斗,怎么受伤,怎么差点死掉。
姐姐听着,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她会握住莹心的手。
“辛苦了。”她说。
莹心看着她,笑了。
“不辛苦。”
走了半个月,她们终于回到了家。
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间熟悉的屋子,看着屋檐下那串风铃,莹心忽然觉得,走了这么久,还是这里最好。
“姐姐。”她说。
“嗯?”
“我们以后再也不走了。”
姐姐看着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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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莹心和姐姐每天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有时候炭治郎会来看她们,有时候不会。来了就一起喝酒,没来就两个人过。
那天晚上,莹心忽然问姐姐。
“姐姐,你想过以后吗?”
姐姐愣了一下。
“以后?”
莹心点了点头。
“嗯。以后。很多年以后。”
姐姐想了想。
“没想过。”她说,“过一天算一天。”
莹心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也是。”
姐姐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屋檐下,那串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靠在姐姐肩膀上,闭上眼睛。
听着那声音,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串风铃的时候。那是她七岁那年,姐姐用山里的野果跟货郎换来的。不值钱的玩意儿,几片薄铁皮串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很喜欢。
每年春天,她都会自己把它挂上去,说是等风来的时候告诉风:莹心在家呢。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鬼,什么是战斗,什么是生死。
她只知道,有姐姐在,什么都不怕。
现在也是。
有姐姐在,什么都不怕。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串风铃。
月光下,那几片薄铁皮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姐姐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夜很长,可是她们不孤单。
因为她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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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年后,炭治郎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背那个木箱。
莹心看见他的时候,愣住了。
“祢豆子呢?”
炭治郎看着她,笑了。
“变回来了。”
莹心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
炭治郎点了点头。
“真的。”
莹心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她在哪里?”
炭治郎朝身后努了努嘴。
莹心看过去。
山路上,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的少女正慢慢走下来。她走得很慢,像是还在适应用两条腿走路。她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眼睛亮亮的,看着莹心。
“祢豆子!”
莹心跑过去,跑到她面前,看着她。
祢豆子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祢豆子才开口。
“莹心。”她的声音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好久不见。”
莹心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祢豆子……你……你会说话了……”
祢豆子点了点头。
“嗯。”
莹心一把抱住她。
祢豆子也抱住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炭治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
“真好。”他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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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酒,说着话。
祢豆子说话还很慢,有时候会卡壳,可是她很努力地在说。说她在箱子里的时候,说她在无限城里的时候,说她变回来的时候。
莹心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你知道吗,”祢豆子说,“我在箱子里的时候,经常听见你们说话。炭治郎说你的事,说你怎么练刀,怎么战斗,怎么想姐姐。”
她看着莹心,眼睛里带着温柔。
“我好想出来和你一起说话。可是出不来。”
莹心握住她的手。
“现在出来了。”
祢豆子点了点头。
“嗯,现在出来了。”
炭治郎喝了一口酒,看着她们。
“莹心。”
莹心抬起头。
“嗯?”
炭治郎认真地说: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祢豆子。”
莹心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她说,“是你救了我。”
炭治郎笑了。
“那我们扯平了。”
莹心也笑了。
“好,扯平了。”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四个人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莹心忽然开口。
“炭治郎哥哥。”
“嗯?”
“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炭治郎想了想。
“能。”他说,“只要想见,就能见。”
莹心看着他,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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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炭治郎和祢豆子住了三天,然后走了。
莹心送他们到山脚下。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炭治郎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他看着莹心,认真地说:
“但是不管多久,我们都会再见的。”
莹心点了点头。
“嗯。”
祢豆子走过来,抱住她。
“莹心,保重。”
莹心抱住她。
“你也是。”
两个人松开手,看着对方。
祢豆子笑了笑,转身跟着炭治郎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那个小小的院子,走回那间矮矮的屋子,走回姐姐身边。
屋檐下,那串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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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又过了几年。
莹心长大了,成了一个大姑娘。姐姐老了,头发里白丝越来越多,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可是她们还住在那间矮矮的屋子里,还每天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说话。
那天晚上,莹心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姐姐叫她。
“莹心。”
莹心放下柴刀,走进屋里。
姐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衣服。那是莹心的衣服,袖口磨破了,姐姐在给它打补丁。
“怎么了?”莹心问。
姐姐抬起头,看着她。
“莹心,我跟你说件事。”
莹心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事?”
姐姐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老了。”
莹心愣住了。
“姐姐……”
姐姐摆了摆手。
“听我说完。”
莹心闭上嘴,看着她。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可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伸出手,摸了摸莹心的脸。
“莹心,答应我一件事。”
莹心的眼眶红了。
“什么事?”
姐姐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温柔。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该爱的时候爱。不要一个人躲起来,不要把自己关在这山里。”
莹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姐姐……”
姐姐擦了擦她的眼泪。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莹心被她逗笑了,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
姐姐把她搂进怀里。
“傻丫头。”她说,“姐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
莹心趴在姐姐怀里,哭着说:
“我最大的福气,也是有姐姐。”
姐姐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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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那天晚上,莹心没有睡。
她坐在姐姐床边,看着姐姐睡着的样子,心里满满的都是不舍。
姐姐老了。
她知道。
可是她不愿意想。
不愿意想有一天,姐姐会离开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粗糙,满是老茧。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是把她养大的手,是每次她回来都会摸摸她头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握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姐姐醒了。
她看见莹心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莹心点了点头。
姐姐叹了口气。
“傻丫头。”
莹心看着她,认真地说:
“姐姐,我会的。”
姐姐愣了一下。
“会的什么?”
莹心说:“你说的那些。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该爱的时候爱。不会一个人躲起来,不会把自己关在这山里。”
姐姐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欣慰。
“好。”
莹心也笑了。
“姐姐,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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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又过了两年。
姐姐走了。
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睡梦中走的。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莹心发现的时候,姐姐的手还是温的。
她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
只是坐着。
窗外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她轻声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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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姐姐葬在后山,向阳的地方。
莹心亲手挖的坑,亲手立的碑。碑上写着“邱莹莹之墓”。
她跪在墓前,烧了很多纸钱。
风吹过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
她看着那些飘散的纸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鳞泷师傅说过的话。
“每一个鬼,都有他们的故事。你杀他们的时候,也是在结束那些故事。”
姐姐不是鬼。
姐姐是她的故事。
是她这辈子最长的故事。
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她跪了一天一夜。
最后,她站起来。
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木牌。
“姐姐。”她说,“我会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走下山坡。
走回那个小小的院子,走回那间矮矮的屋子。
屋檐下,那串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姐姐,你听。”她说,“风铃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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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姐姐走后,莹心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很久。
有时候炭治郎会来看她,带着祢豆子。祢豆子已经完全变回来了,说话也利索了,笑起来像一朵花。
“莹心,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祢豆子说。
莹心摇了摇头。
“不走了。”
祢豆子看着她。
“为什么?”
莹心抬起头,看着屋檐下那串风铃。
“姐姐在这里。”她说,“风铃在这里。”
祢豆子沉默了。
炭治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莹心。”
莹心转过头,看着他。
“嗯?”
炭治郎认真地说:
“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莹心点了点头。
“好。”
炭治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莹心的眼眶红了。
“炭治郎哥哥……”
炭治郎笑了笑。
“保重。”
他转过身,带着祢豆子走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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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又过了很多年。
莹心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慢了。
可是她还住在那个院子里,还每天听着那串风铃。
风铃已经很旧了。那几片薄铁皮上全是锈迹,风吹过的时候,声音也不如以前清脆了。
可是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红色,美得让人想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炭治郎的那个晚上,想起鳞泷师傅教她练刀的那些夜晚,想起刀匠村那个叮叮当当的老匠人,想起无限城里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
想起姐姐。
想起姐姐站在院子里等她的样子。
想起姐姐给她换头绳的样子。
想起姐姐抱着她说“姐姐等你”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头绳。
那条粉色的头绳,已经换了很多条了。旧的磨坏了,就换新的。新的戴旧了,再换更新的。
可是颜色,一直是粉色。
和姐姐买的那条一样。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她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夕阳照在它上面,把那些锈迹染成了金色。
她忽然笑了。
“姐姐。”她说,“我好好活着了。”
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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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那天晚上,莹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站在院子里等姐姐回来。山路弯弯曲曲的,伸进黑黢黢的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
终于,有人从山路上走下来了。
是姐姐。
姐姐背着背篓,走得很慢,可是脸上带着笑。
“莹心。”她喊,“姐姐回来了。”
莹心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姐姐抱着她,轻轻地笑。
“等很久了?”
莹心摇了摇头。
“没有。刚等一会儿。”
姐姐笑了。
“那就好。”
她拉着莹心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过那间矮矮的屋子,走过那个小小的院子,走到屋檐下。
屋檐下,挂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停下来,看着那串风铃。
“莹心。”她说。
“嗯?”
“这串风铃,是你七岁那年挂上去的。”
莹心点了点头。
“嗯。”
姐姐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它为什么一直响吗?”
莹心愣了一下。
“为什么?”
姐姐笑了。
“因为风一直在。”
莹心看着她,不懂。
姐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莹心,姐姐也在。”
莹心的眼眶红了。
“姐姐……”
姐姐把她搂进怀里。
“不管风往哪里吹,姐姐都在。”
莹心趴在姐姐怀里,哭了。
哭着哭着,她醒了。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
她躺在被褥里,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窗外有风,吹得风铃轻轻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躺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她在笑。
“姐姐。”她轻声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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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第二天早上,莹心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她站在屋檐下,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院子中间。
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着那条路,看着那棵老柿子树。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姐姐。”
没有人应。
只有风铃在响。
“姐姐,我很好。”
风铃还在响。
“炭治郎哥哥,祢豆子,你们也好吗?”
风铃还在响。
“师傅,我也好好的。”
风铃还在响。
她站在那里,对着那座山,对着那条路,对着那棵老柿子树,说着话。
说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停下来。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笑了。
“姐姐。”她说,“风铃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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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很多年后,有人路过那座山。
那是一个年轻的旅人,背着行囊,走得很累。他看见山腰上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就走了上去,想讨碗水喝。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只有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有人吗?”他喊。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座坟。
坟不大,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
“邱……莹……莹……之……墓”
他愣了一下。
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木牌。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那块木牌上的字,还能认出来。
“邱莹心之墓”。
他愣住了。
两座坟,并排立在那里。一座大一点,一座小一点。一座旧一点,一座新一点。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串风铃,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那片柿子林,走下山路。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声音追着他,送他走远。
他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个小小的院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叮铃。
叮。叮铃铃——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留在那两座坟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家的声音。
那是姐姐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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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偶尔有人路过,会听见那个声音。
他们会停下来,四处张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那个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然后他们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片山林,走出那座山,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可是那个声音,会留在他们心里。
那个细碎的,温柔的,永远的声音。
那是风铃的声音。
那是家的声音。
那是——
回家的路。
---
【第六章 完